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见素听懂了。
那些信的事陆长生不会在今日提,也不会在明日提。
他只在需要的时候提。
而那个需要的时候,是韦见素自己说了算的。
只要韦氏从今日起不再与凉王为敌,那些信就永远不会被翻开。
崔祐之也听懂了。
他那些铁料、那三封信的抄件、那个被翻过的暗格,陆长生全都知道,只是今天不说。
韦见素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开口说:“福王……確实合適。”
崔祐之跟著说:“博陵崔氏,愿附议。”
两人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脊背比刚才挺直了一些。
不是因为放鬆了,是因为终於確定了方向。
他们知道自己的底牌已经不在自己手上了,但他们至少还活著。
活著,就还能等!
等新的机会,等新的变数。
陆长生点了点头:“两位大人深明大义。
今日之事,本帅不会向外透露半句。
那些密信,也会在今日之后消失。”
他说到“那些密信”四个字的时候,目光从韦见素脸上缓缓滑过,然后落在崔祐之的方向停了一瞬。
那个停顿很短暂,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韦见素看见了,崔祐之也看见了。
他们同时確认了一件事:陆长生手里不只有密信,还有更多的东西。
只是他没有拿出来,没有点明,没有追问。
他让那件事悬在那里,像一把没有落下的刀,比落下来的刀更让人心里发毛!
韦见素和崔祐之再次躬身,然后直起身,转身朝殿外走去。
两人跨过镇远殿门槛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快得像是怕再多停留片刻就会被什么缠住。
他们穿过前院广场,绕过池塘,没有说一句话。
谁都不想先开口,因为一开口就会露出破绽,就会被对方看出自己心里还藏著多少没来得及清理的痕跡。
西角门外,两顶小轿还在等著。
韦见素先进了轿,崔祐之等了一息才跟著进了自己的轿子。
轿帘落下之后,两顶轿子一前一后离开了凉王府西角门,沿著长街朝相反的方向去了。
韦见素坐在轿子里,他想起自己书房暗格里那封信,那封安禄山的人送来的信。
他今晚回去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那道暗格,看看那封信还在不在。
如果还在,他必须亲手烧掉它。
如果不在,他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崔祐之坐在另一顶轿子里,
他想起自己那三封信的抄件,那三封写满铁料数目和运送日期的信。
他决定今晚不进书房,不让任何人知道他在意那间屋子里的东西。
因为他越在意,就越是告诉锦衣卫那间屋子里的东西重要。
他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装作自己从来没有写过那三封信。
······
天宝十五载二月十四日,含元殿。
百官已经列队站定,青紫官袍从殿门一直延伸到龙椅下方。
韦见素站在文官队列前方,手里握著象牙笏板。
昨夜他一夜没睡,把那封安禄山使者送来的信烧成了灰,又重新检查了书房的暗格。
他確认那封信確实被锦衣卫动过之后,在案前坐了很久。
崔祐之站在他旁边半步处,脸色比韦见素更白。
他昨晚没有进书房,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装作那三封信的抄件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他知道陆长生手里攥著他整个博陵崔氏在长安的根基。
李隆基从侧门走出来,步伐比前几日沉稳了一些。
帝王枷锁碎裂之后,龙气开始滋养他的身体,他的脸色好了不少。
他在龙椅上坐定,高力士站在侧后方,清了清嗓子。
“陛下临朝,百官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韦见素没有等任何人先开口。
他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来,步伐不疾不徐,在殿中央站定。
崔祐之紧隨其后,在他身侧半步处停下。
两人同时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陛下,臣韦见素,有本启奏。”
“陛下,臣崔祐之,有本启奏。”
韦见素直起身,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臣请陛下早立太子,以固国本。福王李璿,仁厚恭谨,宜承宗庙。”
“陛下,臣崔祐之,附议。”
含元殿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停顿,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造成的真空。
然后炸开了!
文官队列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用肘顶了一下才收住。
裴冕从队列中猛地走出来,脸色铁青,他盯著韦见素,声音压不住怒意。
“韦尚书,数日前你推寿王,今日为何转推福王?”
韦见素没有看他,目光平视前方:“福王仁厚,宜承宗庙。”
裴冕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转头看向崔祐之,崔祐之低著头,没有看他,没有接话,也没有解释。
裴冕还想再问,但韦见素那句“宜承宗庙”把他所有的问题都堵了回去。
一个当朝宰相说立谁就立谁,
不需要解释理由,也不需要回应质疑,那个姿態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殿內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有人说韦见素疯了,有人说崔祐之是被逼的,有人说这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势力在推动。
有人提到了凉王,声音压得很低,
但那个名字一出来,周围的人全都安静了一瞬,然后又炸开了更响的议论。
······
陆长生站在武將队列最前方。
他没有回头,没有侧头,目光始终落在龙椅的方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口没有波纹的井。
石虎站在他身后三步处,他能感觉到陆长生的气息稳得像一座山,没有一丝波动。
高震站在石虎旁边,他的眼力比石虎好得多。
他看见了韦见素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看见了崔祐之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两个人不是来推太子的,他们是来保命的!
高震心里涌起一股寒意,他想起陆长生那些天在镇远殿里对著山河社稷图一坐就是一整夜。
那些光点、那些密报、那些锦衣卫从暗处递迴来的消息,在那张图上被重新排列、重新编织,织成了一张他看不见全貌的网。
现在这张网收紧了!
李璥从宗室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穿一身深紫色蟒袍,头髮花白。
他的步伐很慢,走到殿中央,在韦见素和崔祐之面前站定,没有看他们,而是直接转向龙椅方向。
他的声音像一口洪钟,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震盪。
“陛下!福王乃武氏之后,不可立!”
第670章 殿前易帜,韦崔倒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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