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琦瑞在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眼神还是不太对。
    他身后两个分析师打开公文包，掏出一沓一沓的尽调报告和財务模型，动作非常专业，但手微微在抖。
    不怪他们。
    高盛的人在进门前想了一万种可能，唯独没想到会面对一个脸上连胡茬都没有的少年。
    “苏先生……”林琦瑞斟酌了一下措辞。“那我们就开始吧。”
    苏航天端著茶杯，姿势很鬆弛地点头。
    林琦瑞笑了一下，转头看向身边的首席分析师，示意开始。
    分析师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屏幕转向苏航天这边：
    “基於航霆目前持有的网易5%股权、阿里10%股权，以及教辅地推业务的现金流预测，我们给出的整体估值区间是……”
    “八百万到一千二百万美元。”
    丁磊的茶杯顿了一下，何俊和陈磊交换了一个眼神，看不出情绪。
    苏航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低头看了一眼对方电脑上的估值模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而旁边，姜世霆的嘴巴无声地张了一下，心里已经惊为天人。
    八百万到一千二百万美元这数字……
    他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人民幣，是六千多万到一个亿！
    要知道航霆教育科技，註册资本十万块，距今天成立不到一个月……高盛给出了一个亿的估值上限。
    他的手不自觉地去扯那件polo衫歪掉的领口，一边狂咽口水，滋滋有味的听著。
    但是他的眼神瞥过苏航天，只见对方眉宇轻蹙，似乎有点不满意？
    没有达到预期？对！肯定是少了！
    姜世霆立马想起公司还握著的网易与阿里股份，虽不知具体值多少，但依稀听姐姐说过现在都起码是八位数起跳！
    林琦瑞继续说：“所以我们的方案是，高盛以三百万美元认购航霆15%的股份，同时提供全球化渠道资源的战略支持……”
    “少了。”
    声音不大，但包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姜世霆嘿嘿一笑，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姜若水的目光已经横过来。
    他嘴巴立刻闭上，往椅背里缩了半寸。
    但林琦瑞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他转头看了姜世霆一眼，又看了看苏航天。
    苏航天脸上的笑意很淡，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个反应比解释更有杀伤力，它说明苏航天团队內部对这个估值有自己的判断，而且判断结果是：低了。
    林琦瑞的眉头动了一下。
    “苏先生觉得这个估值……”
    “林总，”苏航天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你们的模型我看了，dcf的折现率用了18%，终值增长率给了3%，这两个参数放在传统企业上没问题，但航霆持有的是网易和阿里的股权。”
    “1999年的网际网路公司，你用传统製造业的参数来折现，这不是保守，这是故意压价。”
    林琦瑞的笑容收了。
    身后的分析师停下了敲键盘的手。
    苏航天的食指点在桌面上，一下一下。
    “网易的教辅现金流模型你们看过了，月环比增长率超过40%，这个数据放在任何一个赛道里都是s级，你们自己的报告里写的。阿里那边的电商模型虽然还在早期，但地推团队的转化率和用户获取成本，比你们投过的同类项目低了將近60%。”
    “八百万到一千两百万？”苏航天笑了一下，“林总，你把这个数字带回纽约，你们董事会会觉得你捡了便宜，还是会觉得你在欺负小孩？”
    包厢里安静了三秒。
    丁磊端著茶杯，没喝，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
    看来苏航天这小子还是做足了功课的。
    林琦瑞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坐在他对面的少年够老辣，拆他的估值模型跟拆积木一样，每一刀都捅在要害上。
    “那苏先生的心理价位是？”
    苏航天刚要开口。
    包厢的门被敲响了。
    三下，节奏很急。
    何俊起身去开门，门外站著一个穿深色西装的日本男人。
    这人四十岁上下，样貌普通，身后跟著两个助理，其中一个手里拎著一只铝合金密码箱。
