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次来印渡，行程確实是比较紧张。
    报告会，颁奖典礼，以及领奖之后的晚宴，紧紧相连，期间明显没有时间做別的事情。
    本来沈牧还想著做完报告，回来酒店在脑海里做一下他的融合实验，没想到报告昨晚之后，被多名学者拉住交谈了好一会儿。
    都是业界知名的大佬，而且这也確实是一个学术交流的场所，沈牧確实不好不给面子。
    而后还有来自家乡华视的现场官方採访，沈牧当然也是对著镜头说了几句。
    从报告厅回来后，陶喆轩依旧要拉著他聊，一副要彻夜长谈否认样子。
    陶喆轩明显比昨晚更加兴奋。
    “沈，我已经获得委员会的同意，明天上台给你颁奖。”
    “啊……对了，我没有透露我知道你得奖的这个消息，只是要求希望给获奖人颁奖，没想到他们痛快地答应了。”
    沈牧也很高兴。
    “那太好了，陶。”
    陶喆轩道：“沈，明天你要领奖，还是保证上台时的状態要精神一些比较好，所以今天咱们就聊到1点怎么样？”
    沈牧笑了笑，“我隨意的。”
    陶喆轩意识到什么，隨即面色假装有些不忿，“沈，我都忘了，你这傢伙精力旺盛，恐怕一夜不睡，明天上台仍旧是神采奕奕。”
    “不过我就是再想和你聊，也不能让你连著熬两夜。”
    隨即又看著他感嘆，“年轻就是好啊。”
    沈牧摇了摇头，笑道：“说的老气横秋的，陶，你也还年轻，別放弃。”
    两人正聊著的时候，有人敲了敲门。
    很快，逛完夜市回来的班杰明进来，手里拎著个油纸袋，脸上带著猎奇归来的兴奋。
    “老师，沈教授，尝尝这个。夜市上买的，叫pani puri。”
    “虽然製作过程……嗯，反正很有当地特色，闻著吃著都很香，真的出乎意料。”
    他打开袋子，里面是十几个金黄色的小脆球，旁边配了翠绿色的汤汁。
    沈牧和陶喆轩从复杂的模形式討论中暂歇，各自取了一个。
    看著捏在手里的东西，沈牧本来想拒绝，奈何这东西闻著確实很香，他和陶喆轩说了半天，肚子倒真有点饿，所以所幸也尝了一个。
    按照班杰明示范的吃法和建议，將脆球敲开小口，灌入汤汁，整个送入口中。
    剎那间，混合著酸豆角、青椒、薄荷、香料的复杂味道伴隨著冰凉的汤汁在嘴里迸开，紧隨其后的是越来越明显的辛辣味道。
    陶喆轩被呛得轻咳了一声，但眼睛亮了一下：“这味道还挺有层次的……”
    沈牧仔细品味了一下，点点头：“酸酸辣辣，味道有点奇特，根本尝不出都用了什么食材。”
    看他吃得从容，班杰明自己也塞了一个，含糊地说：“对吧？虽然我看著摊主用手……算了，美味无罪！”
    三人就著这颇具衝击力的小吃，话题从数学跳到了各自家乡的街头食物，房间里气氛轻鬆。
    不过味道確实有点刺激，他们一人也就吃了两颗。
    又聊了约莫半小时，陶喆轩终於带著未尽的话题起身告辞，临走前还揉了揉腹部，玩笑道：“这『小炸弹』后劲不小。”
    沈牧送他出门，自己又看了会儿文献才洗漱休息。
    睡到后半夜，沈牧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班杰明披著外套站在门口，脸色在走廊灯光下有点发白，一只手还按著肚子。
    “沈教授，您没事吧？”班杰明声音听著有气无力。
    “我没事。你怎么了？”
    “我和老师，好像不太行了。”
    班杰明苦著脸，“肯定是那个叫pani puri的黄金小脆球的问题。”
    “老师刚给我发消息，说他情况比较严重，问我有没有药。我没有带药，我自己这也……”
    他话没说完，又吸了口冷气，眼巴巴地看著沈牧：“您真的一点事都没有？”
    沈牧仔细感受了一下，摇摇头：“没有，感觉正常。”
    他回到房间打开行李箱，“不过，我带了药。”
    班杰明好似鬆了口气，眼神里含著浓浓的愧疚。
    “那就好，都怪我，看来製作美食那人可能真的没有把手洗乾净。”
    沈牧蹲在行李箱前面抬头看他，“哦，听你这么说，我现在好像也有点不行了。”
    班杰明立马抿了抿嘴，“別啊沈教授，我不说了……”
    惊嘆沈牧身体如此强健的同时，把药拿在手里的班杰明满心感激。
