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金马勒
    看著学堂里进进出出的一张张孩子的笑脸，普罗米修斯转身冲喀戎慨嘆：“喀戎老师，我知道你和我一样，对这所学堂倾注了心血。”
    喀戎嘴角露出微笑，手中拐杖拄在地上，轻捋鬍鬚道：“是啊，我相信这群孩子中，一定会诞生改变世界的英雄，他们未来將缔造和书写歷史。”
    普罗米修斯听完，却微微一笑。
    “前半句话我同意，后半句话，我持保留意见。”
    “我和你一样，坚信他们中会诞生有杰出才干者，其中不乏顶尖將领，震古烁今的英雄人物。”
    “但是我始终坚信，能改变歷史的，有且只有人民！”
    “人民？”喀戎咀嚼著这个有些陌生的词汇。
    “是的。”普罗米修斯点点头，语气中带著一丝坚定。
    他不紧不慢地娓娓道来：“歷史是由人民书写的。人民包括我们每一个人，既有雅典城內的商贩小卒，也有田间的农夫，山林的猎户，学堂的孩童————”
    喀戎眉头皱起，似乎没有完全理解普罗米修斯的意思。
    在他看来，这些孱弱的人类，完全不足以对抗诸神的压迫。
    他们面对高居云端的神灵，便好似螻蚁一般弱小。
    普罗米修斯看出喀戎的疑惑，於是耐心解释道：“我相信，即便没有我们雅典学堂，勤劳而智慧的人民群眾中，也一定会诞生出一个个杰出领袖，他们代表著人民的意志，终將在某一天推翻神权。”
    “只是英雄的诞生，加快了这一进程？”喀戎若有所思。
    “正是！”普罗米修斯点了点头。
    “所以，某一位或几位英雄，永远不是决定性因素。即便没有他们，人民大眾中，还会诞生其他的英雄，去改变並完成这一必然的使命，因为那是万千人类心底的呼声。”
    喀戎听完郑重点头。
    普罗米修斯继续叮道：“所以，我们既不要放弃对万千劳苦大眾的培养，因为他们才是土壤和根系，是一切的希望萌芽之所。”
    “同时又要叮嘱我们培养的这批优秀的孩子，他们中的大部分未来可能走上政权领导者的位置，甚至参与到军队中的关键位置。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忘记，教导他们根在哪里。”
    “他们永远是人民中的一部分，他们只有代表人民的呼声和期盼，才不会走上昔日秩序缔造者的老路—被人民大眾无情拋弃。”
    在普罗米修斯的点拨中，喀戎仿佛拨云见日。
    普罗米修斯坚信，终有一天，神权必会被推翻。但他不希望他们这批年轻的变革者，未来从“屠龙勇士”变成“恶龙”。
    那便需要在他们幼小时，便在心中种下一颗种子，让他们在內心深处，铭记自己从哪里来。
    只有他们认同自己是劳苦大眾的一份子，而不是高高在上的新贵和掌权者，他们才不会被权力、欲望腐蚀，墮落为权力的一部分。
    在普罗米修斯的循循善诱下，二人一番討论，为这群孩子们，定下一门新的课程《思想政治课》
    教材內容將由普罗米修斯亲自编写。
    同时他还打算增加一门户外课，让喀戎带著这群孩子们，深入到闹市、农田和工坊中，切身实地地了解劳苦大眾们，有哪些需求和困难，他们的生活是否艰难————
    他与刻克洛普斯、赫菲斯托斯等人，也会以身作则，参与其中，向这群孩子们演示，该如何回馈生养他们的这片土地与人民。
    与喀戎交代完毕，后者带著写满笔记的羊皮纸，兴冲冲地重回书房，打算將普罗米修斯的想法落实。
    普罗米修斯笑著转过头，冲雅典娜道：“还有件事，要麻烦你帮忙。”
    “喔？没想到我们的大哲学家，还有事求到我这里？”雅典娜笑著打趣。
    普罗米修斯从怀中，取出一只金马勒。
    那是他专门寻到匠神赫菲斯托斯，令其特別打造的造物。
