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渠工程势如破竹,石滩天堑变通途的消息,连同郭三受重赏的佳话,如同春风般迅速吹遍了星火堡內外,甚至隱隱有向更远地方飘散的趋势。堡內军民士气大振,那种埋头求活、只顾眼前的气氛,被一种更加昂扬、充满希望与主动性的朝气所取代。春耕田间,人们谈论著“坡上那些地,等水来了能种啥”;匠作坊里,叮噹声中夹杂著“能不能把犁头再弄尖些”的討论;连西坡营地慕容部的孩童,都会用生硬的汉话问:“水,快来了吗?”
然而,陈星的视线,早已越过了堡墙与田垄,投向了更广袤而未知的周边。
星火堡的崛起,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的巨石,不可能不引起涟漪。北面黑山帅的威胁如阴云悬顶,虽暂未压来,但其存在本身便是巨大的压力。东西两侧,散落的胡人部落、汉人流民团伙、以及规模不一的坞堡势力,如同暗夜中的幢幢鬼影,態度不明,意图难测。一味埋头发展,无疑是闭目塞听,將安危繫於他人一念之间。
“是时候,让外界知道星火堡的存在了。”议事堂內,陈星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不仅要让他们知道,还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是怎样一个存在。”
“堡主之意,是遣使通好,宣示存在,试探周边?”吴学究捻须沉吟。
“正是。”陈星点头,“『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此九字中,『缓称王』並非龟缩不出,而是不急於爭霸称雄,却需广结善缘,营造有利之势。如今我堡初稳,水渠將成,春耕在望,又有慕容部骑都之助,已有几分自保与示人的底气。当主动派出人手,与周边势力接触,一则了解其情,二则播我声名,三则……或可寻得潜在盟友,至少,减少不明之敌。”
“只是,这使者人选,所携礼物,以及说辞分寸,皆需仔细斟酌。”陈卫提醒道,“乱世人心诡譎,匪盗横行,使者安危亦是大事。”
“陈统领所虑甚是。”陈星看向堂內眾人,“此番非是军事征伐,乃文事交涉。吴先生老成持重,博闻强识,通晓情理,可为正使。另需一得力护卫,既要武艺高强以保安全,亦需沉稳机变,不怒而威。陈统领需坐镇堡中,铁柱忙於春耕……”他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聆听的慕容明月身上,“慕容將军,贵部贺兰长老,经验丰富,熟悉胡汉情事,且年高德劭,易使人放鬆戒备,可为副使。另从贵部与锐士都中,各挑选五名精干勇悍之士,充作护卫。如何?”
慕容明月略一思忖,贺兰叟確是最佳人选。他不仅是部族智囊,早年也曾作为商队头领,往来於胡汉之间,对各方势力、风俗语言乃至一些潜规则都颇为熟稔。“明月无异议,贺兰长老必不辱命。”
“好。”陈星继续道,“至於礼物,不宜过重引人覬覦,亦不宜过轻显得寒酸无礼。取上好精盐二十斤,细麻布十匹,精铁短刀五柄,另加我堡新制的、掺了豆面的耐储杂粮饼百枚。盐、布、铁,皆是硬通货,足以显示诚意与实力。粮饼则是示好,表明我堡有粮,且愿分享。”
李鼠快速记录著。
“说辞要点,”陈星踱步,缓缓道出思虑,“其一,表明我星火堡乃收容流亡、保境安民之所在,无意主动侵扰他人。其二,宣扬《功勋令》与《军规》,尤其强调『不抢民、不虐俘』,塑造我堡乃『仁义之师』、『规矩之地』的形象,与寻常匪盗、暴虐军阀区分开来。其三,透露我堡与慕容部结盟共御外侮之事,展示实力,亦暗示我堡对胡汉一视同仁之態度。其四,表达互通有无、和平往来之愿,尤其是贸易通商,可用盐、布、铁器,交换粮食、牲畜、皮革、药材等物。其五,谨慎打探黑山帅及周边其他势力的动向,但不露急切之色。”
他停下来,看向吴学究和贺兰叟:“具体言辞,由二位先生临机应变。总的原则,不卑不亢,以诚示人,以利诱人,以威慑人。若遇明显敌意或险境,以保全自身为要,速退。”
吴学究与贺兰叟相视一眼,齐齐拱手:“谨遵堡主之命。”
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李鼠备齐了礼物,精心包装。陈卫和慕容明月各自挑选了护卫,皆是经验丰富、沉默寡言却眼观六路的好手。吴学究与贺兰叟则闭门半日,仔细推敲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与应对之策。
三日后,一支小小的使团队伍悄然从星火堡西门出发。吴学究与贺兰叟各乘一匹温顺的驮马,十名护卫则皆著整洁皮甲,腰佩利刃,背负弓弩,骑著健马,簇拥著两辆装载礼物的驴车。队伍虽小,却透著一股精干肃穆的气息。
