第366章 师父眼睛瞎了看不见,弱小无助又可怜
东平郡。
寇仲心情鬱郁。
他得李世民宴请大喝一顿后,被徐子陵搀扶著与李世民离开,念及伤心处,伏於沟渠,大吐三升。
徐子陵在旁边感嘆。
他们两人窃得东溟帐薄,交给李世民,由此结识了李世民的妹妹李秀寧,因为帐薄之功,李秀寧对寇仲十分关切,让这缺爱的孩子情竇初开,然后就得知李秀寧已有未婚夫,更见她与未婚夫柴绍互动,心如刀绞,遂索回帐薄后,与李世民分道扬鑣。
徐子陵颓然道:“你早知那些高门大族看不起我等籍籍无名的小角色,又何故在此烦恼呢?”
寇仲吐完之后,反倒清醒过来,他抬头望月:“那柴绍不仅为高门大族子弟,更位列人榜,排名第四十八,天下三十岁以內的青年中,他便能排到第四十八名!相比起来,我等不过乞丐出身,也没个什么高深名头,无论是哪个女人,都会选柴绍而非选我吧!
“所以,我再不会为女子哭泣了。
19
徐子陵有些诧异:“你想开了?”
“小陵,没有权势,没有力量,便不会有女人会喜欢你!”寇仲握紧拳头,“我要出人头地,我要登上人榜,地榜甚至是天榜,我要让整个天下都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寇仲的名字!”
徐子陵大笑:“好!就让我们的名字响彻天下!与师公齐名!这样世人死后,见到了娘,娘就能听到我们的名字了!”
两人对视,相继大笑,旋即相互搀扶,一边笑歌,一边往城中去。
只不过半个时辰。
他们就瘫倒在一处水井旁,失了刚才的气概。
“怎么回事?这城中客栈居然都住满了人,哪里会有这么多人?”
他们本想瀟洒地找一个好地方休息休息,却找不到一处可以住宿的客栈,只能倒在了这里。
寇仲显得无聊,低著头看身边的水井,这一举动將徐子陵嚇了一跳,赶紧抓住他的衣领:“你做什么?”
“我————”寇仲被徐子陵拉扯,却仍呆呆地看著水井的井面,突然又大笑起来,“哈哈哈,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兴奋地挣扎,摆脱了徐子陵的手臂,旋即指著水井:“小陵,你来看罢,这井中明月,清净高悬,无动於衷,是否与我们的武道心境一般,若能始终將自己的心境保持冷静,无论敌手何种招式、杀法,我们是否也能寻找到破招的关键?”
徐子陵诧异,跟著走来,低头看去,因为动作太大,带起了微风,吹得井水表面皱起,映出的明月,也隨之变得凌乱破碎。
他却不失望,反而跟著恍然:“正是如此,我们与人动手时,因为面对不同的人,不同的招式,便有不同的想法。譬如一刀砍来,刀锋凌厉,自然会令我们心生畏惧,难免后退闪避,就如同这风吹皱了井中之月。
“井中之月是天上之月的影子,只是倒映在里面,无论如何也破坏不了,却能因一缕微风吹皱,这不是我们的心吗?”
寇仲摇头晃脑:“的確如此,心境是虚幻之物,外面的东西本影响不到它,就像井中月不会真被摧毁,待风平浪静,圆月自然重回寧静,只因外事掀起波澜,才会揉皱心境。”
两人你一眼我一语,互相探討,竟逐渐领悟了精神之奥秘,在无人教导之下,已窥见武道更深层次的境界。
他们將此刻领悟与过去的经歷结合起来,各有领悟。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万般情绪,皆不能动摇本心一刻,心外即无物,心外即无理,古井无波,方能应敌万变。”
寇仲、徐子陵从井边抬起头,同时被眼前之人嚇了一跳。
盖因为他们面前,竟出现一个样貌丑陋的少年,甚至已不能说是丑陋,这少年身材瘦小,瘦弱得形似枯槁,半张脸又被火烧毁了,皮都被烧烂,看起来就像是从地狱里爬起来的恶鬼。
少年身后还有一个人。
这人穿著一身朴素青衫,背上背著一口古琴,古琴也没什么装饰,但木琴琴身上的纹理,一看便知应该不便宜,一只手则拿著一根竹杖,刚才的话就是从他口中说出。
这人对丑陋少年道:“你虽然天性自然,但这是因为你已被本能操控,自我不足。你的心不是无波,而是如兽,不能掌握自身的精神,就永远也无法攀登最高的境界。”
少年充耳不闻,自顾地道:“师父,俺想喝水。”
寇仲两人这才反应过来,脸上也不免有些羞红,刚领悟了井中月的心境奥妙,转头就被一个少年嚇到,显然他们的心境並不到家。
两人也未责怪,寇仲甚至主动拉起水桶,为少年打上了一桶水。
少年喜滋滋地接过,正要饮水,忽然顿住,隨后一只手递出水桶,递到青衫人面前:“师父,喝水。”
青衫人只是將手中的竹杖往前轻轻一推:“你先喝吧!”