    他划来一道命运迷雾碎片，一边投影出一幕幕画面，一边轻声开口解释：“如你所见，这孩子名叫柏勒洛丰。他的祖父西绪福斯，正是得罪宙斯、戏耍死神，如今在冥界受难的科林斯筑城者。”
    雅典娜点点头，声音清冽动听：“我对他们二人有印象。”
    作为掌管智慧的女神，他对这类智慧勇敢的人类，天生便更加青睞，经常会投去关注的视线。
    普罗米修斯轻轻頷首，继续讲述：“我在冥界，曾碰到过那孩子的祖父西绪福斯，答应他帮其照顾子嗣后代。”
    “柏勒洛丰那孩子，少有大志，未来定会成长为敢於向奥林匹斯挥矛的英雄人物，一如他祖父那般。”
    “所以，你想让我替你，给他些力所能及的帮助？”雅典娜唇边含笑，猜出了普罗米修斯的来意。
    “还是你懂我心意。”普罗米修斯眨眨眼睛。
    “少来。上次就使唤我，帮助赫拉克勒斯，还坑了赫拉。这次又来？”雅典娜佯装不快。
    普罗米修斯却被她逗笑，打趣道：“我看你上次，不也乐在其中吗？”
    “一码归一码。”雅典娜摆摆手。
    普罗米修斯耸耸肩，一脸无奈道：“主要是我现在不方便现身，宙斯与奥林匹斯的眼线，恐怕早已渗透到科林斯的每一个角落。倘若得知那孩子与我有关，恐怕凶多吉，他说著，紧了紧脸上的黑色纱巾，將周身附著的迷雾变厚几分。
    “你也不愿意看到，这样一个聪明勇敢的少年，沉沦在神灵恩怨中吧？”
    雅典娜略微沉吟，眼睛亮起：“你不会还打算，事后也將他带到雅典学堂吧？”
    普罗米修斯露出一丝被看穿的诧异，笑道：“確实有这个想法。”
    “你这是要把全希腊的青年才俊，都薅到雅典来啊？”雅典娜笑道。
    “我倒希望如此。如果真的促成这件事，对雅典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雅典娜立刻打断，接过普罗米修斯手中的金马勒，果断答应道：“好吧，我答应了。算你欠我一个人情。”
    普罗米修斯不由哑然失笑。
    他刚想“偷换概念”，將帮助並招揽柏勒洛丰，作为为雅典谋利的“共同事业”，將雅典娜的动机合理化，以赖掉人情债。
    没想到雅典娜也是个精明不吃亏的主儿。她一察觉普罗米修斯的意图，立刻抢先答应，让普罗米修斯这个人情结结实实欠下。
    不过反正虱子多了不怕痒，他早就欠下雅典娜数不清的人情了，倒也不差这一个两个。
    一番叮嘱后，普罗米修斯目送著雅典娜，化作一道银色流星，疾驰向科林斯方向。
    科林斯境內，一名皮肤白净、面容清秀的少年，在山林中疾速奔跑，最终停在一处山崖前，大口喘著粗气。
    他已经追逐了天马珀伽索斯三日，最终却只能无奈望著天马，振翅飞跃山巔，消失在云海之中。
    “驯服天马珀伽索斯，非人力能实现！”这个念头在柏勒洛丰脑海中，再一次浮现。
    他清楚凭藉他一人之力，永远不可能驯服天马，於是遵从家人朋友的劝诫，再度来到雅典娜神庙。
    神庙神官，看到这位来了这里祈祷无数次的少年，不由露出无奈苦笑：“孩子，现在已经到了傍晚关门的时候，明天再来吧。”
    年迈的老嬤嬤看著这位英俊少年，他的手臂和大腿上，全是在山林中奔跑刮出的淤青和伤痕，但少年一对剑眉星目间，炯炯有神的眼眸中却闪烁著一抹坚定：“老嬤嬤，求您让我进入神庙，再祭拜一次吧。”
    他今日尚未来得及前往雅典娜神庙祭拜，心中颇为不安，反覆央求。
    这位年迈的神官，许久未曾见到如此虔诚的信徒，在凝视对方俊朗的面容片刻后，终於鬆了口：“好孩子，我要赶回住处。既然你要祭拜，不如今晚就住在神庙里，替我看守一晚吧。
    “”
    说著，她取下腰间钥匙，递到柏勒洛丰手中。
    柏勒洛丰接过，不由连连感谢。在目送老嬤嬤离开后，他走入神庙，將门带上。
    穿过一幅幅壁画和雕塑，他熟稔地走入神殿中心，面向那尊雅典娜神像，在神坛前跪下。
    残烛摇曳，將大理石神像的影子拉得頎长。
