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厅里。
    布局跟上回一模一样。
    一张长桌，两排椅子，连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可屋子里的气场，跟上次比，已经彻底翻了个个儿。
    龙国代表团这边，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神色自若，像是坐在自家的客厅里。
    沈理手里拿著个小本子，偶尔低头看一眼，动作不急不缓。
    邓岳峰更是把胳膊往桌上一搭，眼神在对面那群人脸上来回溜达，带著点审视的味儿。
    反观鹰国那边，气氛就有点不对劲了。
    乔特纳坐姿僵硬，后背跟椅背之间仿佛还留著一道缝，不敢靠实。
    劳伦斯脸色发青，手边那份文件翻来覆去地看，可那眼神压根就没对上焦。
    旁边的白宗赫更是坐立不安，额角一层薄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手里的铅笔都快被他捏出水来了。
    上次，这盏灯照的是龙国人的隱忍和憋屈。
    今天，它照的是鹰国人的狼狈和侷促。
    乔特纳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方愿意以三八线为界，恢復停火。”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诚意，更有掌控力。
    “鹰国军队將停止一切进攻行动，双方可以就战俘交换问题展开进一步磋商——这已经是我方所能展现出的最大诚意。”
    说完，他的视线偏向沈理。
    那目光里有试探，有期待——期待对方至少给一个正面回应，哪怕只是点个头。
    可惜，沈理看都没看他。
    只是翻了一页笔记，拿钢笔在某行数字底下划了一道横线。
    乔特纳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蜷了一下。
    “三八线？”
    邓岳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著一种回忆往事的閒散。
    “乔特纳中將，我怎么记得，上次你们的条件可比这个带劲多了？”
    他伸出手，掰著指头往下数——
    “龙军全部撤回鸭绿江，一条。”
    “无条件释放所有鹰军战俘，两条。”
    “龙国赔偿你们鹰国的全部战爭损失，三条。”
    “公开承认战败，四条。”
    他一条一条地数著，每说一条，对面鹰国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怎么著，这才几天功夫，风向一变，你们的条件也跟著注水了？”
    乔特纳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接话。
    劳伦斯先坐不住了。
    椅子往后一推，他整个人弹起来，手掌拍在桌面上。
    “上次提出的条件你们不同意！”
    “这次我方退让到三八线你们还不同意！”
    “前后矛盾，朝令夕改！龙国到底有没有信誉可言！”
    这话一出口，龙国代表团这边，好几个人同时发出了压抑不住的笑声。
    金南日坐在侧面，眉毛挑了一下，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沈理。
    沈理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收了回去，恢復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邓岳峰倒是直接，乐不可支地看著劳伦斯。
    “鹰国人，跟我们谈信誉？”
    “我说將军，你走错地方了吧？这里是谈判桌，不是你们鹰国脱口秀录製现场。”
    劳伦斯的脸从红变紫。
    下一秒，邓岳峰脸上的笑意一收。
    手掌往桌面上一拍。
    比劳伦斯刚才那下重得多。
    “別他妈跟我装蒜！”
    “你们打的什么算盘，这张桌子上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鹰国要是还占著上风，此刻提出的条件恐怕是让我们龙军一路退到龙都去！”
    “现在打不贏了，就想起来谈信誉了？晚了！”
    劳伦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拳头攥紧又鬆开，鬆开又攥紧。
    他想反驳，可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因为邓岳峰说的每一句话，都踩在事实上。
    乔特纳长长地嘆了口气。
    他伸出手，按住劳伦斯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其实他自己也需要冷静。
    他揉了揉眉心，那动作里透著一股子深深的疲惫。
    他知道，再扯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已经毫无意义。
    “好吧。”
    声音低了半个调。
    两个字里头，有认命，有无奈。
    “那就说说，你们龙国这一次的条件。”
    来了。
    屋子里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邓岳峰慢慢直起腰板，他没急著开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乔特纳的脸上，缓缓扫过劳伦斯、白宗赫，扫过鹰国代表团的每一个人。
    他要让这些人看清楚，听清楚，记住接下来每一个字。
    “第一。”
    邓岳峰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鹰国及其所有盟国的作战人员、武器装备、后勤设施，必须全部撤出半岛。一兵一卒不留，一颗子弹不剩。”
    “第二。”
    “交出此前策动半岛分裂、挑起战爭的南丽方面主要战犯，移交至北高方面，依法处置。”
    “第三。”
    “鹰国及其盟国，必须与我方及北高方面共同签署永久和平条约，以书面形式承诺，其军事力量永远不得再以任何理由、任何形式，踏入半岛一步。”
    三条说完。
    谈判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那盏灯泡里钨丝髮出的微弱嗡鸣。
    鹰国代表团所有人的反应，不是愤怒，也不是震惊。
    是呆滯。
    好几秒钟里，没有人出声，甚至没有人动一下。
    因为他们都在拼命消化这三条加在一起，到底意味著什么。
    这哪里是谈判条件。
    这分明是一份没有標题的投降书。
    一旦签字，就等於向全世界承认，鹰国在半岛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白宗赫的嘴唇开始控制不住地哆嗦，脸色惨白如纸。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押上审判席的未来。
    乔特纳终於装不下去了，猛地拍桌起身。
    “龙国人！”
    声音一出，他从开场维持到现在的体面彻底碎了，
    “你们是真想鱼死网破？”
    “別忘了，鹰国手里还有什么！”
    “我们有蘑菇弹！我们用不到九十秒，就能让你们前线的三十万大军瞬间蒸发！”
    “我劝你们识时务者为俊杰！再这样得寸进尺，休怪那玩意儿不长眼睛！”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乔特纳的胸口在剧烈起伏。
    他自己大概也感觉到了——
    声线上扬，语速加快，手指在空中的比划带著控制不住的幅度。
    这些身体语言拼凑在一起，恰恰暴露了他內心深处那个最不愿承认的事实——
    蘑菇弹，已经是他们最后一张牌了。
    当一个人把最后的底牌都亮出来的时候。
    恰恰说明，他手里已经再也抓不住任何別的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