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孟太后在禪房里枯坐了半宿,身前书案上,一边摆著抄写到一半的道经,一边放著汴梁官员送来的请驾表。
她盯著赵构手书上开篇四句“中原无主,百姓盼归,唯太后驾临,能定四海之心。”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一整夜,她的脑海里,反覆想起李纲宗泽的话,粮草仅剩月余,汴梁城易子而食。
“但有天下百姓在前抗金一日,太后便能安心抄一日的经!”李纲的话像是一纪重锤砸在她心口,闷的她喘不过气来。
她太害怕了,相对於国破家亡,真正让她害怕的是自己不管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可能是在左右一个王朝的命运。
“此去应天府,前路漫漫,权臣环伺,朝野非议,桩桩件件,皆是难关。”孟太后自言自语的呢喃。
她感觉自己很幸运,没有被掳北上,也没有死在战祸里。
此时她又觉得自己很不幸,她不敢做决定,自己的念头居然要决定万民的生死。无形的压力让她感觉格外窒息。
她想起靖康之耻那日,宫娥的哭喊声,宗室的惨叫声,金人的狞笑声。
她想起那些跪在宫门外的百姓,和在城墙上捨命抗金的將士,举著残破的宋旗,哭著喊出“保全大宋”。
有一瞬间,她甚至想自己如果不是太后就好了。
胡思乱想间,婢女进来,低声细语“太后,人来了。”
孟太后深吸一口气,缓缓拿起笔,在赵构的请驾表上写下一个“准”字,字写的歪歪扭扭,像是仓促间落笔。
“固守宗庙…”她看著自己的字,声音发颤“守的住吗?”
“传旨!”片刻后,孟太后声音陡然变得冷静下来“备鑾驾,儘快启辰应天府!”
……
赵构的车驾比孟太后早几日到达应天府。
此时还有人给他送来一份大礼,东京副留守邵溥秘藏一方“大宋受命之宝”,特地跑应天府献给赵构。
靖康之变,北宋九宝(八宝+定命宝)多数被金人掳走,赵构看著这枚仅剩的玉璽,悲从中来,哭的不能自已。
这一方宝璽,对赵构来说实在至关重要!少数摇摆不定,或还想再观望一下的官员都觉得冥冥之中,这是天定的事。
官员们纷纷上表劝赵构称帝,札子里还总不忘提醒赵构南巡的事。
赵构一一回復,待孟太后侄孟忠厚与內侍邵成章押解乘舆仪仗至应天府,进一步补全登基礼仪用器与宫廷信物后再做商议。
对於南巡的事,他没有做任何批註,自从赵构醒来,几乎天天做南逃身死,亡国灭种的噩梦。
他也不敢明確提出绝不南逃的话来,皇城司侍卫稟报,不少北地官员早已和南方官员暗通款曲,变卖资產,安排家眷送往南方。
官员们这一类举动,並没有偷偷摸摸,反而蔚然成风。隱隱有共同联手裹挟赵构做出南巡决定的跡象。
已经走到登基这一步,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赵构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办法,前一世自己跑的比谁都快,身后的烂摊子根本无暇顾及。如今自己不跑了,反而拿这些人没办法。
暮色里,赵构摩挲著那方“大宋受命之宝”,玉质温润,触手生凉,却烫得他掌心发颤。
从汴梁城一路跟著他的侍卫轻步跑进来,躬身呈上一封札子“殿下,汴梁八百里加急,孟太后已批『准』字,即日轻车简从启程,孟忠厚与邵成章押运仪仗,先行出发。”
赵构听见,兴奋的右拳砸在左手掌心“好!甚好!”
转头看到侍卫皱眉悄悄嘆气。赵构疑惑的问“怎么了?”
看侍卫还是不说话,赵构语气加重一些“你是跟我在汴梁城头抵背而战之人,若你都不能与我说些实话,我还能信谁?”
侍卫这才犹豫著低声说“殿下,大人们都想去南方避祸,兄弟们私下议论,您当了皇帝也是要去南方的。”
赵构脸上没有过激的表情,心里却一沉,开口问“你想去南方吗?”
侍卫眼眸低垂,神色暗淡的摇摇头“大人们能把家眷都带去南方,俺们却是不行的,父母妻儿都在北地,兄弟们都不想去,死也想死在家人身边。”
赵构沉默良久开口“坐下陪我说会话吧。”
“我也不会去南方的,倒不是不想,我是不能,也不知是祖宗託梦,还是上苍安排,总之,我是不能走的。”赵构轻嘆口气。
侍卫惊讶的抬头,眼神炙热的说“那殿下为何执著於当皇帝,你领著俺们一块杀金兵,汴梁城上兄弟们都觉得你比皇帝还厉害。”
赵构突然笑著站起身,在屋里踱步许久,站在侍卫身前说“说来你可能不会信,我不想当皇帝,我挺怕当皇帝的。金人一来,普通百姓尚有一线生机,皇帝金人是万万不肯放过的。”
他把手搭在侍卫肩上,沉声说“我要守的不是一个汴梁城,是整个大宋,调动兵马,筹备粮草,一个康王的身份是不够的。”
赵构看侍卫一知半解的样子,解释道“这乱世之中啊,官员手中的钱粮,將军帐下的兵马其实都是私產,给皇帝卖命,还能博一个锦绣前程,给康王卖命,我又能给他们什么呢?”
赵构走到书桌边,隨手翻动著这两天送上来的官员的劝諫表,语气有些嘲弄的说“想借这全天下的力,除了当皇帝,只能谋反了。”
赵构抬头盯著侍卫,感嘆“兄弟们跟著我,我当了皇帝,你们就是带兵的將领,我不当皇帝,你们到死也就是康王的家兵。天下同理啊”
侍卫有些听懂了康王的话,也沉默的点头。
……
赵构本没有向一个亲兵侍卫解释的必要,但他实在太孤独了,李纲去了汴梁城后,他身边儘是钻营之辈。一个能说话能商量事的人也没有。
找一个人吐吐苦水,心里反而好受了很多。
这些天的经歷,让他不得不承认,有时候笨人是当不了奸臣的。当君主的想法与大多数官员背道而驰的时候,他们总能巧妙的利用君主的软肋,互相勾结,联手制衡君主。
赵构摇摇头,不再想这些杂乱的念头,翻开刚送来的军报,看著上面“康王构,暂摄大位,权摄国政。与太后共商国事。”的字样,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权摄国政,共商国事,看来这应天府还有一场风雨等著我啊。国危至此,太后也想分权柄,若无实权,如何政令天下?”
第16章大宋受命之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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