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暉黯下,御书房中。
侯公公安排宫人点上御烛。
橙红的焰光仿佛凝滯的琥珀,无声无息,静静燃烧,看不到一丝杂烟,將满室陈设镀上一层温润的暖色。
待点烛的宫人退下,庆帝这才放下手中的密函。
他將密函折好,压在镇纸下,抬起头,看向半跪在御案前的人影。
“宫典,你说老三,他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宫典头垂的更低了。
他当然知道庆帝说的是周诚推太子的那一把。
可无论是故意,还是不小心,都不是他能置喙的。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作为目击者,他看到那一幕,就已经是一种罪过。
他此刻哪里还敢妄加评论?
“臣,不知。”他朗声道。
庆帝轻笑一声,微微摇了摇头。那笑声很轻,听不出喜怒。很快,他脸上那点笑意也消散了去。
他指节敲打著御案,一下,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才似对宫典说,又似在自言自语,
“是故意也好,是不小心也罢。如此行径,都不该发生在皇室,尤其是他们兄弟之间。这老三,禁足他三天是一点反省没有,反倒变本加厉。看来朕是过於宽容,以至於让他日渐骄纵!”
越说到后面,庆帝的语气越是严厉,说到最后,已然冰冷。
宫典死死低著头,大气不敢出,额角不知何时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还是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作为庆帝的贴身护卫,侍奉多年,他知道庆帝不会无缘无故在他面前说这些。
庆帝既然对他说了,便是要通过他对外传递一种信號。
至於是何信號,庆帝话里已经很直白了!
“好了,你退下吧。”
看宫典似乎领悟了自己的意思,庆帝摆了摆手。
宫典叩首行礼,心中如蒙大赦,动作却依旧恭谨沉稳,起身倒退著走到门口,才转身推门而出,寻不出一丝毛病。
关门声轻轻响起,隔绝了內外。
庆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烛光映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阴影。
“这宫典,有些可惜了......”庆帝轻轻嘆息一声。
宫典与叶重是同门师兄弟,都是叶流云的弟子,二人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叶家与周诚联姻,按理来讲,宫典天然便应站在周诚一方。
不过从宫典的匯报中,他没有听出宫典有任何偏向,其他密函也证明了这一点。
宫典对他,是绝对忠诚的。这让他很宽慰。
只是他已经决定削弱叶家在京都的影响,把叶重放到定州。要名正言顺地做到这一点,就需要在宫典身上做文章。
“没了叶重和宫典,太子和老三在朝堂上也算平衡了。下一步……”
庆帝手抵著眉心,正盘算著什么,脚步声响起,侯公公躬著身子快步过来。
“怎么了?”庆帝抬了抬眼皮。
侯公公低声道:“陛下,刚刚长公主派人递来口信,说长公主突感风寒,病势来得急,体虚乏力,上不得高处,吹不得冷风。明日悬空庙赏菊大会,恐要缺席了。”
“突感风寒?这么巧?”
庆帝皱了皱眉头,目光变得幽深。
悬空庙赏菊,歷来最受李云睿青睞。
过去多年,李云睿未曾缺席过一次。
他提前几日便公告了赏菊大会的消息,明日便是正日,李云睿今日便突感风寒,著实让他有些起疑。
想到李云睿,庆帝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这才意识到,近些日子,李云睿貌似安静得有些反常。
数月前,出使北齐途中叶流云拦截范閒那次,他便知道是李云睿背后指使。
当时他派人传了口諭敲打了她一番。
以李云睿的性格,被他敲打,確实会老实一段时间。
可如今范閒回京,二皇子被他圈禁府中,李云睿却一点动静没有......
这,就太过反常了。
他这妹妹,总是自作聪明,自以为算无遗漏,实则蠢得掛相,被人轻易算计於股掌之间。
她不断跳出来作妖闹事他也嫌烦,可她真安静下来,他还真有些不安,生怕她不声不响憋个大的。
这段时间,他的关注点放在了几个儿子身上,还真有些忽略了她。
想到这里,庆帝沉吟片刻,对侯公公道:
“你安排个御医去广信宫看看究竟是什么状况。告诉长公主,朕知道了。她既身体抱恙,便好生休养,明日赏菊大会,不想去便不用去了。”
侯公公领命,立刻去做安排。
庆帝收回目光。
李云睿出不出席明日的大会並无影响,反正他没给她安排任何戏份。
他现在唯一有点在意的,是李云睿究竟是真病还是假病。
真的也就罢了。
若是假,又是为了什么?