    原来是软银的人，提前到了。
    何俊转头看丁磊，丁磊看苏航天，用眼神示意：今天你是主角，你隨意安排。
    苏航天秒懂。
    正当他准备打声招呼，把日本资本塞到下一个小时得时候，苏航天微微偏头想了半秒，然后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那个日本男人伸出手。
    “北村先生对吧？久等了，请进。”
    然后他回头看向林琦瑞，语气隨意得像在安排座位。
    “林总不介意吧？既然聊的是同一件事，那大家就並个桌一起聊，这样效率也高一些。”
    林琦瑞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不介意？怎么可能不介意！
    高盛和软银是直接竞爭关係，同一张桌上谈投资？
    这意味著所有的底牌都得亮出来，价格也將被当面对比，这样一来苏航天清楚地知道双方的底牌。
    还有，更別说软银的出价向来比高盛激进…
    他是故意的！
    他让两家投行坐在同一张桌上，就是为了让他们互相抬价！
    ……
    林琦瑞的后背僵了一瞬，隨即恢復了职业化的微笑。
    “当然不介意。”
    他不可能说介意，说了就等於承认高盛这边心虚了，场面上也过不去。
    软银的北村拓也落座后，目光先扫了苏航天一眼，同样出现了短暂的失神。
    他同样没料到对面会这么年轻，但日本人的商业礼仪让他很快调整了过来，欠身致意后，直接翻开文件。
    “航霆教育科技……”北村的中文带著日本口音，但吐字清晰，“软银对网易和阿里两个標的都做了独立评估，我们给出的整体估值是四千万美元，我们出四百万美元，占股百分之十。”
    四千万！
    单单估值，就是高盛报价上限的三倍多！
    这尼玛还怎么玩？
    林琦瑞目瞪口呆，当场傻了。
    姜世霆的嘴巴张开了，这次没发出声音，因为姜若水的手已经提前按在了他膝盖上，但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四千万美元？三个多亿人民幣？
    苏航天的表情始终没有大波动。
    他先前听了高盛那边的数字，现在又看到了软银的报价，然后把两份文件並排放在面前。
    “北村先生的诚意我收到了。”
    苏航天的手指在两份文件之间来回点了两下，“林总，你们是不是也想再看看自己的数字？”
    这句话的意思太直白了：你的价低了，你要不要加点？
    林琦瑞嘴角扯动，太阳穴闷闷地跳了下。
    他靠向身后的分析师，两人低声交换了几句，三十秒后，林琦瑞重新坐正，声音平稳但语速快了一截。
    “高盛愿意將估值调整至两千五百万美元，並额外提供……”
    “估值四千五百美元！我们买10%的股份。”北村没让他说完，直接加价。
    林琦瑞的嘴角绷紧了。
    苏航天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没说话，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慢慢移动。
    他边笑边等。
    丁磊端著茶杯喝了一口又一口，杯子都快见底了，嘴角的笑都快憋不住了。
    这个十八岁的少年才不管什么商业利益，乾脆把两条鯊鱼放进了同一个鱼缸里，然后自己坐在缸外面看它们互咬。
    最终，这套逻辑成熟，又在神州大地实战中得到验证的商业模型，它的成交价会比任何一方最初的报价都高出一大截！
    因为，没有哪个投行愿意在彼此最大对手面前丟掉大单！
    ……
    而此时此刻。
    同一层楼，往东走五十三米。
    凯悦三楼的另一个包厢里，姜旭东看了一眼手錶，皱了下眉头。
    “小周，高盛的人几点到？”
    周守成风尘僕僕的刚到杭城，立即投入到工作中。
    他从走廊里快步走进来，表情有些不自然。
    “姜总，高盛那边说他们的人到了酒店，但临时被另一个会议占了，要推迟四十分钟。”
    “另一个会议？”姜旭东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也在凯悦？”
    周守成点头：“前台说他们確实在三楼的兰亭阁包厢。”
    文雨薇坐在旁边，翻看著一本杂誌，闻言抬了一下眼。
    “什么公司这么大面子，让高盛临时改我们的时间？”
    周守成的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来。
    他刚才路过兰亭阁的时候，门没关严，从门缝里看到了一个白衬衫少年的侧脸。
    那张脸他见过。
    那就是在江市一中的操场上，三千人面前，撕掉检討稿、拉下年级主任、预言网际网路风口的……
    苏航天。
    周守成的后背冒了一层细汗。
    他往姜旭东的方向看了一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这个信息咽了回去。
