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人龙也过来探望方华,他依然走下层路线,扮作送饭的皂隶。
相比於冯从吾、南居益这类致仕大官,方华更喜欢与贺人龙来往。此人虽是个武官,但为人粗豪,说话办事像个普通的边民,相处起来令人愉快。
“大將军很掛念你,催我给你送点好吃好喝的,你看熟羊肉,白面饃,还有糖茶水。武举的事你不用担心,还有一个多月,你认真备考,大將军保你如期应试。”
既要走武官的路子,榆林杜氏是绕不开的。方华能榜上杜文焕这个靠山,很是庆幸。看得出来,杜文焕也很会笼络人心,最起码贺人龙就对他相当恭敬。
“大將军大恩大德,某没齿不忘。贺大人挺身入狱,冒险相救,这份情谊,方某铭记於心,日后若有差遣,只要言语一声,就是赴汤蹈火也再所不辞。”
“哈哈哈哈,”贺人龙大笑,说道:“方生知恩图报,不愧是我延绥子弟。”
他直言直语,说道:“听说今日冯从吾、南居益两位乡官探视方生,不知找你说了什么?”
“不敢隱瞒贺大人,两位乡官打算上疏弹劾魏阉,特来询问城隍附身细节,並邀方某列名劾疏。”
“方生是怎么说的?”
“某如实相告,確实是城隍附身,才说出了咒骂魏阉的话。冯、南两位乡官联络甚广,欲在此事上大做文章,他们身份尊贵,又盛意邀请,某亦只好列名其上。”
“哦……”贺人龙陷入了沉思,半信半疑地看著方华,片刻后问道:“方生,咱们都是自己人,请你说实话,你真是被本府城隍附了身?”
“千真万確,决不有假。”
贺人龙再次沉默,隨即放声大笑,说道:“这两天,城隍庙外摩肩接踵,都是等待上香的邑民。你要是出来了,头桩事就该去城隍庙上香。”
“不,不,方某头桩事要去拜访大將军。”
“那可不成,大將军是武乡试的外场考官,开考之前不便接见考生。”
两人大笑。贺人龙收起笑容,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復又问道:“方生可通鬼神,贺某想问一下,眼下大行皇帝崩逝,魏阉失去靠山,东林党势必要捲土重来。接下来,是阉党胜?还是东林党胜?”
方华不假思索,说道:“恕某直言,与其问阉党胜还是东林党胜,不如问崇禎帝能否稳固帝位。国朝法制最严,防范最密,皇权高踞其上,內阁、五府、六部、察院、司礼等互相牵制,无人可以挑战皇权。阉党之所以得势,全因大行皇帝信任魏阉。崇禎帝血气方刚,还会信任魏阉吗?一旦魏阉失去崇禎帝的信任,倒台只在顷刻之间。”
贺人龙沉吟道:“魏阉党羽遍布天下,便以九边来说,二十余位总兵,每镇必有监军太监,皆为魏阉委派。就算崇禎帝要清算魏阉,恐怕也要投鼠忌器。”
“不然,”方华驳道:“便以我延绥镇为例,总兵有统兵之权,却无指挥、军法从事之权,巡抚有指挥、军法从事之权,却无统兵之权。监军太监有监临军队、稽查军功之权,凌驾总兵、巡抚之上,却无统兵、指挥之权。就算魏阉图谋不轨,监军太监有所指划,边军亦可拒不奉命。”
看贺人龙听得仔细,方华继续分析道:“魏阉虽然权势滔天,然內阁有票擬之权,御马监有统领禁军之权,文臣武將,皇亲勛贵,皆可与魏阉相抗拮。阉党內部亦是鱼龙混杂,一旦形势有变,临阵倒戈者有之,自相残杀者有之。因此,以方某看来,阉党必败无疑。城隍显灵,亦为明证。”
贺人龙挠挠头,嘆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还是方生分析得透彻。那么,以方生看来,什么时候变天儿?”
“恐怕不会太久。”
“冯从吾、南居益正在联络绅衿弹劾魏阉,大將军是否可以列名?”
“当然可以,这是好事。”
“只怕皇上还要安抚魏阉,会下旨切责冯从吾。”
“此时弹劾魏阉,一定会被皇上斥责。但此事宜早不宜迟,此时弹劾,可以加重阉党的恐慌,提振皇上倒阉的信心,冯从吾、大將军等必可简在帝心。若是赶不上趟,后能就只能是锦上添花,无足轻重。”
若能打倒魏阉,无疑是件天大的功劳,贺人龙也很心动,想趁机分一杯羹,对方华拱手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事不宜迟,我这就回去告诉大將军。”
“贺大人慢走。”
方华被困在按察使司的小院內,无法自由活动,却也有了更多閒暇时间。他练了会拳,以便恢復体能,为下个月的武乡试做准备。
身体还是有些不舒服,带著桎坐的后遗症,才一会就腰酸背痛。构思了一会策论,同样心烦气躁,难以下笔。
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穿越大半年来,他亲身经歷了明朝边镇的困苦,亲眼见识了明朝积弊难返,雄心壮志消磨不少,不敢再奢谈中兴。
这次兵行险著,抢在天启帝驾崩前大骂魏阉,虽然吃了不少苦头,却也博得了政治资本,引起了冯从吾、杜文焕等大佬的注意。冯从吾甚至有收他为门生之意,杜文焕亦儼然把他作为延绥镇的后起之秀。
只是,他也藉此看清了官场的险恶,窥见了明朝环环相制、效率低下的地方政治。就他接触到的官僚,石维屏、陈奇瑜都可称得上能吏,冯从吾、南居益老谋深算,却都难有作为。
东北关外的建奴正在加速进化,黄台吉才即位一年,已表现出杰出的统治智慧,採取各种措施减缓內部矛盾。对外,黄台吉与袁崇焕暗中议和,於天启七年正月发动丁卯之役,迫使朝鲜纳贡通商,又加强与蒙古科尔沁部的联盟,趁林丹汗西征喀喇沁、土默特部时,发兵占领察哈尔东部地区,后金的外部战略环境大为改善。
留给大明的时间已经不多,正所谓船大难掉头,大明党爭激烈,衙门臃肿,文官集团空前强大,纵是张居正再世,也將难有作为。魏忠贤是条疯狗,蒙天启帝信任,倒是可以与文官集团过过招,但崇禎不会让他活著。
对方华来说,西北贫瘠乾旱,灾荒频繁,並不是理想的根据地。然而秦兵驍勇,数量眾多,为乱世梟雄提供了充足的兵源。天启七年只有小股民变,目前可知的只有澄城王二。明年是崇禎元年,將有更大规模的农民起义,王嘉胤、王自用、高迎祥、张献忠都將在延绥举旗造反。
阳光西斜,洒在方华身上,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关外战火纷飞,朝堂上下正在酝酿倒阉。方华被困在陕西按察使司的小院中,思路渐渐清晰。
危机已经解除,咒骂魏阉为他积累了不小的名望。接下来,便要利用这种名望向上钻营,同时利用城隍附身的说法发展信眾。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武乡试,这是他博取官身的门槛,相比文乡试要容易得多。贺人龙便是极好的榜样,虽然出身底层,却考中了武进士,成为杜文焕的心腹,眼下已是把总,掌管五百来號標兵。边疆多事,以贺人龙的才华,出人头地是迟早的事。
方华迫不及待地想要通过乡试,为自己爭得一官半职。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开架势练拳。这一次,他的动作更稳,眼神更坚定,將所有的疲惫、忧虑化作前行的力量。
第7章 倒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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