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各执一词。
在树妖司茹梦嘴里,她妹妹是白莲花。
许諶是负心汉外加刽子手。
到了赵贤真这里,许諶倒成了被骗感情的受害者,树妖妹妹才是祸害百姓的真凶。
同一个馒头,从两头啃,咬出来的馅儿当然不一样。
真相究竞如何,隔了十二年,光靠两边的嘴皮子谁说了都不算。
看来还得回去问许缚才行。
那小子肯定知道点什么,不然不会一见到司茹梦就装死。
“原来如此。”
姜暮不动声色地应和了一句。
楚灵竹在旁边听了好一阵,对这些陈年旧帐兴趣不大。
她扯了扯姜暮的袖子,低声道:
“东家,你事情谈完了没呀?先陪我们去街上逛逛,买点换洗的衣物吧。
我们在海上飘了好几天,身上全是一股子咸鱼味儿,顺便再买点吃的,吃鱼快吃吐了。”
姜暮扭头看了一眼。
楚灵竹那条浅绿裙子確实已经蹭得灰一块黑一块。
兰柔儿更惨。
素白长裙下摆被刮破了两道口子,袖口上还留著之前在船上烤鱼时溅的油渍。
两女虽然天生丽质,但再好看的脸蛋也架不住五六天不换衣服。
他跟赵贤真说了声,便带著二女上街採买东西。
三人先去了粮铺。
除了日常乾粮之外,姜暮还把肉脯、果脯、蜜饯等各色零嘴扫了一大堆。
没办法,家里多了个饕餮转世的小不点。
光是这一路上光餵她吃的鱼就能开个海產铺子。
好在姜暮的伴生空间容量管够,连那堆鱼都还塞在角落里没处理完,再塞几百斤乾粮也不在话下。买完吃食,三人又进了一家成衣铺。
二女也知道眼下不是游山玩水的时候,便没有过多挑剔,隨意选了几套长裙。
姜暮瞅见有几款异国风情的衣服,便也买了下来。
打算路上让楚灵竹给他穿著欣赏,缓解下寂寞。
三人拎著大包小包刚从成衣铺出来,打算再去药铺给楚灵竹补点药材时,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净曇圣佛来了!”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嗓子。
下一瞬,令姜暮三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临街的摊贩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摊,卖鱼的把鱼篓往怀里一抱……各种商客小贩以及行人,全都哗啦啦地往街道两侧退。
街面上立即空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而周围人们,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一个个跪倒在街道两旁,额头贴著路面。
姜暮三人杵在街道上,像三根退潮后露出水面的木桩,显得格格不入。
不远处几个显然也是从外地来的商客,同样是一头雾水。
但很快,他们就被当地的嚮导或同伴拽住衣角,扯著跪伏在了地上。
“小伙子,你们怎么还傻站著呀!”
姜暮旁边一个满头银髮,跪在菜摊旁的老婆婆见状,焦急催促道,
“赶紧跪下,圣佛大驾光临,若是衝撞了佛驾,可是要遭天谴,惹大麻烦的!”
“什么圣佛?”姜暮低头看她。
老婆婆解释:“净曇圣佛是净曇寺的住持,是活神仙。小伙子,你是外地来的不懂规矩,赶紧跪,不然真的会惹到麻烦的”
姜暮嘴角勾起一道冷弧。
什么狗屁圣佛。
老子连当朝天子的亲叔叔都敢杀,连八境监察都敢剁,你算哪根葱,也配让老子下跪?
“降……咚…………”
一阵木鱼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伴隨著木鱼声的,是阵阵空灵的梵音吟唱。
只见一行僧人缓缓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十来名宝相庄严的武僧。
其后是两列黄衣僧,双手合十,嘴唇翕动,低沉的经文从喉间滚出。
再往后,便是轿子。
而在队伍的正中,八名肌肉虬结,赤裸著上身,浑身涂满金粉的力士,正抬著一顶巨大而奢华的白玉莲花软轿。
轿子的四角悬掛著金色的风铃,隨风发出叮噹脆响。
四周垂著雪白的帘帐。
光华流转间,隱约能看到轿內静静端坐著一道身影。
隨著风儿偶尔撩起帘布的缝隙,姜暮瞥见了轿中人的真容。
是一个唇红齿白的白衣僧人。
眉心点著一抹硃砂,容貌俊美妖艷。
他双目微闔,一只手搁在膝头,指尖拈著一朵將开未开的白色莲花。
另一只手指尖拨动著一串念珠。
散发著一种圣洁光辉。
而在白玉轿子的两侧,还步步生莲地跟隨著两名做“女菩萨”打扮的女子。
她们身姿婀娜,手中托著羊脂净瓶。
不时用柳枝沾著瓶中水,洒向周围的信徒。
队伍的最外围,更是有数十名貌美的彩衣侍女,提著花篮,沿途拋洒著散发著甜香的花瓣。隨著这支队伍的靠近,周围跪伏的百姓变得愈发狂热。
“圣佛慈悲,普度眾生!”
