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霍尔根本没有人想要搭理托布·莫特一行人。
    詹德利跟著师傅在城里转了好几天，走遍了每一条据说有铁匠铺的街道，敲了十几扇大门。
    每一次，老莫特都站在门口，用他那口蹩脚的瓦雷利亚方言热情地打招呼，报上自己的名字，提起几十年前在这里学艺的往事。
    每一次，门后的人先是露出茫然的表情，然后变成敷衍的客套，最后变成不耐烦的拒绝。
    “你当年在这里学艺？”一个年轻铁匠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著老莫特，嘴角掛著一丝嘲弄，“那是什么时候的事？自由堡垒还在的时候吗？”
    老莫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驳，那人已经把门关上了。
    詹德利站在他身后，看著师傅佝僂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几个月的路程，他学会了一些科霍尔的基本瓦雷利亚方言单词，虽然听不懂具体的意思，但是能够勉强听懂对方的大概意思。
    在君临的时候，托布·莫特是人人尊敬的武器大师，骑士老爷们排队等他打造刀剑，学徒们围著他听讲瓦雷利亚钢的奥秘。
    到了这里，他什么都不是。
    “师傅，”詹德利小声说，“要不咱们回去吧。”
    老莫特没理他。
    他站在紧闭的门前，盯著门板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继续往下一家走。
    让詹德利有些惊讶的是，老莫特居然真的找到了几个几十年前他认识的人。
    那些人中有几个比老莫特还要老，头髮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手指因为常年打铁而变形弯曲。
    他们站在铺子门口，和老莫特聊了几句，说的都是詹德利听不懂的瓦雷利亚方言，但他能从表情上看出，那些人的热情也是装出来的。
    “他们——”詹德利想要说些什么。
    老莫特只是嘆了口气。
    科霍尔工匠会的一间巨大的炉子旁边，他们找到了最后一个人。
    那是一个满头白髮的白鬍子老铁匠，看起来比老莫特还要大上几十岁，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像是被岁月反覆摺叠过的旧羊皮纸。
    他站在铁砧前，手里握著一把小锤，正在一块烧红的铁胚上轻轻敲打。
    每敲一下，火星溅起，落在他布满老人斑的手背上，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老莫特走进去，站在炉火旁边，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白鬍子铁匠头也没抬。
    “我们几十年前传授给你的技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已经是別的铁匠做梦也难以学到的技艺了，你还想要什么？”
    老莫特向前走了一步，脸上堆著討好的笑容：“你们误会了，我在君临城自己研究了几十年，我认为我自己对於瓦雷利亚钢也有了一些自己的理解，我只是想要和你们交流一下技艺，我——”
    “哈？什么？交流！”
    没等老莫特说完，白鬍子铁匠身边一个满脸横肉的高大铁匠猛地站了起来，他比老莫特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
    他走到老莫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矮小的外来者，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而扭曲。
    “你这个老东西说什么呢？交流？你也配！”他的声音在炉房里迴荡，震得詹德利的耳朵嗡嗡响，“你所有的技艺都是我师傅施捨给你的！”
    老莫特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张在君临时总是红润的脸，此刻涨得发紫。
    詹德利从未见过师傅这样的表情。
    “这是什么话！”老莫特的声音发颤，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委屈，“当年我也是倾家荡產交了学费的，怎么可以说是施捨给我？而且我当年对於你们的锻造方法也是做出过改进意见的，你们也都採纳了！怎么这样贬低於我！”
    “改进？”高大铁匠哈哈大笑，那笑声里满是嘲弄，“你一个外来学徒，也配说改进？你那点雕虫小技，也叫改进？”
    老莫特的脸色从紫变白，又从白变青。
    “你个痴心妄想的傢伙，”高大铁匠继续骂道，“看我们研究出科霍尔钢这种材料，就想来占便宜是吧？滚！”
    那个“滚”字像一记重锤，砸在老莫特胸口上。
    詹德利上前一步扶住他，能感觉到师傅的手臂冰凉。
    然后，詹德利的牛脾气上去了。
    他满腔怒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从老莫特身后衝出来，站在那个高大铁匠面前。
    用完全构不成句子的充满口音的瓦雷利亚单词蹦著说道：
