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位卿家,太上皇帝…走了。”
淳熙十四年十月乙亥日(1187年11月9日)临安行在德寿宫。南宋当朝皇帝赵昚(宋孝宗)看著躺在龙榻上形容枯槁,彻底没了气息的太上皇帝赵构,脸色极为哀伤。
……
高宗赵构意识开始清醒的时候,感觉浑身的骨头好像都被碾碎了,身上到处都传来火辣辣的痛。
迷迷糊糊间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刺鼻的浓烟。周围还有人在喊“快把火油抬上来”,“金军马上要攻城了。”之类的声音。
他缓慢的睁开眼,赫然发现,自己穿著殿前司扈从禁军的步人甲,手里还拿著制式的凤嘴刀,儼然是一个禁军老卒。
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一截破败的城墙,角楼上掛著的“宋”字大旗迎著风猎猎作响!
眼里的泪瞬间夺眶而出,这里是自己魂牵梦绕了几十年的地方,大宋旧都汴梁城。
“临死前的梦吗?”他摇了摇头,心里苦笑“朕早该死了,早该在几十年前汴梁城破的时候就死的。”
自己的旁边还躺著一个同样受伤不轻的年轻人,他盯著那张年轻的脸笑了“朕年轻时也勇武的很啊。”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金人要求宰相亲王为人质,兄弟们无人敢应,是自己主动前往。
“那时候真是意气风发啊!”他有些感慨看著这梦境里年轻的自己“那时候还是康王呢。”
他不记得自己的人生履歷里有登城作战这一幕,他老了,但是没有糊涂,这是他一生的转折点,多年来,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回到汴梁城殊死抵抗的画面。
“再退一步,便是家破人亡!”
“金贼虽眾,不足惧也!我等身为大宋军人,当以血卫国!”
“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让胡虏见我汉家风骨!”
胸口剧烈的疼痛袭来,背靠著冰冷的城墙,看著胸口白布胡乱裹著伤口,殷红的鲜血渗出顺著衣服的褶皱沁出淡淡的印记。
“很真实的梦,许是朕的心结太重了。”年迈的老皇帝有些失神的想著。
不远处的墙垛后,一袭緋色袍子的文官脸色煞白,看著身后甲冑破损,浑身浴血的士卒声音颤抖,却格外坚定的说“六军將士皆死尽,战马空鞍归故营!官家被掳北上,今日若城破,我李纲!就死在这城上了。”
“李纲?这汴梁城里敢拿刀的文人除了你还能有谁。”没容赵构多想,城外金军战马长嘶,伴隨著杂乱的马蹄踏动地面,激起尘烟。攻城號角声响起。
一旁昏迷的年轻人猛的咳嗽两声,吐出一口粘稠的血痰,赵构被惊了一下,转头就看到年轻的自己悠悠转醒,拄著长刀,缓缓站起身。把目光投向城下。
“康王殿下!”文官李纲扑过来跪下,泪如雨下。
年轻的康王静静扫过身边不多的將士,眼里的绝望一闪而过,目光落在李纲身上缓缓开口“李卿家,好胆色!常伴龙身,虽无龙魂,亦有龙威,日月山河还在,莫哭。”
他眼里闪过决绝,声音拔高几分看向士卒“若战不利,尔等皆可逃命,本王当殉国!今日这汴梁城上,死的是我汉家子孙,活的是大宋万千生民!”
大批的金军扛著云梯开始衝锋,多日来,数次攻城,城墙下早已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渗入地下,踩在地上都有些湿滑。
云梯直接架在死去士卒的身上,踩著同伴的尸体往上爬。
军阵后方,完顏宗翰目光阴鬱,嘴角的肌肉狠狠抽动一下,抬手一箭把一名脸色害怕到扭曲,迟疑著不敢前冲的的五夫长钉在地上。
胸口插著箭的五夫长剧烈挣扎几下,然后瞪著眼睛不再动弹。
完顏宗翰缓缓收起铁弓,沉声暴喝“先登破城者,封猛安勃极烈,赏牛羊一万!”眼神锐利如鹰扫过身边士卒,“敢言后退者,军法处置!”
