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约落印后的第三日,西坡营地的轮廓已初现崢嶸。
碗口粗的原木被削尖底部,紧密地夯入事先挖好的深沟,形成一圈齐胸高的坚实木墙。墙外三步,一道宽约丈许、深及人腰的壕沟已然挖就,沟底甚至还插了些削尖的竹木,作为简易的防攀附措施。营门以厚重的木板拼成,两侧搭建起了简易的望楼。营內,按照事先划定的区域,马厩、仓棚、公共灶间、以及数十顶大小不一的帐篷井然有序。慕容部的青壮们,连同部分自愿前来帮忙的星火堡守备都士卒,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著最后的整固工作。
营地的修建速度,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这固然得益於陈卫派来的那些精通土木的老兵指导,更因为慕容部上下憋著一股劲——这是他们南迁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属於自己的、安全的、有希望的落脚点。每一根木桩的夯实,每一段壕沟的挖深,都仿佛在夯实他们对未来的信心。
与此同时,星火堡內也进行著一场静默而深刻的“合併”。
清晨,堡门大开。一队由十名锐士都士卒护卫的车队缓缓驶出,车上满载著粮食、盐块、粗布、以及部分铁製农具和修补好的皮甲。这是根据盟约,星火堡支付给慕容部的首批“合作物资”。数量並不算极其庞大,但品类齐全,尤其是那十几袋雪白的盐和几十件闪著幽光的铁器,在如今这乱世,实属硬通货。
带队的是李鼠。少年书记如今愈发沉稳,手持简牘,与慕容部负责接收的贺兰叟一一清点核对,然后双方在交接文书上签字画押。整个过程公开、清晰、一丝不苟,让周围围观的慕容部眾真切地感受到,这种合作並非口头空言,而是有著实实在在的、可以预期的保障。
物资交割完毕,紧接著是人员的流动。
第一批融入星火堡生產体系的,是慕容部中约四十余名老弱妇孺。她们被编入周大山负责的“內务营”。其中十余名擅长鞣製皮革、缝製皮袄的妇人,被安排到新建的皮工作坊;二十余名身体尚可的老人和半大孩子,负责照料划拨给慕容部但暂时集中饲养在堡內扩大牲口棚的那部分牛羊,以及协助清理堡內杂物、编织草垫等轻省活计;另有几名略懂草药的妇人,则被王健请去医护处帮忙。
起初,这些初入陌生环境的慕容部民难免拘谨惶恐,言语不通更是最大的障碍。但周大山和王健等人早有准备,指派了几名耐心且略通胡语的堡中老人,多是早年与胡地有贸易往来的流民从旁协助,活计也不繁重。当她们领到当日劳作后记下的功勋点木牌,並被告知凭此可在月底兑换额外的口粮或一小块布头时,眼中的不安渐渐被好奇与一丝微弱的期盼取代。
与此同时,星火堡內,也悄然发生著变化。
最显著的,是巡逻与岗哨的布置。陈卫重新调整了防务,西坡营地与星火堡主寨之间的道路、隘口,被纳入了统一的警戒体系。慕容部的骑兵,开始以三到五骑为一组,轮番参与外围的游弋侦察。他们熟悉草原,眼神锐利,马术精湛,很快便发现了数处原先守备都步兵未曾留意到的视线盲区或易於渗透的小径,並提出了改进哨位的建议。陈卫从善如流,立刻进行了调整。
这一举措,不仅增强了整体的防御纵深,更在无形中促进了双方军事人员的初步接触与了解。星火堡的步卒们看到那些慕容骑兵风一般掠过原野、弯弓射落远处枝头鸟雀的英姿,暗自羡慕;而慕容骑兵看到星火堡步卒那严谨的换岗流程、整齐的营区、以及擦拭保养得鋥亮的弩机刀枪,也收起了几分最初的傲气。
文化的碰撞与融合,则在更细微处发生。
堡內的公共灶间,开始偶尔飘出奶腥气——那是慕容部的妇人用领到的少许奶酪和肉类,与粟米同煮,尝试做出的胡式肉粥。起初有些堡民不习惯那股味道,但尝试之后,发现確实耐饿抗寒,尤其是在春寒料峭的清晨。慢慢地,一些堡民也开始学著在粥里加些切碎的肉乾或野葱。
慕容部的小孩被允许进入堡內刚刚开办的“蒙学堂”旁听。教书的是吴学究和另外两位略通文墨的老流民。孩子们起初坐不住,对摇头晃脑背诵“人之初”毫无兴趣,但吴学究也不强求,反而有时会停下来,用木棍在地上画些牛羊马匹的图案,教他们认对应的汉字,或者讲些中原的地理风物故事。渐渐地,有些孩子眼中开始有了光亮,甚至会结结巴巴地用刚学的汉话向星火堡的孩子打招呼。
当然,摩擦也並非没有。
一次,两名慕容部的年轻战士,因在堡內集市边缘用一把精致的胡式小刀,试图向一个堡民换取其手中一块新蒸的、掺了豆面的杂粮饼,发生了爭执。慕容战士认为自己的刀价值远超那块饼,而堡民则坚持要按“市价”——即李鼠初步擬定的、以粮食为基准的粗糙兑换比例——来交易,双方语言又不甚通,眼看就要推搡起来。恰好被巡街的赵铁柱撞见。