    他决定等高盛的会散了再说。
    因为如果他现在开口，文雨薇一定会衝过去。
    那个场面的后果，恐怕比那里面热火朝天的討论气氛还要惨烈。
    ……
    兰亭阁包厢里，竞价还在继续。
    林琦瑞把估值拉到了三千二百万美元。
    北村加到了四千八百万。
    苏航天一直没开口报底价。
    他只是在两方每次出价后，微微转头看一眼另一方的表情，然后低头喝茶。
    这种沉默的施压方式，比任何还价都有效。
    姜若水坐在他旁边，左手放在膝盖上的计算器屏幕朝下扣著，右手握笔，在帐本角落里写了一行小字。
    苏航天余光扫到。
    “差不多了，別贪。”
    苏航天看完，嘴角微弯。
    他放下茶杯，坐直身体，目光平视对面。
    “两位，我的想法很简单。”
    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半拍。
    “航霆目前不缺发展方向，缺的是一个能在未来两年內帮我们把网易和阿里的价值兑现出来的合作伙伴。”
    “所以，价格只是达到我心底所想的数字之后问题都不大，更关键的是你们谁能帮我做到这件事，我就选谁。”
    他看了看林琦瑞，又看了看北村。
    “这样吧，三天时间，有劳两位回去后拿出修订方案，估值和配套资源一起报，三天后我选一个。”
    林琦瑞和北村无奈点头。
    没有人討价还价。
    因为现实情况不允许。
    不管是高盛还是软银，都是做惯了卖概念的创业公司，从来没有谈过现金奶牛。
    眼前这位少年简直是个怪胎，他那种高周转零库存又能及时叠代的教辅地推，已经被实战充分检验，他甚至还为两家不小的公司解决了现金流，因此拿到了股份。
    再联想到当今望子成龙的大夏社会，这无形之中又给了这套模型一个完美的係数溢价，简直是为该国量身定做似的，那些流水的学生们几乎都逃不过的这道铁打的闸门。
    “呼。”
    一声嘆气之后。
    两人才意识到一件事，坐在对面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应该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今天成交。
    甚至……让两家投行坐在一起也是他的目的，就算软银没有早到，他也会拖到后面並桌谈话。
    这傢伙简直是天生玩资本的料子啊！
    这才十八岁就能让两家国际投行空手而归，然后带著彼此的价格压力，各自把方案卷到极致。
    ……
    丁磊把空了的茶杯放在桌上，望著苏杭天的眼眸里满是欣赏。
    他回想起当初在烧烤摊第一次见到苏航天的那个夜晚，那时候网易帐上趴著的现金不够付下个月工资，他自己差点就去做门户网站的守墓人了。
    然后这个少年出现了。
    一盘烧烤的功夫，给他画了一条活路。
    现在，这条路上站著高盛和软银端著银子求加入。
    而领路的苏航天，刚满十八岁……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高盛和软银的人苦笑，无奈之下先后起身告辞。
    林琦瑞和北村走到门口时，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苏航天一眼，微微点头。
    那个点头里，已经没有了进门时对年龄的不信任。
    门关上之后，包厢里只剩自己人。
    姜世霆瘫在椅子上，两只手捂著脸，从指缝里露出两只通红的眼睛。
    “苏哥。”
    “嗯？”
    “我他妈这辈子……值了。”
    苏航天笑了一声，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別高兴太早，大事不能急。”
    姜若水把计算器收进口袋，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头髮，表情和进门时一样平静。
    但苏航天注意到，她收计算器的时候，手指在裙子侧面蹭了一下。
    手心是湿的。
    她也紧张来著。
    苏航天正要开口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有人手机震了。
    姜若水和姜世霆的手机同时响了。
    两个人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姜世霆的脸色唰地白了，姜若水则是若有所思。
    “臥槽，周守成发的简讯。”
    “我爸……在同一层。”
    姜世霆像老鼠看见猫一样，眼神四处飘荡不知道恨不得找个梯子从窗户外边爬出去。
    苏航天侧头看了眼。
    嘿，果然！
    五十米。
    未来的老丈人，就在五十三米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