对李云睿的反常,他只是在心头过了一遍便又回到了悬空庙上。
他不觉得李云睿还能闹出什么。
能请动叶流云,在他看来,已经是李云睿能力的极限。
在这京都,有他在,李云睿更搅不出什么风浪。
如今唯有悬空庙这局,才让他期待。
相比往届,这次赏菊大会,在防卫方面,他已经留了不小的漏洞。
他好奇,明天究竟会有多少人来陪他一起下这盘棋。
......
翌日。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欞,在暖帐上铺下一方方金色的光田。
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无数只微小的精灵在跳舞。
初冬秋末,纵使京都地处南方气候温和,依旧挡不住气温日降。
就在几日之前,诚王府內院里的帷帐,都用多层的暖帐换下了轻薄的纱帐,帐內温暖如春。
周诚侧躺著,一只手撑著脑袋,看著还在熟睡的沈婉儿。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翘,隨著呼吸轻轻颤动,像两把小扇子。
她的嘴唇时而抿起,时而舒缓,似还陷在昨夜的梦中。
在战圆圆的推波助澜下,他还是把沈婉儿给拿下了。
或是战圆圆思想工作做的好,或是被言冰云彻底伤透了心,或是寄人篱下急需安全感,
反正他要她时,她只是象徵性微微抗拒几下,然后便任他施为了。
沈婉儿五官精致,眉眼之间全是柔顺之意,是典型的温婉女子,单论美貌,並不比其他女人逊色。
周诚的目光落在她<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肩颈上,那上面还留著隱约可见的几处红痕,是他昨夜留下的印记。
一想到沈婉儿昨夜那忐忑、无助又顺从的小表情,那种油然而生的征服感,就让他心头一热,蠢蠢欲动。
或许是他的目光侵略性太强,有著犹如实质的力量,沈婉儿睫毛颤了颤,呼吸节奏变了,但她没有睁眼,还在装睡。
周诚的手顺著她的腰线缓缓滑动。她的身子轻轻颤了颤,然后缓缓睁眼,目光躲闪,有些不敢看周诚。
“婉儿感觉怎么样?”周诚凑到她耳边,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促狭。
感觉?
哪种感觉?
昨夜她体验到的前所未有的感觉实在太多了。
可不论哪种……
“殿,殿下……”沈婉儿用力低下头,声如蚊蚋,莹白的手用力扯著胸前的睡毯,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
周诚一阵好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害羞的?”
想当初,战圆圆这会都主动骑他身上了。
沈婉儿说不出话,她实在羞得不行。
如今她彻里彻外都已经是周诚的女人,可想自己昨晚的表现,忍不住又有些忐忑。
“殿,殿下,对,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我......”
沈婉儿实在不好意思说昨晚表现不好,没让周诚尽兴。
她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我以前喜欢过別人.......”