“求圣佛赐福!”
人们声嘶力竭地呼喊著。
方才还只是额头触地,此刻已经有人开始砰砰地大力磕头。
而劝姜暮下跪的那个老婆婆,更是磕得砰砰作响。
脸上满是病態的痴迷与狂喜。
姜暮眼角直抽。
再磕下去,怕是先把自己磕走了。
看著这群犹如陷入了某种群体癔症的百姓,姜暮不禁感慨。
这佛门高僧洗脑的功力,比红伞教那帮妖人还要离谱。
就在这时,姜暮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些僧人吟唱的梵音,听起来很是平和,经文也没什么异常,但暗藏著一股精神侵蚀之力。这种声音顺著耳膜钻进脑海,会放大凡人內心的软弱与虔诚。
他是七境宿尊,神识稳固如山。
这点波动对他来说和蚊子叫差不多,自然不受半点影响。
但他身后的楚灵竹和兰柔儿却只是凡人之躯。
姜暮回头一看,只见二女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迷离涣散,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肃穆。膝盖也开始微微发软,正一点一点地往下弯。
眼看著就要跟著周围的人群一起跪下去。
姜暮咳嗽了一声。
二女一个机灵,顿时清醒过来。
然而,这声咳嗽也引起了前方开道僧人的注意。
三个灰衣僧转过头,目光落在鹤立鸡群的姜暮三人身上,眼中凶光一闪。
“放肆!”
两名手持齐眉水火棍的武僧横眉立目,气势汹汹地大步逼上前来。
棍尖直指姜暮的面门,厉声暴喝:
“大胆凡人,见到净曇圣佛法驾,为何不跪?”
姜暮冷笑:
“不过是一群装神弄鬼,蛊惑人心的禿驴罢了,也敢在这儿大放厥词?別说是你们这什么狗屁圣佛,就算是真佛降世,老子也照样不拜。”
“放肆!”
“辱骂圣佛,当诛!”
武僧勃然大怒,便要抡起手中的水火棍。
“住手!”
一声清叱从莲法轿旁响起。
只见那名赤著双足的女菩萨从轿旁轻盈走了过来。
每走一步,脚下便有一朵虚幻的莲花绽放,端的是圣洁万分。
三个僧人连忙双手合十退到一旁,神態恭敬。
女菩萨踩著满地花瓣走到近前,目光直接略过了姜暮,落在了楚灵竹和兰柔儿身上。
打量了一番,满意点了点头。
“阿弥陀佛。”
隨即女菩萨双手合十,扬声道:
“圣佛感念世间疾苦,观此二女身负慧根,灵有光,与我佛门有宿世因缘。
今日於尘中得见,实乃天意。
著封此二女为,宝月菩萨、净莲菩萨,列圣佛座下,受世人香火。
愿她们早日褪去凡胎肉骨,入我净曇极乐之境。”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武僧们,立刻诚惶诚恐地转过身,对著楚灵竹二女行礼,脸上满是敬畏:“贫僧有眼无珠,衝撞了两位菩萨,罪过罪过!”
女菩萨从羊脂净瓶中抽出柳枝,轻轻一挥。
几滴水珠洒去。
那些提著花篮的侍女们也纷纷涌上前来,將大把大把的红色花瓣洒向她们。
周围的百姓已是泪流满面。
他们朝著楚灵竹和兰柔儿的方向砰砰磕头,嘴里杂七杂八地喊著:
“恭喜菩萨,恭喜菩萨……菩萨保佑我儿病好!”
