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上课铃响。
    这是大学的第一堂设计课，没人敢迟到，教室里一片肃静。
    结果老师迟到了。
    “抱歉各位，送孩子上学耽搁了会儿。”
    任课老师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一米八左右，穿一身卡其色休閒装。
    脸型偏长，戴一副黑框眼镜，眼睛又细又长，总感觉还没睡醒。
    这年纪还要接送孩子，看来是老来得子。
    “我叫韩立群，咱们大一的设计课由我来带。”
    利群啊……
    周潯百无聊赖地想，这老师爸妈绝对不抽菸，不然肯定搞个更贵的牌子。
    反正都是含著烟，高低得整根九五至尊。
    点名过后，韩立群正式开始讲课。
    虽说是设计课，但总不能要求一群刚考完数理化的学生直接做设计，不少人的美术水平还停留在小学美术课阶段。
    因此第一堂课的內容是：排线练习。
    排线的目的是让学生熟悉针管笔的运用。
    大一的设计作业都是手绘，暂时不涉及计算机。
    在这个阶段，那些从小学过画画的学生，会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
    此乃幻觉。
    建筑这门学科很有意思。
    在学校时，它像一门艺术学科，只是艺术生什么都画，建筑生只画建筑。
    成为大师后，它更像一门艺术，別说画画了，连社会学和心理学都开始涉及。
    白纸上隨便画几根线，不为满足自己，也不討好甲方，据他们说，这是在关心全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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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在两者中间的千千万普通建筑师，更像是民工，每天在计算机上电子搬砖。
    这个阶段，比拼的则是建筑师的执行能力和体力。
    扯远了。
    周潯要当的是关心全人类的大师。
    全人类关普通建筑师什么事？
    牛马而已。
    半小时后，韩立群讲解完排线技巧，让学生们对照教材自行练习。
    对周潯而言，这跟让他练习十以內加减法没什么区別。
    他翻开素描本，隨手勾勒出这间教室的透视图，线条灵动鬆弛，赏心悦目。
    练习完毕，他侧过头，一手拄著下巴，隨意地看著顾晚柠练习排线。
    她抿著唇，白嫩的小手紧握针管笔，全神贯注地画著一根根线条。
    周潯往本子上瞥一眼。
    好傢伙，每根线都是弯的，弧度还出奇地一致。
    这么练下去，估计都要成肌肉记忆了……
    “小富婆，別用手腕发力，要用小臂带动。”
    “小臂？”
    她盯著自己莹白如玉的胳膊看了几秒，开始了尝试。
    只见她以手腕和胳膊肘为轴，保持不动，小臂在中间如弹簧般开始扭动。
    周潯：“……”
    他凑过身，一手扶住她手腕，一手握住她胳膊，以肘为轴，带著她画出一道笔直的线。
    “会了吗？”
    “嗯。”
    她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愉悦。
    “那你自己试试。”
    她点头，把笔尖按在纸上，小臂又扭动起来。
    “这么快就忘了？”
    周潯有些诧异，这个要领並不难懂。
    他再次握住她的手腕和胳膊，带著她画出第二条笔直的线条。
    小富婆的眼神更加愉悦了。
    “这次该会了吧？”
    “嗯。”
    她再次尝试，雪白的小臂依然固执地扭动著。
    怎么就是教不会呢？
    周潯正准备第三次上手，在教室里巡视的韩立群走了过来。
    他正逐一查看学生练习情况，目光落在顾晚柠的本子上时，不禁皱了皱眉。
    这线条怎么一会儿是弯的，一会儿又笔直利落，中间还有几处扭在一起的线？
    “这位同学，你再画一条线我看看。”
    “好。”
    顾晚柠坐直身子，眼神恢復清冷，高冷到不行。
    只见她笔尖轻触纸面，小臂流畅地一摆，一条笔直的线条跃然纸上。
    “不错，线条流畅，姿势也很標准。”韩立群点头认可。
    周潯：“……”
    刚才怎么教都学不会，怎么突然就开窍了？
    他瞥向顾晚柠，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朝他轻轻眨了眨眼。
    嗯……
    这丫头，该不会是在套路自己吧？
    周潯正琢磨著，韩立群已经把目光挪到他的本子上，又细又长的眼睛明显睁大了些。
    “你画的？”
    “是的，老师。”
    画得真好啊。
    別的学生还在做十以內加减法，这位怎么直接开始函数求导了？
    “之前学过画画？”
    周潯点头：“听说建筑学需要绘画基础，高考后特地学的。”
    “画得不错。”
    “老师，我除了画画，还自学了几款绘图软体。”
    “是吗？虽然大一用不上，但早点接触总是好的。”
    韩立群很欣慰，这么热爱建筑的学生不多见。
    “学软体时，我遇到个问题，想向您请教一下。”
    “你说。”
    “现在主流建模软体是sketchup还是rhino？”
    “都用得很多，su上手更快些。”
    “那老师您的工作室主要用哪一种？”周潯语气诚恳。
    “我目前没有工作室，主要精力放在教学上。”
    “这样啊……谢谢老师。”
    周潯本来也没抱太多期待，毕竟韩立群老来得子，要花时间照顾孩子和家庭。
    与其和甲方周旋，还不如安心在学校落得清閒。
    等韩立群离开，周潯已经准备逃课了。
    设计课本就是最鬆弛的课程，一上就是半天，偶尔去个厕所或者商店，老师一般不会过问。
    周潯走出201教室，既没回宿舍也没去网吧，径直来到九號楼中庭的通高大堂。
    这里是建筑系学生的临时展区。
    各年级的设计作业都以展板形式在这儿陈列，供学生交流和老师评分。
    纯纯的公开处刑。
    现在展板上都是上学期的期末作业，周潯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
    大一区域空著，大二还是手绘作业，大三稍显稚嫩，大四……
    他在大四展区的一套展板前停住脚步。
    【老人与海】
    设计內容是位於海边的一家养老建筑。
    理念新颖，建模精细，排版也十分讲究。
    他满意地点点头。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你也是建筑系的学生吗？”
    周潯回头，一个高挑的短髮女生站在他身旁。
    “是啊，这是你的作品吗？”
    女孩点点头。
    她穿著一件轻薄的牛仔夹克，眉眼清秀，还带著些女孩子少有的英气。
    她看著眼前尚带稚气的男生，猜想应该是这学期刚入学的学弟。
    大概是对自己的设计很感兴趣吧？
    回想大一时，她也曾仰慕过学长学姐们精致的设计成果。
    或许，这就是燕建大的一种传承吧？
    她心里涌起一种给学弟引路的使命感，语气变得更加热情。
    “对，你有什么想问的吗？可以儘管问我。”
    周潯点头：“嗯，我確实有几条优化意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