战鼓炸雷般响起,容不得多思考,金军发起新一轮的衝锋…
“汴梁城摇摇欲坠,事到如今,降將如云,金军如雨。求援信传出去半月有余,迟迟不见救兵。”康王呢喃著缓缓转头看向自己身边的部卒。
年轻的康王注意到自己身边这个久久凝望自己的老卒,蹲下身也目光真挚的看著他,良久苦笑著拍了拍老卒的肩膀。
“想走就走吧。父皇祸害国家到这一步,没必要为我赵家江山陪葬了。”
老卒目光灼灼的看著他,突然笑了“国之將亡,你都拿上刀了,我能跑么?”也大大咧咧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走过一回,这回不走了,我是你的旧相识,陪你疯一回。”
康王一愣,朗声大笑道“好!”扯下衣襟的布把刀缠在手上。
转身咬牙捅穿一个刚爬上墙头金军的胸膛。猩红的鲜肉溅到他脸上。
金军双眼圆瞪惊恐的看著赵构,左手下意识抬起握住他的刀身,右手的弯刀狠狠砍下。
仓促间偏头躲过,弯刀砍在城墙上,带起一串火花,发出酸牙的声音,最后刀口落在肩膀上。
康王倒抽一口凉气,低低的暴喝一声,奋力把刀往前一推,把那名金兵推下城头。然后脱力的后退一步,刀尖支著地面,没有跌倒。嘴里喘著粗气,带著丝丝血雾,肩膀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喷出鲜血。
地上的老卒也爬起来提刀冲了上去……
城墙上这样的场景並不罕见,到处是金铁交加的碰撞声,哀嚎声不断传来,有敌人的,也有为数不多自己人的。
燃烧著大火,已经歪斜了的角楼在一阵噼啪爆响中轰然倒塌。康王的袍子被溅起的火花点著。
那名老卒想过来护著他,康王摆手拒绝,胡乱的在墙砖上拍打几下,把衣服上的火扑灭,没有后退,继续死死盯著城下蜂拥而来的金军。
远处夕阳像是染上了鲜血,大片大片的掛在天边。已经脱力的老卒来到康王身边,看著城下乌泱泱的金军,又转头盯著年轻的自己,喘著粗气惨笑“还以为这回能不一样呢,还是到了这一步,无憾了!”
年轻的康王擦了把脸上的血污,身形晃了晃,没有说话。
“有援军!有援军!”恍惚间,听到士兵们欣喜的喊话。
很快,潮水般的呼喊声在城头爆起“是我大宋军旗,是我们的人!”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杀光这些蛮子军,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冲啊—”
成片的喊杀声中,一老一少两个人的目光同时看向远处。
地平线上,狂奔的马群捲起漫天尘土。
一桿大旗上醒目的“宋”字隨风飘扬。一匹白马脱离队伍,如同离弦之箭,快速冲向完顏宗翰的军阵。
“臣宗泽,救驾来迟!”白马上玄色鎧甲,鬚髮皆白的老將军目眥欲裂,面色刚毅,怒吼一声。手里长枪猛的一挑。“隨我衝锋!”
完顏宗翰猛然回头,看著这突生变故的战场,麵皮微微抽动,身边的部將也显出慌乱,劝说“大帅,先撤吧!”
完顏宗翰深吸一口气,回身眯眼看著身后破败不堪却屹立不倒的皇城,目光缓缓对上那个盔甲带血,头髮散乱,眼中却丝毫没有畏惧的皇子。
赵构面无表情的与他对视,眼神没有躲闪,而是缓缓抬起刀尖,遥遥的做出一个劈砍的动作。
完顏宗翰的眉心狠狠一跳。这是他距离踏平汴梁最近的一刻。咬牙盯著城头那人,片刻转头声音低沉的吩咐“且战且退。”
城头上,康王看著和援军冲在一起,缓缓退出战场的金兵。面上的神色渐渐放鬆下来,手掌的一滴冷汗混著血珠砸在地上,然后身体软软的向后倒去。
旁边那个老卒赶紧扯住他的袖子,虚弱的身体却被带著一同摔倒,昏了过去。
……
这场仗持续了多日,铁浮屠拐子马对上高城坚壁作用不大,悍不畏死的金军选择衝击城墙。
让完顏宗翰吃惊的是,皇九子赵构竟然没跑,带著残兵死守在汴梁城上。作为汴梁城仅存的皇室血脉,他本人都拿起了刀。
十多天的时间,完顏宗翰手下的士兵没有了一开始的锐劲,军营里还隱隱传出“大宋气数未尽,那赵构天生神力,据说能开石五斗的硬弓””之类言论。一时间军心惶惶。
终於赵构的坚持等来了宗泽的回援。
早已经残破不堪的赵氏江山在坍塌的最后一刻,被这个一心准备死在阵前的皇九子给撑住了。
……
皇城,寢宫里。寂静的大殿烛火昏黄,龙塌上传来轻微的咳嗽。
“殿下!”几个一直等在门外的官员听到动静衝进屋。
然后就看到这位亲王坐在桌前,目光有些涣散的看著铜镜中的自己,手指不住的掐著自己的脸皮。
“稟康王殿下,金人距城十里扎营。宗泽先遣部四千人已经进城。”李纲躬身匯报。
铜镜掉在地上“康王?康王!”
沉默片刻后,刚醒不久的康王面色苍白了一下,声音里有掩盖不住的惊喜,隨即又厉声喊“快,把白天扶我那个士兵找来,就是和我一块跌倒那个。”
眾臣都有些愣神,一时间大殿无人回话。
第1章 重回汴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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