赵铁柱没有偏袒任何一方,而是將两人带到李鼠处。李鼠叫来略通胡语的老人做翻译,问明缘由,然后拿出简牘,耐心解释:慕容部战士初来,其私有物品若想参与交换,需先由“互市所”兼管估价,折成功勋点或基准粮单位,然后再进行交易。同时,他也告诫那堡民,对待新盟友,当有耐心,不可欺生。
最终,那小刀被估价为相当於五斤粟米的功勋点,记录在慕容战士的名下,他可以用这些点数隨时兑换食物或其他物品。而那块饼,李鼠做主,从公中拨出同等分量的饼给了那堡民,算是平息事端。双方虽然都还有些悻悻,但至少认可了这处理方式,也为后来者立下了规矩。
此事被稟报到陈星和慕容明月那里。两人商议后,决定加快“互市所”的正式建立,並明確交易规则。同时,慕容明月也在部眾中再次严申,入堡必须守规矩,有问题找长老或直接找她,不得私下衝突。
类似的小摩擦时有发生,但都在萌芽状態就被双方管理者以盟约和规则迅速化解。每一次摩擦的解决,反而使得规则更加清晰,双方的了解也加深一层。
这一日傍晚,陈星在陈卫和两名亲卫的陪同下,亲自来到西坡营地巡视。
营地已颇具规模。木墙坚固,壕沟完整,营內道路平整,帐篷排列有序。马厩里,新增的二十匹战马与慕容部原有的马匹混在一起,正安静地嚼著草料。公共灶间飘出炊烟,夹杂著奶香和肉香。一些结束劳作的慕容部眾正围坐在一起,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和手势,与几名前来送修补工具的星火堡工匠交流著。
慕容明月闻讯迎出。她今日未著红衣,换了一身便於活动的深色胡服,头髮利落地綰起,正在监督营墙一处拐角的加固。
“堡主亲临,明月有失远迎。”她拱手道,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慕容將军不必多礼。营寨初成,气象一新,將军与诸位辛苦了。”陈星还礼,目光扫过营內井然的景象,頷首表示讚许。
两人並肩在营內缓步而行。陈卫等人默契地落后几步。
“堡內近日安排,可还適应?若有不便之处,將军但说无妨。”陈星问道。
慕容明月摇摇头:“粮秣器械如期而至,伤员得到妥善医治,老弱有所安置,部眾渐安。堡主信守承诺,明月感激。只是,”她顿了顿,“部中一些年轻气盛的儿郎,习惯了纵马驰骋、自由来去,如今既要遵守诸多规矩,又要参与堡內劳作调度,初始难免有些憋闷躁动,还需时日驯化。”
“此乃常情。”陈星表示理解,“规矩是筋骨,但亦需血肉填充。我观贵部骑射,確是精锐。不知將军可有意,让贵部儿郎与我堡中善骑者,来一场不伤和气的较技?既活动筋骨,展现实力,亦可相互学习。”
慕容明月眼睛一亮:“此议甚好!不知如何较技法?”
“可设骑射、驭马、小队冲阵模擬等项目,地点就在堡外那片开阔草甸。胜者自然有奖,败者亦无惩处,只为切磋。”陈星笑道,“具体章程,可由陈卫与將军麾下得力头领商议擬定。也可让我堡中步卒,演练些阵型变化,请贵部骑兵指点如何破阵。”
“好!”慕容明月欣然应允,“此事我即刻安排。部中儿郎闻此,必当雀跃。”
她又想起一事,道:“堡主,前日贺兰长老与李鼠书记商议,提及我部擅长牧养,尤善相马驯马。如今堡中马匹渐多,除战马外,亦有驮马、耕牛需照料。我部愿派出数名老练牧人,协助堡中建立专门的马政牛棚,统一管理饲养、繁育、防疫之事。不知堡主意下如何?”
陈星心中一动,这正是他期待的技术交流与深度融合的开始。“如此甚好!此事便请將军与王健、周大山具体接洽。所需物料、场地,堡內全力支持。”
两人又就近日周边哨探情报、春耕进度、可能存在的威胁交换了看法。言谈间,少了许多最初的试探与拘谨,多了几分务实合作的默契。
夕阳西下,將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新夯实的营地上。
望著营中渐渐亮起的灯火,听著隱约传来的、用胡语吟唱的苍凉牧歌与孩童嬉闹的汉话交织在一起,陈星心中感慨。
部落的合併,从来不是简单的旗帜更换或人口相加。它是一个缓慢而深刻的过程,是物资的流转,人员的交错,规则的磨合,文化的渗透,以及最终,人心的逐渐靠拢。
西坡营地的木墙与星火堡的土墙遥遥相对,仿佛两道刚刚接驳在一起的堤坝,共同围护著中间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而堤坝之內,原本涇渭分明的两股水流,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开始交融。
前路依然漫长,挑战只会更多。但合併的第一步,已经稳稳地迈了出去。
星火堡的人口,悄然突破了千五大关。而它所蕴含的力量与可能性,远比单纯数字的增长,更为深远。
第47章 部落合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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