    “沈教授，感谢，没想到您药都带了，您又会本地语言，有您在身边，真是安全感满满。”
    见班杰明眼巴巴地盯著他，几乎下一秒就要流下热泪来，沈牧赶紧提醒他送药的事，让他回去。
    隱约能听到走廊另一头陶喆轩房间里传来的轻微动静，沈牧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多。
    想到这黄金小脆球把班杰明这样壮硕的欧洲小伙儿都撂倒了，自己毫无反应，沈牧惊觉自己的身体素质可能已经提升到一个很强的等级了。
    原来体魄强不仅仅是身体强健，精神充沛，抗毒能力也强。
    初彤那丫头倒是担心的没错，这地方的饮食卫生確实应该有待提高，特別是路边摊更需要十分谨慎。
    他虽然抗住了毒，但是林初彤给他带的那些药倒是也有了大用处。
    只希望陶喆轩和班杰明能快些好起来。
    ……
    第二天早上七点，沈牧准时醒来，肠胃仍然没有什么感觉，经过几个小时的休息只觉神清气爽。
    他换好为颁奖典礼准备的深色西装，仔细打好领带，將林初彤准备的另一小包胃药放进口袋，以防万一。
    走出房门时，恰好看到隔壁的陶喆轩也打开了门。
    陶喆轩脸色比昨晚好了许多，但仔细看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眼下有点发青，一看就是没有休息好。
    看到沈牧，陶喆轩露出一个略显疲惫但真诚的微笑，用粤语低声道：“多谢你的药，沈，昨晚救我一命。”
    “没事就好。”沈牧打量了他一下，“能行？”
    “必须行。”陶喆轩点头，语气恢復了些往日的轻快，“给你颁奖，
    爬我也要爬去。班杰明那小子，年轻，恢復得快，已经在楼下吃白粥了。”
    果然，在酒店餐厅，班杰明虽然不如往日生龙活虎，但也已能正常进食，看到沈牧和陶喆轩，他立刻站起来，对著沈牧的时候满脸的感激和敬佩。
    隨后三人一同乘车前往印渡科学学院。
    颁奖典礼被安排在学院內歷史悠久、规模宏大的西尔·c·v·拉曼大讲堂。
    其实前一天沈牧已经见过这座建筑，典型的英印殖民时期风格，宏伟的柱廊和拱门在晨光中显得极其肃穆。
    沿途可见更多的与会学者朝著这座建筑赶去，人人衣著正式，神情庄重。
    终於进到讲堂，內部豁然开朗，挑高的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柔和的灯光打在深红色的座椅和光洁的木质讲台上。
    塞尔教授、拉马努金教授、瓦拉丹教授、纳拉西姆汉教授等一眾泰斗已在前排就坐。沈牧和陶喆轩的位置也在前排，班杰明则去了靠后的学生区。
    上午九点整，两位主持人走上讲台。一位是印渡数学学会时任理事长苏希尔·库马尔·戈埃尔教授，另一位是本届拉马努金奖国际遴选委员会主席，来自欧洲的伊莉莎白·迈尔教授。
    简单的开场白和嘉宾介绍后，进入了颁奖环节。
    理事长戈埃尔教授微笑著说：“接下来，是本次会议最激动人心的时刻，颁发2011年度拉马努金奖。”
    他拿起讲台上的密封信封，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卡片，看了一眼，“在宣布名字之前，按照我们的小传统，不如我们先猜一猜？”
    他转向身旁的委员会主席，“亲爱的莉兹，你觉得，今年谁会获此殊荣？”
    听到戈埃尔教授的问题，迈尔教授优雅地笑了笑，面向观眾说道：“戈埃尔教授把最难的问题拋给了我，让我猜？”
    她温和地看向台下，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沈牧所在的方向，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寂静的礼堂。
    “这其实並不难猜。过去一年，数学界有谁的工作，能像彗星划破夜空，照亮了多个看似沉寂的领域？谁的名字，与格罗滕迪克、霍奇这些伟大的名字並列，被铭刻在全新的定理之上？”
    “谁以十九岁的年纪，不仅解决了悬垂数十年的代数几何核心猜想，更以惊人的洞察力，为这些艰深理论找到了通向现实世界材料科学难题的桥樑？我想，”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肯定，“在座的每一位心中，都已经有了同一个答案。”