“菩萨保佑今年事事如意。”
“菩萨………”
姜暮眉头紧拧成“川”字。
这真是一帮神经病。
他本以为这帮神经病接下来就要强行抢人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女菩萨只是衝著二女笑了一下,便转身离开了。
紧接著,庞大的仪仗队在梵音中重新启程。
渐渐消失。
隨著队伍远去,周围跪地的信徒们也纷纷站起身来。
他们对著楚灵竹二女双手合十,神態恭敬地拜了拜,这才各自散去。
只是临走时的眼神,依旧透著狂热。
“有病吧这群人。”
楚灵竹一脸嫌恶地拍打著落在肩膀和头髮上的花瓣,“什么菩萨,谁要当菩萨,我要当仙姑的好吧。”“走。”
姜暮的脸色不太好看。
也没了继续逛街的心思,带著两女快步前往斩魔司衙门。
回到斩魔司。
赵贤真迎了上来:“姜堂主,马车已经给您备好了,
给你挑了海灵州最上等的妖马,日行千里不在话下,至多六日便能赶到扈州城。
不过看这天色也不早了,姜堂主若是不急於一时,老夫已在后堂备下了薄酒,权当为您接风洗尘。不如歇息一晚,明日再启程如何?”
“不用了,多谢赵掌司美意,公事繁忙,下次有机会我再做东请您。”
姜暮直接客气地婉拒了。
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赵贤真见状,倒也没有强求:
“既然姜堂主归心似箭,那老夫便不再挽留了。我这就叫人把马车牵到门口。”
“劳驾。”
姜暮微微拱手,隨口问道,
“对了,赵掌司。方才我们在街上閒逛时,正巧遇到那位“净曇寺』的住持出行。
排场可真是大得很,我看满大街的百姓都把他当真佛一样跪拜崇拜。
这净曇寺,在海灵州竞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听到“净曇寺”三个字,赵贤真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旋即嘆了口气,露出一抹苦笑:
“姜堂主有所不知。如今妖魔乱世,各地天灾人祸不断,百姓日子苦啊。
人一旦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惧里,心里总得有个寄託……有个什么神佛信仰吊著,总归是好的。”这番话说得模稜两可,显然是在避重就轻。
这时,他目光扫过楚灵竹和兰柔儿肩头,看到了那些还粘在衣裙上的细碎花瓣。
脸上的笑意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凝固,骇然失声道:
“你们被净曇圣佛封为菩萨了?”
“是啊。”
姜暮嗤笑了一声,“確实神神叨叨的,强行塞个破名號,莫名其妙。”
“快走!”
赵贤真没理会姜暮的调侃,扑上来一把拽住姜暮的手臂:
“姜堂主,趁现在还没天黑,立刻带著她们出城!”
姜暮被他拽得一愣,眉头紧锁:“赵掌司,到底怎么回事?那和尚难不成还敢公然截杀朝廷命官?”“別问了,快走便是!”
赵贤真额上渗出细密冷汗,拽著姜暮就要往门外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一名斩魔使匆匆奔入大厅。
他先是眼神怪异地瞥了姜暮三人一眼,隨后快步凑到赵贤真身边,附在他耳畔低声地说了句什么。听完耳语,赵贤真拽著姜暮的手僵住了。
他转过身,挤出一丝歉意笑容:
“姜堂主,实在抱歉。您和您的朋友,且在大厅稍坐片刻。
掌司大人那边,忽然有紧急的要事找我商议。等老夫回来,立刻就把备好的马车亲自给你们送过来。”说罢,他转身离去。
看著赵贤真远去的背影,姜暮眼睛眯了起来,
转过身,对楚灵竹和兰柔儿叮嘱道:
“你们俩一步也別离开我身边。哪儿都別去,就在这等著。”
刚说完,他心头忽然一动。
姜暮拿出那盏佛灯。
佛灯正在微微闪著光亮。
“司茹梦?她竞然在这地方?”
姜暮愕然。
这青铜佛灯內蕴含著磅礴的香火愿力。
而当初那树妖姥姥司茹梦,为了活命並修復妖丹,已经主动交出命魂,与这佛灯深度绑定。所以只要司茹梦出现在一定范围內,这佛灯便会生出感应。
“这傢伙,我不是让她去追查红伞教和南梔的下落了吗?她跑来海灵州做什么?”
姜暮喃喃低语,
“难不成是查红伞教查不到线索,乾脆偷偷摸摸跑来这海灵州,找当年杀害她妹妹凶手的线索来了?”
第299章 封二女菩萨(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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