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將星火堡外那片饱经蹂躪的战场染上一层淒艷的暗红。黑山军的第二波攻势,如同被巨锤砸碎的冰块,在神臂弩的死亡尖啸和隨后慕容明月骑兵的侧翼衝击下,彻底崩解。
重甲步兵的溃败引发了连锁反应,后方的普通步兵本就被神臂弩的威势所慑,再被自家溃兵一衝,顿时军心大乱。慕容明月率领的五百精锐骑兵,如同红色的利刃,从侧翼打开的寨门中汹涌而出,趁著敌军混乱,狠狠地凿入了黑山军攻城部队的腰肋。刀光闪耀,马蹄践踏,本就士气低落的黑山军步卒成片倒下,哭爹喊娘地向本阵方向逃窜。
若非黑山帅张狂当机立断,派出亲卫骑兵队上前接应、断后,並严令弓弩手覆盖射击,勉强遏制了星火骑兵的追击势头,这场溃败很可能演变成一场席捲全军的大崩溃。
即便如此,当残兵败將惶惶如丧家之犬般逃回本阵时,黑山军上下已是一片愁云惨澹。粗略清点,仅仅这第二轮进攻,折损就超过两千,其中近半是宝贵的重甲精锐和砲车操作手。更重要的是,那种无坚不摧的“神兵”带来的恐惧,如同瘟疫般在每一个黑山士卒心中蔓延。他们不怕刀剑,不怕流血,但这种百步之外取人性命、甲冑如同虚设的未知武器,彻底击垮了许多人的战斗意志。
中军大帐內,气氛压抑得几乎凝固。
“废物!全都是废物!”张狂的咆哮声终於无法抑制,他一脚踹翻了眼前的矮几,杯盘狼藉。“五百重甲!老子攒了多久的五百重甲!一个照面就没了?!还有那些砲车!那些弩是什么玩意儿?谁能告诉老子,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帐內將领们噤若寒蝉,无人敢接话。军师山羊鬍捻著鬍鬚,眉头紧锁,他同样被白天那恐怖弩箭的威力震撼得不轻。那射程,那穿透力,完全超出了他对弩具的认知。
“大帅息怒。”一名负责前线指挥的將领硬著头皮道,“那弩著实诡异,射程远超寻常蹶张弩,劲力更是骇人听闻。我军重甲……非战之罪啊。”
“非战之罪?”张狂眼睛通红,死死盯著他,“那老子这一万多人,就这么在个小堡子下面乾耗著?死伤快四千了,连城墙砖都没摸到几块!消息传出去,老子还怎么在北地混?!”
“大帅,”山羊鬍军师终於开口,声音低沉,“星火堡有此利器,强攻伤亡必然惨重,且难以奏效。今日观之,其守城器械充足,组织严密,士气高昂,非旦夕可下。”
“那你说怎么办?撤军?老子丟不起这个人!”张狂喘著粗气。
“自然不是撤军。”军师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白日强攻不利,何不改为夜袭?”
“夜袭?”张狂和其他將领都是一愣。
“不错。”山羊鬍走到简陋的沙盘前,指著星火堡北墙,“白日里,我军砲车虽遭打击,但也確实轰开了几处缺口。守军虽然后续填补,但仓促之间,必然不如原墙坚固。且经白日激战,守军无论体力还是精神,都已疲敝。我军则不同,尚有近万生力军未动。”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夜子时,可精选敢死之士五百,人衔枚,马裹蹄,悄然潜至北墙缺口之下。同时,派小队携带引火之物,潜至其东、西两处寨门附近,待北面火起,便四处放火,製造混乱,吸引守军注意力。主力则埋伏於北门外三里处,一旦敢死队打开缺口,或製造出足够混乱,便全军压上,一举破城!”
