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一月二十八日，午后。
    长安北门外的官道上，尸体绵延数里。
    曳落河的两千断后部队全军覆没。
    没有人投降，没有人逃跑。
    两千人全部战死，最后一具尸体倒在距离潼关三十里处。
    带队的老校尉刘山死在最前面。
    身上中了七刀，还保持著蹲姿，刀锋朝前。
    他的眼睛没有闭上，瞪著长安方向。
    郭子仪勒住战马，看著满地的尸体。
    李泌策马走到他身边。
    他的脸色很差，文气透支的后遗症还没消退。
    “郭公，安守忠跑了。”
    李泌的声音很低，“曳落河断后，他沿著官道往潼关方向跑了。”
    郭子仪没有回头。
    他盯著前方，官道尽头是潼关的方向。
    安守忠跑得很快，曳落河的两千断后部队给他爭取了至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足够他从长安跑到潼关。
    “追不上了。”
    郭子仪的声音很失落。
    清渠之战，安守忠用诈败诱敌，把他五万五千朔方军打得全军覆没。
    今天，安守忠用曳落河断后，从他眼皮底下跑了。
    僕固怀恩策马从后面追上来。
    “大帅，追到三十里外，曳落河的残兵全死了，但安守忠已经进潼关了。”
    僕固怀恩脸涨得通红，不是累的，是气的。
    他是铁勒人，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没这么憋屈过。
    僕固怀恩恨透了曳落河这三个字。
    李嗣业策马跟上。
    清渠之战，他的陌刀阵被燕山剑修营衝散，三千陌刀手摺损过半。
    今天，他的陌刀阵正面碾压曳落河断后部队，一刀一刀把两千人全部砍翻。
    仇报了，但他高兴不起来，因为安守忠跑了。
    叶护太子策马走在最后面。
    他的嘴角掛著一丝笑，不是高兴，是算计。
    回紇铁骑在追击战中斩杀了数百曳落河溃兵，缴获了不少战马和兵器。
    但叶护太子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是长安城里的“金帛子女”。
    这是大唐朝廷给回紇的承诺。
    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归回紇。
    叶护太子在马背上顛簸，脑子里反覆转著这十二个字。
    他的眼神越来越亮，像草原上盯上羊群的狼。
    郭子仪翻身下马。
    他走到刘山的尸体前，蹲下来。
    刘山保持著蹲姿，刀锋朝前。
    他的眼睛瞪著，瞳孔已经散了，但眼珠还是朝著长安方向。
    郭子仪伸手，合上刘山的眼睛。
    “厚葬。”
    僕固怀恩愣了一下：“大帅，他们是叛军。”
    “他们是兵。”
    郭子仪站起来，“兵就该有兵的死法。
    他们替主帅断后，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没有一个人投降，没有一个人逃跑。
    这样的兵，值得厚葬。”
    僕固怀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想起自己在清渠之战中被围的时候，也是他的亲兵拼死把他拖出来的。
    如果没有那些兵，他早就死在清渠了。
    “末將遵令。”
    僕固怀恩抱拳，转身去安排。
    李泌站在郭子仪身后，看著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知道郭子仪为什么厚葬曳落河。
    不是心软，是尊重。
    尊重那些为將令而死的人，不管他们站在哪一边。
    郭子仪站起来，转身看著身后的大军。
    朔方军的黑底白虎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安西军的墨绿飞鹰旗在左翼展开。
    回紇的白狼旗在右翼飘荡。
    西域诸国的各色旗帜在后阵铺成一片。
    三万多將士，站在官道上，站在旷野里。
    有人身上带伤，有人鎧甲破碎，有人刀锋卷刃。
    所有人都在等郭子仪开口。
    “清渠之战，我军五万五千人，被安守忠打得全军覆没。
    两万將士战死，八千被俘，一万溃散，退回河东的残兵不足一万五千人。”
    他的声音很沉，全军將士沉默。
    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刀柄，有人咬紧牙关。
    清渠之战的耻辱，每个人都记得。
    “今天，我军追击安守忠残部，斩首八千，俘虏两千，缴获輜重无数。
    曳落河断后部队两千人，全部战死，无一生还。”
    郭子仪的声音拔高了。
    “清渠之仇，报了！”
    全军將士同时举起刀枪。
    “朔方军威武！”
    “联军威武！”
    吼声震天，传遍整片旷野。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
    叶护太子策马走到郭子仪身边。
    “郭帅，叛军追上了，仗打完了，该兑现承诺了。”
    他的汉话说得很生硬，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郭子仪看著他：“什么承诺？”
    叶护太子的眼睛眯起来：“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归回紇。
    这是大唐朝廷给回紇的承诺。”
    郭子仪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李隆基的密旨，想起李泌说的那句话，“回紇人是来分金的，不是来打仗的。”
    “太子殿下，长安刚收復，城中还乱著。等局势稳了，朝廷自会兑现承诺。”
    叶护太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郭帅，回紇铁骑从漠北草原驰骋千里而来，助大唐收復长安。
    五千铁骑，战死一千二百人。回紇人不是为了大唐的江山，是为了金帛子女。
    郭帅若是做不了主，我去找能做主的人。”
    叶护太子说完，策马转身，朝长安方向奔去。
    帝德跟在他身后，光头在阳光下反著光。
    郭子仪看著叶护太子的背影，眉头皱起来。
    他转头看向李泌：“长源，回紇人若是闹起来，怎么办？”
    李泌想起自己在嵩山隱居时读过的史书。
    回紇人助唐平叛，在歷史上不是第一次。
    太宗朝，回紇助唐灭东突厥，拿了无数战利品。
    高宗朝，回紇助唐平西突厥，又拿了无数战利品。
    玄宗朝，回紇助唐征契丹，还是拿了无数战利品。
    回紇人不是来做善事的，他们是来做生意的。
    你给钱，他出兵。
    你不给钱，他就抢。
    “郭公，回紇人不是安守忠，不能用刀枪对付。”
    李泌的声音很低，“他们是大唐的盟友，不是敌人。
    若是跟回紇翻脸，大唐就少了一支铁骑，叛军就多了一支援军。
    这个帐，不能不算。”
    郭子仪攥紧刀柄：“难道就让他们在长安城里抢？”
    “不是让，是给。”李泌看著他，“给他们划定区域，限定时间，派兵监督。
    只许拿財物，不许伤人。拿完就走，不能停留。”
    郭子仪沉默了。
    他知道李泌说的是对的。
    回紇人不能得罪，但也不能放任。
    划定区域，限定时间，派兵监督，是唯一的办法。
    “传令各军，收兵回城。”
    郭子仪翻身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