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並未持续太久。午后,云层渐薄,几缕微弱的阳光便挣扎著穿透水汽,给湿漉漉的军营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辉。空气依旧潮湿阴冷,但主帅行辕书房內的炭盆驱散了寒意,也烘乾了那份因雨水和复杂心绪带来的粘滯感。
陈星已恢復了惯常的沉静专注,正与陈卫对著巨大的采石磯立体沙盘,推演著总攻发起后,各部队可能遭遇的抵抗烈度与应变方案。沈擎则在一旁,补充著水师舰船在总攻时的炮火支援与封锁细节。
“报——贾相求见。”亲卫的声音打断了军事推演。
“请。”陈星直起身,示意陈卫和沈擎稍候。贾文此时前来,定非寻常军务。
门帘掀起,贾文缓步而入。他依旧是一身深色常服,身形略显清癯,但那双狭长的眼眸依旧精光內蕴,步伐沉稳。他向陈星行礼后,目光在沙盘上略微一扫,便已知晓他们正在商议何事,却不急著插言,只是静立一旁。
“贾卿来得正好,可是北都或有要事?”陈星问道,同时示意亲卫看座。
“北都一切安好,皇后殿下凤体康健,政务平稳,太子学业亦勤。”贾文先报了平安,这才在陈星下首的锦凳上坐下,双手拢在袖中,缓缓道,“老臣此来,並非为紧急军务,乃有一事,思忖良久,觉时机渐熟,不敢不奏於陛下。”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罕见的、酝酿已久的郑重。
陈星心中微动,挥手让陈卫与沈擎暂且退至一旁偏室等候。书房內只剩下君臣二人,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贾卿但说无妨。”陈星走回书案后坐下,目光沉静地看向这位从星火堡时期便追隨自己、以谋略深沉著称的老臣。
贾文並未立刻开口,而是微微仰头,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感受这行辕书房中,那无形却日益凝聚的某种“势”。良久,他才缓缓道:“陛下自起兵於微末,扫荡北疆,平定西凉,立国称公,已近十载。今亲率王师,渡江南征,连战连捷,采石磯指日可下,江南半壁,尽入彀中。四方胡虏宾服,万民翘首以盼……陛下之功业,虽古之秦皇汉武,亦不过如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陈星,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然,陛下可知,如今在天下臣民、乃至四方藩国眼中,陛下仍只是『星公』乎?”
陈星眼神微凝,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著。
“公者,诸侯也。陛下虽已立国,疆域之广,甲兵之盛,远迈前朝任何一位诸侯,然名位未正,终是缺憾。”贾文继续道,语气不疾不徐,却带著一种洞察世情的通透,“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陛下欲一统寰宇,再造太平,使万民归心,四海宾服,非仅凭刀兵甲冑可竟全功。需有正名,以定乾坤,以安人心。”
他站起身,对著陈星,躬身一礼,这一次,礼数格外庄重:“老臣斗胆,今日便要做这第一个『正名』之人。陛下之功,已盖三皇;陛下之德,足配五帝。当今天下,再无一人,可居陛下之上。王上加白,其时已至! 恳请陛下,顺应天心民意,早正大位,即皇帝位,以承天命,以镇四方!”
王上加白,即“皇”字。贾文这是在明確地、正式地劝进,请陈星登基称帝!