少年也不推辞,拿回水桶,兀自仰天大喝起来。
他喉咙滚动,口中发出咕咚咕咚”的豪饮之声,大半桶的水竟滴水未撒,被他全部饮尽。
喝下这足足一桶水,少年的肚皮竟然都没有变化,真不知道这一桶水被他放到哪里去了。
寇仲难掩惊奇之色:“小兄弟,海量啊!”
“所谓兽性本能,唯食与色也。”青衫人走到了他们身边,就地坐下。
少年喝完一桶水,也没忘了青衫人,转头打了第二桶水,送到青衫人嘴边。
青衫人喝了几口,便將水桶推开,少年也不在意,將桶里剩余的水又咕咚咕咚喝下。
寇仲大眼瞪小眼:“你还能喝?”
徐子陵拉了拉他的衣服:“能有这样牛饮的胃口,这位小兄弟恐怕不简单。”
青衫人却道:“两位能从井中观月,如管中窥豹般领悟武道至理,以心不变应万变,在某看来,同样不简单。”
寇仲打了个哈哈:“我们只是閒来无事而已————”
“自古悟道者,多是观天地山水,万般事物方得领悟,若困居一室、闭门造车,却往往难得解法。”青衫人继续道,“所谓见微知著,世上万物,一阵风、一滴雨,皆有天地的奥妙隱藏其中,能从中看出隱藏的奥妙,这便是天资了。”
寇仲心中莫名激动。
自从扬州以来,即便如傅君嬋这等他们敬爱的娘,也只是感慨他们的天资被耽误,至於遇到的各类人士,更多瞧不起他们。
尤其寇仲,因为实力不济、没有出身,眼睁睁看著李秀寧与柴绍在一起,心中苦闷,若非他本性自命不凡,此刻或许已被打击跌倒,爬不起来了。
现在听到有人认可他们,就仿佛久旱之地遇到甘霖,高山流水遇到知音,忍不住站了起来。
“多谢阁下夸奖,我可不知道我会这般厉害。”
青衫人道:“有这种领悟,只要中途不夭折,你们未来必是名震天下的武道宗师。”
徐子陵嘆了一声:“可惜我们已错过最佳的习武时间,半路出家,或许这辈子的上限也就止步於此了。”
“我这弟子脑袋痴呆,出身微末,但我从未放弃他。”青衫人道,“人来到世上,不过活在当下、回忆过去,至於未来,谁也不能確定会有何种神奇的变化。
“倘若因为一些过去的评价而自怨自艾,或许会让自己广阔的未来变得束手束脚。”
徐子陵本是自谦,加之半分的警惕,毕竟他们身负长生诀、杨公宝库之谜,现在还揣著东溟帐簿,行事自然要谨慎。
却不料林如海並不否认他的话语,只道一句玄机,便令两人对未来更加期待,相视一笑,对於那些前人的评价,两人更不想多做理会了。
“多谢前辈指教,不知前辈姓名?”
“我叫林如海。”
“原来是林前辈。”寇仲笑道,“林前辈应该是一位大儒,不然怎么能三言两语,就说出这么多大道理。”
林如海摇头,拍了拍背后的琴弦,琴弦隨之响起空谷般的回音:“我是一个琴师。”
“琴师?”寇仲立刻道,“我观井中月有感,前辈听我说话有感,想来前辈在曲艺之上,应该也是一位大家!”
“我尚算不上什么天下闻名的大家,”林如海道,“不过今夜却有簫艺大家来到东平郡,所以我来听听她的簫声。”
咚!
李元霸干了第三桶水,隨意將木桶放下,擦了擦嘴巴:“终於不渴了,师父,咱们走吧!”
林如海点点头,用竹杖支起身体,同时对两人道:“石青璇是天下闻名的大家,技艺非凡,如今城中客栈爆满,街上却又没有一人,都是去找她听簫去了。两位小兄弟徒留井边,夜长难熬,不若也去欣赏欣赏?”
寇仲、徐子陵也来了兴趣,跟上林如海的步伐。
他们只是走了几步。
他们才发现,林如海走路的时候,竹杖总是在地面点来点去。
“林前辈,您腿脚不便么?”寇仲有些好奇,扫了眼瘦小的李元霸,自告奋勇地擼起袖子,“不若我来搀扶你吧!”
“师父腿脚好著呢!”李元霸炫耀道,“他光著脚走石子路都不喊疼哩!”
寇仲这才发现,林如海竟然还未穿鞋。
旁边徐子陵停下脚步,准备脱鞋:“光脚难走长路,前辈若不嫌弃,不如————”
盲杖打在徐子陵手腕上,林如海道:“收起来吧,我並非买不起鞋,只是习惯了用脚去看这世界。”
“用脚去看————?”
寇仲两人都不理解。
李元霸则乐呵呵地道:“俺师父的眼睛瞎了看不见,弱小无助又可怜,所以他觉得用脚去感觉世界,走路时脚掌接触到地面,就相当於他看到了三寸世界。”
第366章 师父眼睛瞎了看不见,弱小无助又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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