张狂听著,眼中的暴怒渐渐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凶光取代。白日惨败的耻辱和愤怒灼烧著他,他急需一场胜利来挽回顏面,稳住军心。夜袭,虽然冒险,但確实是眼下打破僵局最可能的手段。
“好!就依军师之计!”张狂一拍桌案,“挑选最悍勇、最不怕死的兄弟,许以重赏!攻入城中,財帛女子,任其取用!老子就不信,他们晚上也能把那怪弩使得那么灵!”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黑山军开始为夜袭做准备,挑选死士,准备工具,压抑著白日的恐惧,重新燃起对財富和烧杀抢掠的渴望。他们相信,黑夜將是他们最好的掩护,疲惫的守军不可能在夜里还能保持白天的警惕和那种恐怖的弩箭射击精度。
……
星火堡,北墙主敌楼。
灯火通明,陈星並未休息,而是与陈卫、赵铁柱、以及匆匆赶回的慕容明月一起,听取各处的战报和损失统计。
“我军阵亡一百二十七人,重伤二百零三,轻伤不计。损耗箭矢约四成,滚木礌石约三成,火油消耗较大。”陈卫匯报导,“北墙三处被砲石严重破坏的垛口已用木石紧急加固,但强度不及原墙。神臂弩无损坏,弩箭消耗九十支,已补充完毕。”
“百姓伤亡如何?”陈星更关心这个。
赵铁柱忙道:“城內秩序井然,民壮伤亡很小,主要是搬运物资时流矢所伤。妇孺皆已安置妥当。粮草军械充足。”
慕容明月接口,语带振奋:“骑兵出击,斩首约四百,俘获数十,自身仅轻伤十余人,战马无损。大大挫动了敌军士气。”
陈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沙盘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白日大胜固然可喜,但他脸上並无太多轻鬆之色。
“主公,可是在担忧敌军夜袭?”陈卫敏锐地察觉到了陈星的思绪。
“不错。”陈星抬起头,眼神锐利,“张狂此人,性烈而骄,今日遭此重挫,绝难甘心。强攻不行,必思诡计。夜袭,是他最可能的选择。一来可避开我军神臂弩的白天视野优势,二来可趁我军激战一日,人困马乏之际发动。”
“城墙各处,尤其是白日受损之地,我已加派了双岗,布置了警铃和火盆。”陈卫道。
“不够。”陈星摇头,“被动防守,总有疏漏。他要夜袭,我便將计就计,给他来个狠的。”
他看嚮慕容明月:“明月,骑兵今日出击,可曾疲惫?”
慕容明月挺直腰背,眼中战意未消:“將士们士气正旺,战马也已餵饱歇息,可再战!”
“好。”陈星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要你率骑兵主力,提前出城,埋伏於北门外五里处那片矮树林中。多备火把、火油、哨箭。”
他又看向陈卫:“陈卫,你挑选两百最精锐的老兵,同样提前出城,潜伏在北墙之外,白日我军丟弃的一些破损盾车、尸体堆后面。带上劲弩和短兵,不要穿重甲,行动要轻便。”
最后,他对赵铁柱道:“赵叔,城內灯火,入夜后照常,但墙头守军要做出疲惫鬆懈之態。尤其是那几处修补过的缺口,明哨可稍显懈怠,但暗哨必须加倍警惕。另外,在东西两处寨门內侧,准备一些乾柴、火油,但不要真的点燃,做出防备敌军火攻的样子即可。”
三人听得眼中精光闪动,已然明白了陈星的意图。
“主公是要……引蛇出洞,然后內外夹击,反踹其营?”陈卫深吸一口气。
“不止。”陈星的手指重重落在沙盘上代表黑山军大营的位置,“张狂若派兵夜袭,大营必然相对空虚,注意力也多在城墙方向。明月你的骑兵,待敌军夜袭部队与我军接战,信號响起时,不必管城墙下的战斗,直扑黑山军大营!以焚烧粮草、马厩、製造最大混乱为首要目標!陈卫你的伏兵,配合城墙守军,务必將来袭之敌死死咬住,最好能放一部分进来,关门打狗!”
“那大营的守军和张狂的亲卫……”慕容明月有些担心。
“白日一战,黑山军士气已墮。夜间遇袭,又是骑兵突击,其营必乱。你的任务不是斩將夺旗,是放火!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火起之后,便可撤离,於城外游弋,猎杀溃兵。”陈星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张狂经此一夜,若粮草再被焚,军心必將彻底崩溃,明日除了退兵,別无他路。”
“妙计!”赵铁柱抚掌,“如此一来,攻守之势异也!”
计议已定,眾人立刻分头准备。星火堡这台战爭机器,在取得一场辉煌防御胜利后,並未鬆懈,反而更加高效地运转起来,悄悄张开了针对黑夜的反击之网。
……
子时將至,月黑风高。
黑山军大营,营门悄悄打开,五百名挑选出来的敢死队,身著深色衣物,脸上涂抹黑灰,口中衔著木枚,在几名凶悍头目的带领下,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溜出大营,分成数股,向星火堡北墙潜去。与此同时,另外几支数十人的小队,携带著火镰、火油罐等物,借著地形掩护,摸向星火堡东西两侧。
星火堡北墙,灯火比前半夜似乎暗淡了些许,墙头巡守的士兵身影稀疏,走动也显得有些迟缓,呵欠声隱约可闻。那几处白日修补过的缺口,只有零星火把,守军抱著兵器,靠在墙垛后,似乎睡著了。
这一切,都被潜行到近处的黑山军死士头目看在眼里。他心中暗喜:“果然疲惫了!天助我也!”