    柏勒洛丰一身风尘，甲冑未卸，他跪在冰冷的石坛，虔诚地祭拜。礼毕后，他低声诉说心中苦恼：“伟大的智慧女神雅典娜————”
    他垂首，额头抵著微凉的石面，声音沙哑：“我是科林斯王子柏勒洛丰，为了圆祖父遗志，復兴科林斯大业，必须驯服天马珀伽索斯！”
    “求智慧女神赐我驯服珀伽索斯之法，我愿以一生虔敬为祭，永记神恩。”
    他反覆祭拜颂念了上百次，直到烛火渐渐昏暗，一袭困意袭来，柏勒洛丰乾脆席地躺倒，就在这神庙中直接沉沉睡去。
    殿外夜风穿廊，烛火骤暗。
    在柏勒洛丰意识逐渐昏沉，陷入梦乡之时，一道清冽如橄欖、带著紫色梦幻的轻烟，瀰漫在神殿內。
    睡梦中的柏勒洛丰眉头微皱，他仿佛看到梦境中，那匹雪白翼马，蹄踏流云、翅振长风从身前掠过。
    下一刻，梦境中的他，仿佛被那梦幻紫雾托起，视角回到神殿內，他宛如飘荡魂灵般，俯瞰著自己的肉体沉沉睡在殿內。
    被那紫雾縈绕，他竟然瞬间意识清明，仿佛做了一个“清醒梦”。
    他驀然看到神像前，立著一位身披银甲的女神—正是智慧女神雅典娜。
    她盔缨垂著蓝紫羽饰，灰蓝色眸子，如彗星般闪耀。
    她手中正托著一副纯金打造的马勒，链环鏤刻著橄欖枝与云纹，光华流转，非人间凡物。
    “柏勒洛丰！”女神声音清越高亢，带著不怒自威之意。
    “你还要继续沉睡吗？还不快起身，取此赐物。此为金马勒，可助你驯服天马珀伽索斯。”
    “但得天马后，切记先宰白牛献祭波塞冬一他既是马神，又是天马生父，爱马如命，须先敬他。”
    “还需敬拜眾神之王宙斯，他是天父，需尊且敬之。”
    “务必牢记，神力可驭兽，不可恃骄。若生傲慢，必遭祸患。”
    说罢，她身影化作一团虚幻，那淡淡紫雾仿佛幻境般消散。
    这番叮嘱中，雅典娜提及波塞冬、宙斯，皆有深意。
    虽然她与波塞冬不对付，但柏勒洛丰一介凡夫俗子，最好还是不要与波塞冬结仇，否则前途多舛。
    祭拜宙斯，亦是同理。
    而最后叮嘱莫要傲慢狂妄，则是雅典娜从普罗米修斯展示的命运碎片中，窥探到柏勒洛丰既定的命运结局—
    他因骑乘天马，挥矛反抗奥林匹斯，意图与奥林匹斯诸神同列，被宙斯驱使牛虻，蛰咬天马珀伽索斯，柏勒洛丰从天马跌落致残，含恨终生。
    雅典娜提点他这一点，也是为了他能摆脱既定的命运，砥礪磨练，沉住心性，在沉淀了足够实力后，再挑战奥林匹斯。
    可以说，希腊神话原著中，柏勒洛丰的狂傲与不屈，堪称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
    正因他敢於直面挑战诸神，才能驯服天马，缔造神话。但也因傲慢蒙蔽了他的视野，让他错估了自身与宙斯等神只的差距，酿成悲剧。
    雅典娜既然同意了普罗米修斯的方案，同意將其召至雅典，已將其当作雅典的未来成员之一，自然是想多帮对方一点。
    此时，柏勒洛丰感到魂灵被某种吸力，拉扯钻回到沉眠的“肉体”之中，他从天花板骤然跌落会躯壳內。
    下一刻，他猛然睁开眼，从地上坐起，大口喘气。
    “那是梦？应该不是梦！”
    柏勒洛丰感受著如此清晰的梦境，口中呢喃。
    他从地上站起，却刚好看到，在神庙祭坛前，一对金光闪闪的黄金马勒，静静放置在檯面上。
    他抬起手掌，轻轻抚摸，尚且能感受到金马勒上温润的神灵的温度。
    柏勒洛丰一时间心潮澎湃，他双手郑重地举起金马勒，向著神庙中雅典娜雕塑的方向，重重叩拜。
    片刻后，他起身，走出神庙，在夜色中穿行过鬱鬱葱葱的密林。
    他提前来到天马珀伽索斯，每日清晨常来饮用清泉的位置，提前蹲守。
    看著天边逐渐露出一抹鱼肚白，柏勒洛丰不由攥著掌心的金马勒，心中充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