书房內一片寂静。炭火似乎都停止了噼啪。窗外的光线透过湿漉漉的窗纸,在贾文躬身的身影和陈星沉静的面容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陈星沉默著。贾文的话,他並非第一次听到类似的意思。早在北地称雄、建立公国时,便有劝进之声,被他以“功业未著,德不配位”为由推却。南征以来,尤其是战事顺利,这种声音在私下里也偶有流传。但他没想到,第一个如此正式、如此明確、如此直截了当提出此议的,会是向来以谨慎深沉著称的贾文。
他没有立刻斥责贾文“僭越”或“阿諛”,因为他知道,贾文绝非那种为了邀宠而妄言之人。他提出此议,必有深远的考量。
“贾卿,”陈星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江南未平,金陵未克,此时劝进,是否为时过早?岂不闻『骄兵必败』?朕若此时称帝,恐將士以为大功告成,心生懈怠;亦恐天下以为朕好大喜功,未竟全功而先图虚名。”
贾文直起身,目光坦然:“陛下所虑,老臣岂能不知?然,正因其时微妙,方显此举之必要。”他向前一步,语气转为分析,“其一,正名以固军心。陛下称帝,非为满足一己之荣,乃是为南征將士、为天下归附臣民,树立一面更鲜明、更无可爭议的旗帜!將士浴血奋战,所求者,无非是跟隨一位真正的『天下共主』,开创不朽功业。『星公』之名,虽尊,终是诸侯格局;『皇帝』之號,方是正统所归,天命所钟!名號一正,將士归属感、荣誉感、使命感,必將更上一层楼!何来懈怠?只会士气更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其二,正名以慑敌胆。南朝所恃者,无非『正统』二字,以偏安江南之朝廷,窃据大义名分。陛下若称帝,便是以煌煌新朝之天命,正面对抗其腐朽之『正统』。采石磯守军、金陵君臣,闻听此讯,心中最后那点『名分』上的依仗亦將崩塌,抵抗意志必將再受重挫。此乃攻心之上策,胜过十万雄兵!”
“其三,正名以安新附。江南士民,久受南朝统治,心中自有『朝廷』观念。陛下若仍以『星公』之名统御,於彼等眼中,终究是『北朝诸侯』。若陛下登基称帝,便是以新朝天子之尊,承袭天命,统御四海。这对於招抚士族、安定民心、加快江南融入帝国,有莫大好处。林参赞之招抚策,亦需此『名分』为最终依託。”
“其四,”贾文声音压低,却更显凝重,“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久无储君名分。陛下春秋正盛,然立储乃国本大事,需在名位已定、朝局稳固时及早明確。陛下登基,太子方可名正言顺册立,帝国传承方有法度可依。此关乎千秋万代基业之稳固,非仅眼前战事可比。”
他顿了顿,最后道:“至於『未竟全功』之讥,更不足虑。陛下起兵以来,拓土开疆,功业赫赫,早已超越古之开国雄主。江南平定,只在朝夕。待陛下登基大典筹备完成之时,恐怕采石磯的捷报、甚至金陵的降表,早已呈於御前!届时,正好以江南大捷,为陛下登基,献上最厚重的贺礼!何来『过早』之说?”
一番话,条分缕析,从军心、敌胆、民心、国本四个层面,將“劝进称帝”的必要性与紧迫性阐述得淋漓尽致。贾文不愧是“毒士”,眼光毒辣,总能抓住问题的核心,並能以最有利的方式將其呈现。
陈星再次陷入沉默。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目光深远。贾文所言,確有其道理。称帝,不仅仅是一个名號的变化,更是一种政治姿態的终极確认,是权力合法性的巔峰宣告,也是凝聚所有力量、迈向最终目標的关键一步。它像一把钥匙,能打开许多目前以“星公”身份难以完全打开的门。
然而,这也意味著更重的责任,更高的期待,以及……更复杂的局面。后宫,朝堂,新旧势力,南北隔阂……许多问题,或许会因此被放大,或需要以新的方式去面对和解决。
“贾卿所言……朕需思之。”良久,陈星才缓缓道,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此事关乎国体,非朕一人可决。卿可先將此议,透於陈卫、沈擎、赵铁柱等重臣知晓,听听他们的看法。前线將士之议,亦需有所体察。待采石磯克復,金陵门户洞开,再议不迟。”
他没有把话说死,但態度已然鬆动。不再是以“功业未著”推脱,而是以“时机”和“需议”来考虑。贾文心中瞭然,知道陛下已然意动,只是身为帝王,需要更多的台阶和更成熟的时机。
“老臣明白。”贾文再次躬身,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精光,“老臣会妥善安排。待采石磯捷报至日,便是群臣上表劝进、陛下顺天应人之时。”
第235章 贾文劝进
同类推荐: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
堕落的安妮塔(西幻 人外 nph)、
将军的毛真好摸[星际] 完结+番外、
上门姐夫、
畸骨 完结+番外、
每天都在羞耻中(直播)、
希腊带恶人、
魔王的子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