    “为什么——骂人——我师傅——维斯特洛——武器大师——未来——复製——瓦雷利亚钢——你们——別——学！”
    炉房里安静了一瞬。
    老莫特张大了嘴，想要拦住他，但已经来不及了。
    高大铁匠低下头，看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他的眼睛里先是惊讶，然后是恼怒，他跨出一步，伸出扇子大的手，一把把詹德利拎了起来。
    “你这小鬼！”他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在詹德利头顶炸开，“你够胆再说一遍！”
    詹德利两脚离地，在空中晃荡著，衣领勒住了他的脖子，呼吸变得困难，脸憋得通红，他挣扎了几下，手脚在空中乱踢，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离他的脚有好远。
    老莫特衝上来，双手抓住高大铁匠的手臂，想要把詹德利拽下来，但那个人的手臂像铁铸的，纹丝不动。
    “放我徒弟下来！”老莫特喊道，声音里带著怒火，“我们不交流了！我们去找其他铺子！我们马上就走！马上！”
    高大铁匠没有放手。
    他歪著头，看著手里拎著的这个男孩，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鸡。
    詹德利被衣领勒得喘不上气，眼前开始发黑，他的手本能地往身后摸索，碰到了行李包裹里那个硬邦邦的东西——那是他给自己打的牛角头盔。
    头盔旁边，是他顺手塞进去的锻铁大锤。
    他没有多想。
    右手从包裹里掏出那把大锤，锤头比他的拳头还大，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刚好，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朝高大铁匠的太阳穴砸了过去。
    “砰！”
    那声音闷得像砸在一坨湿泥巴上。
    高大铁匠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涣散，手上的力气一下子全没了，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然后轰然倒地。
    詹德利摔在地上，屁股先著地，疼得他齜牙咧嘴，他趴在地上，看著那个高大铁匠倒在炉火旁边，一动不动，眼睛半睁著，嘴角有白沫流出来。
    他嚇傻了。
    老莫特也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嘴巴张著，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恐惧。
    “你——”他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你——你杀——？”
    “我没有！”詹德利喊道，声音尖得像哨子，“我只是——我只是——”
    他不知道他只是什么。
    白鬍子老铁匠最先反应过来。
    他丟下手里的铁胚，衝到高大铁匠身边，蹲下来查看徒弟的伤势，他掰开高大铁匠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脖子上的脉搏，然后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表情冷得像铁砧。
    “还有气。”他说，声音沙哑而平静，“抬走救治。”
    几个学徒衝上来，七手八脚地把高大铁匠抬走了，炉房里只剩下白鬍子老铁匠、老莫特、詹德利，还有几个面色不善的学徒。
    “把他们给我抓起来！”
    老莫特和詹德利瞬间被衝上来的学徒们按在地上，绳子勒进手腕，勒得生疼，詹德利趴在地上，脸贴著冰冷的石板，能看见老莫特的鞋子就在旁边，鞋底磨穿了，露出里面发黑的脚趾头。
    他不敢抬头。
    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我原本不想搭理你们。”
    白鬍子老铁匠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两个狼狈的外来者，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炉火不够旺：
    “今天是草海之上的哲科卡奥来收『贡金』的日子——科霍尔城里上上下下都忙著应付那些蛮子，没人有空搭理你们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他蹲下身，用那根敲了一辈子铁的手指戳了戳老莫特的额头：
    “你们非要惹事。”
    老莫特的嘴唇哆嗦著，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鬍子老铁匠站起身，背著手，在炉房里踱了两步，像是在思考什么，炉火映在他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等哲科那个蛮子走了，”他缓缓说道，“科霍尔平安无事以后——”
    他停下来，看了詹德利一眼。
    “把他俩送到黑山羊祭坛，让祭司们剖腹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