他们的目標,是地图上標出的、距离星火堡三十至八十里不等的五个潜在接触对象:东面五十里外的“磐石坞”;西面七十里、野狐原边缘的“乌洛兰部”;南面四十里山中的“清风寨”;东北六十里外的“李家集”;以及西北八十里、已明確投靠黑山帅的“臥牛岗”。
陈星与慕容明月等人站在堡墙上,目送使团消失在丘陵之后。
“此去凶吉难料,望吴先生与贺兰长老一切顺利。”慕容明月轻声道。
“谋事在人。”陈星目光深远,“成与不成,皆能带回我们需要的信息。这第一步,总要迈出去。”
使团离开后,堡內一切如常,但核心层的注意力,不免分出一部分,牵掛著远方的消息。
最先传回消息的,是前往李家集的路线。五日后,一名护卫提前返回,带回吴学究的简简讯笺。信中说,李家集规模颇大,约有千余口,以流民为主,自发形成集市,鱼龙混杂,並无统一首领,管理混乱。他们对星火堡使团的到来既好奇又警惕。吴学究与贺兰叟展示了礼物,宣扬了星火堡的“仁义”与“规矩”,並表达了贸易意向。集內几个颇有影响力的“行头”態度不一,有的对盐铁布匹十分感兴趣,愿意用粮食、山货交换;有的则疑虑重重,担心星火堡壮大后吞併他们;还有的乾脆就想套取堡內虚实。吴学究他们稳住了局面,初步与两个有意交易的“行头”达成了不定期以物易物的意向,並留下了联络方式。总体而言,算是打开了局面,但李家集本身鬆散,不可寄予厚望。
又过了三日,前往磐石坞的护卫也带回消息。磐石坞坞主姓韩,原是一名郡国兵的低级军官,城破后带著部分弟兄和流民占据了一处险要山坳立坞。此人颇为谨慎,甚至有些疑神疑鬼。他亲自接待了吴学究一行,对礼物照单全收,態度客气,但言语间多有试探,尤其关心星火堡的兵力、粮储以及与慕容部的关係。吴学究依计应对,既展示了肌肉,又强调了和平意愿。韩坞主最后表示,愿与星火堡“各守疆界,互不侵犯”,必要时可“互通声气”,但对於更深入的结盟或定期贸易,则言辞闪烁,未置可否。显然,他在观望。
清风寨那边则扑了个空。寨门紧闭,哨探发现寨內似乎人员稀少,吴学究判断可能已迁移或散伙,遂未贸然深入,留下礼物和书信后便撤离。
最引人关注的,是西面乌洛兰部和西北臥牛岗的消息。
前往乌洛兰部的使团遭遇了预料之中的冷遇与戒备。他们被挡在部落营地外数里,只有一名懂汉话的小头目前来接洽。贺兰叟以草原礼节和胡语与之周旋,送上礼物,表达了星火堡对巴鲁特部覆灭的解释,並试探性地提出,愿意用盐铁布匹交换乌洛兰部的牛羊马匹和毛皮。那头目態度傲慢,收下礼物,却对贸易提议不置可否,只含糊表示会稟报首领,並警告星火堡不要越界。显然,乌洛兰部对野狐原留下的权力真空虎视眈眈,对突然冒出来的星火堡充满戒心,短期內难以交通。
而前往臥牛岗的路线,则带回了最直接的危险信號。他们並未接近岗寨,只是在远处山林中观察,並设法从岗下经过的零星行商、樵夫口中打探。综合得到的消息:臥牛岗已彻底倒向黑山帅,岗主对黑山帅极为恭顺,岗內驻扎了约两百名黑山军士卒,装备相对精良,似有监军之意。岗寨近期加强了巡逻和盘查,对陌生面孔格外警惕。有樵夫隱约听到岗上士卒喝酒时吹嘘,说“黑山爷爷”迟早要“收拾”掉星火堡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刺头”。
消息匯总到陈星面前,形势图景清晰了许多。
东面李家集可作贸易对象,但不可依赖;磐石坞態度曖昧,重在防范;清风寨暂无威胁;西面乌洛兰部敌意明显,需重点防备;而西北臥牛岗,则已明確是黑山帅伸过来的触角和前哨,战爭风险最高。
“乌洛兰部忌惮我堡与慕容部联合,又垂涎野狐原,其態在摇摆,既想东进,又怕碰个头破血流。可加强西面巡哨,適度展示武力,但避免主动挑衅,以拖待变。”陈星分析道,“臥牛岗……已是敌非友。需加倍警惕,並开始筹划,如何拔掉这颗钉子。但不是现在。”
他看向吴学究和风尘僕僕归来的贺兰叟,郑重道:“此番二位先生辛苦了,险阻重重,却带回了至关重要的情报。使我堡不再是盲人瞎马。此功甚大,当依令重赏。”
吴学究与贺兰叟连忙谦辞。
“外交之道,贵在持久。”陈星最后总结,“此番只是初探。与李家集的贸易要维持,与磐石坞的联繫不可断,对乌洛兰部与臥牛岗的监视要持续。我们要让周边知道,星火堡不是曇花一现的流寇,而是一个讲规矩、有实力、愿意交易也能打硬仗的势力。时日一久,人心自会有分晓。”
首次主动的外交行动,如同向暗夜中投出了数支火把,虽未能照亮所有角落,却至少映出了近处的地形与潜藏的轮廓。星火堡的名字,开始悄然进入周边势力的视野。
乱世的棋局上,一颗新的棋子,不再满足於偏安一隅,开始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尝试著落子。
第52章 外交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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