他打了个手势,死士们开始藉助沟壑、土坎,缓缓向那处最大的缺口下方摸去。他们携带了飞爪、短梯,准备一举攀上。
就在先头几人即將靠近墙根,一名黑山死士不小心踢到一块鬆动的石头,发出轻微的“咔噠”声时——
“咻——啪!”
一支带著尖锐鸣响的火箭,突然从星火堡墙头一处不起眼的暗哨位射向夜空,猛然炸开一团醒目的红光!
“敌袭!!!”
原本“沉睡”的墙头,瞬间沸腾!火把次第燃起,照得墙头一片通明。滚木礌石如同暴雨般朝著墙根下砸落!更有一张张早就蓄势待发的轻弩,从垛口后探出,朝著黑暗中模糊的人影攒射!
“中计了!快撤!”黑山军死士头目魂飞魄散,大声呼喊。
但为时已晚!
“杀——!”
星火堡北墙那处最大的缺口內侧,原本看似堆放的杂物被猛然推开,陈卫一马当先,率领两百名埋伏已久的精锐老兵杀出!他们如同下山的猛虎,直扑被打懵的黑山死士。与此同时,堡门並未大开,但侧面的小门洞开,又有一队守军衝出,配合陈卫部,要將这些夜袭者包围歼灭。
几乎在同一时间,星火堡东西两侧也响起了喊杀声和短暂的兵刃交击声,那些意图放火製造混乱的小队,显然也撞上了早有准备的守军。
真正的杀招,却在更远处!
就在北墙下杀声四起、火光通明,吸引了大营方向所有黑山军注意力的时候——
“轰隆隆隆……”
沉闷如雷的马蹄声,骤然从黑山军大营的侧后方响起!並且急速接近!
“骑兵!是星火堡的骑兵!”大营外围的哨兵发出悽厉的警报,但已经晚了。
慕容明月一袭红衣,在火把映照下如同復仇的火焰,她高举长刀,清叱声响彻夜空:“目標,敌营粮草马厩——隨我衝锋!放火!”
五百精锐骑兵,將速度提升到极致,如同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轻而易举地衝垮了仓促组织起来的大营外围拒马和柵栏,狠狠撞入了黑山军大营的腹地!
火箭如同流星般射向一座座营帐和堆积的粮草垛,骑兵们將携带的火油罐奋力投掷出去,落地即碎,火油四溅,紧接著火箭落下,瞬间点燃!
“粮仓著火了!”
“马厩!马惊了!”
“骑兵!他们的骑兵杀进来了!”
黑山军大营,彻底炸开了锅!无数士兵从睡梦中惊醒,仓皇钻出营帐,映入眼帘的是四处蔓延的火光、惊恐乱窜的战马、以及纵横驰骋、见人就砍、遇帐就烧的红色骑兵!
混乱,极致的混乱!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武器,救火的、逃命的、抵抗的乱成一团。张狂在中军大帐被亲卫拼命叫醒,衝出帐外,看到的就是一片火海的营地和震天的喊杀哭嚎。
“顶住!给老子顶住!亲卫营,集合!隨老子杀……”张狂目眥欲裂,拔刀狂吼。
然而,他的命令在无边的混乱中显得如此无力。慕容明月根本不与大股敌军纠缠,骑兵在她指挥下灵活机动,专挑薄弱处和要害处突击放火,將混乱不断扩大。
当张狂好不容易聚集起数百亲卫骑兵,试图反击时,慕容明月已经率队如同旋风般从另一侧衝出了大营,消失在黑夜之中,只留下身后愈发炽烈的火海和彻底崩溃的营盘。
北墙下的战斗也接近尾声。五百黑山死士,在陈卫部与城墙守军的內外夹击下,死伤大半,余者皆降。
站在北墙敌楼上,陈星望著远处黑山军大营方向那映红半边天的火光,听著隱隱传来的绝望喧囂,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夜袭反制,烧粮乱营,这一步,成了。
经此一夜,黑山军的脊樑,算是被彻底打断了。
第113章 夜袭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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