    台下，陶喆轩拍了拍沈牧的肩膀，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虽然一早就知道获奖人是自己，但是听到这样的讚美，还是颇有点自豪。
    场中响起了低低的交头接耳声，大家似乎会心而笑，许多目光投向沈牧这里来。
    然而戈埃尔教授却在这时却快速地摇了摇他的头。
    坐在沈牧旁边的陶喆轩神情最先有了变化，他脸上的笑容却微微一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台上的戈埃尔教授，又看了看沈牧，眼神中明显带著疑惑。
    显然，沈牧也注意到了戈埃尔教授那个轻微的、但確实是否定意味的摇头动作。
    看到陶喆轩的反应，他更加確定，那位理事长刚才確实是摇头了。
    饶是沉稳惯了，此时沈牧的小心臟也忍不住快跳了一下，脑中快速划过几种猜测。
    按照昨晚陶喆轩透露的和刚才迈尔教授几乎明示的发言，结果应该没有悬念才对。
    难道自己理解错了迈尔教授的意思？或者，委员会在最后一刻有了不同意见？
    骚操作可以理解，这事他都跟陶喆轩说了好几天了，保密工作如今不知道做到哪了，这要是最后根本不是他得奖，確实还有点尷尬。
    不过，他倒是想知道，这奖不颁给他的话，最后要颁给谁。
    更加好奇，等一下这位戈埃尔嘴里要说出谁的名字。
    显然，这个细微的摇头，也让台下许多原本篤定的学者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就在小小的骚动即將形成的时候，戈埃尔教授接著对著迈尔主席，用清晰的、带著笑意的声音说道。
    “是的，我想也是。看来我们都想到了同一位杰出的年轻人。”
    沈牧：“？”
    迈尔主席显然也看到了搭档刚才的摇头，她脸上优雅的笑容变得有些困惑，甚至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语气带著不確定：“是的？可您刚刚似乎摇了摇头？”
    “哦！这个！”埃尔教授立刻笑了起来，他做了个恍然大悟的手势，然后用一种略带幽默和自嘲的口吻对著全场解释道。
    “抱歉，抱歉！这是我的错，我忘了这不是在印渡数学学会的內部会议。看，这就是我们有趣的身体语言差异。”
    他一边说，一边又轻轻左右摇了摇自己的头，幅度比刚才更明显。“在我这里，这个动作，很多时候是表示我正在认真思考』，『我同意你的说法』，『是的，没错』。尤其是在我全神贯注地赞同某件事的时候，它就会不自觉跑出来。”
    他看向迈尔，又用力地点了点头。
    “所以，亲爱的莉兹，我刚才摇头的意思是，我完全同意你的判断，毫无疑问，他很优秀！”
    “只是我的头，用了我们印渡一些地方的习惯，表达了这个是。看来它今晚有点过於活跃了。”
    这番解释让全场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恍然大悟的鬨笑和鬆一口气的嘆息声，紧接著是更热烈的掌声。
    刚才那几秒钟的疑惑和紧张，此刻全部化为了对这个文化小插曲的会心一笑和更大的期待。
    陶喆轩更是调皮地对著沈牧晃了晃头，令沈牧无奈一笑。
    至於这个动作上的差异，他確实听说过。
    印渡人点头和摇头的意思和其他国家的人没什么两样，只是他们有时候会左右摇头晃脑，也是点头的意思。
    仔细想的话，刚才戈埃尔教授的动作確实更偏向於左右摇摆。
    迈尔主席也抚著胸口，夸张地做了个“嚇我一跳”的表情。
    “戈埃尔教授，下次我们搭档，我需要一份《印渡身体语言速成手册》。”
    戈埃尔教授大笑，“好了，为了不再製造任何意外悬念，我直接宣布吧。”
    然后他与迈尔交换了一个確认的眼神，两人相视而笑。
    戈埃尔教授隨即面向话筒，大声宣布，“现在我正式代表拉马努金奖委员会宣布，2011年度拉马努金奖授予……”
    “华国，沈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