一句话说出口,沈婉儿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等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顿时眼睛睁大,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显得手足无措。
哪怕她再怎么没有经验,再怎么迟钝,也知道不该在自己男人面前提別的男人。
她的身子被周诚占了,如今已经彻底是他的人,她的想法自然也变了。
以前爱得死去活来的言冰云,现在成了她的黑歷史。
提起言冰云,要说一点悸动都没有那也不现实,可相比以前,那就差得太远了。
她的身心,如今正在被身边的这个男人霸道地侵占、填满。
她昨晚就做出了选择,选择与过去告別,可刚刚开口,却口不择言说了蠢话。
她忐忑的看向周诚,发现对方也看过来。
出乎意料的是,那深邃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责怪,只有宽慰和不以为意。
“不用在意,喜欢过一个人並不是你的错。你只是运气不好,没有提前遇到我。”
周诚轻声道。
说真的,言冰云他从来不放在眼里。
至於沈婉儿对言冰云所谓的感情经歷,他想想就想笑。
別看沈婉儿曾为言冰云挡过一刀,但说起来,两个人估计连正式的牵手都没有过。
沈婉儿却是不知周诚的想法,周诚一句话,沈婉儿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虽然她才成为周诚的女人,可她早就从战圆圆嘴里听到过太多。
她知道,周诚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从不说谎。
他说不让她在意,自然就是真的不在意。
沈婉儿眼眶微红,轻轻“嗯”了一声。
她微微侧身,主动伸出双手勾住周诚的脖子,把头埋进他怀里。
他的胸膛很暖很结实,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鼓点,让她在这异国他乡,首次感受到了踏实。
之前她听战圆圆说周诚的千好万好,可再怎么说,也没有亲身体会过一次来得真切。
周诚的手抚著沈婉儿的头髮,动作轻柔。她的髮丝很顺很滑,从他指间流淌,带著淡淡的香气。
可很快,那只手便不再满足。
它將她的长髮拨到一边,开始在她肌肤上肆意游走。她的皮肤很白很滑,充满著少女的青春活力,像上好的丝绸。
沈婉儿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她咬著嘴唇,身体微微颤抖,但也没有阻止周诚的动作。
终於,周诚也不再忍耐。
暖帐內,春光无限。
又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光变得强烈,帷帐都被映成了明红色。
“殿下,你起来了吗?时间不早了!”
桑文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著几分急切。她来提醒周诚赏菊大会。
她身边还有几个窃笑声音,其中就有战圆圆。
听到外面的声音,原本再次昏昏沉沉的沈婉儿一个激灵,一下子慌乱了起来。
她才想起周诚今天还有要事,她想伺候周诚穿衣,可身体一动,脸色就是一白。
她勉强撑起身子,可接著就被周诚按了回去。
“不用起来,你好好休息。”周诚安抚道。
“可……”沈婉儿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眼睛瞟向帐外,又飞快地收回来。
周诚笑笑:“你这样子,起来也什么都做不了。与其被你的姐妹看笑话,还不如老老实实躺著。”
沈婉儿想了想,觉得也是。她现在的样子,確实不適合见人。
接著她又听周诚道:“你若实在不舒服,就让圆圆进来照顾你。那丫头跟你姐妹情深,肯定很乐意。”
“別!殿下,千万別!”沈婉儿一下子坐起身,连连摆手。
她跟战圆圆感情再好,一时间也受不了这模样被人看到。
她身上都没有收拾,实在过於狼狈。
“行吧,你不愿意便不勉强。”周诚笑笑,不以为意。
他身边的女人一开始都是这样过来的,等以后见多了,习惯了,慢慢就放开了。
人的適应能力是很强的,尤其是女人。
周诚虽然明说不用沈婉儿伺候,可沈婉儿还是强撑著帮他穿戴好衣物。
她低著头,手指有些笨拙地繫著腰带,脸一直红到耳根。
出门嘱咐桑文几人照看好沈婉儿,周诚便让陈全驾著马车,带著两排护卫,摆出诚王的排场,一路向著京郊而去。
半个时辰后,悬空庙山门前,一排排马车鳞次櫛比,旌旗招展,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车马的喧囂声、人语的嘈杂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周诚一下车,周边顿时投过来无数道目光。
不少朝臣冲他遥遥行礼,他们是朝中支持他的官员,算是他的门下。
他们並未凑近过来。
今日是庆帝举办的赏菊大会,他们若一窝蜂围过来,有公开结党之嫌,属於给庆帝上眼药。
能在京都官场留下来的人,没几个是傻的。
周诚环视一眼,只看到了太子、四皇子的行辕,二皇子李承泽的没有。
他並不奇怪,因为他早就知道,这次赏菊大会就没有李承泽的事。
不出意外,在没有其他利用价值之前,庆帝並不打算给李承泽解禁。
周诚对著周围回礼一圈,然后让陈全留在马车上,便独自一人进了山门。
山门后的平台上,太子李承乾、四皇子李承平赫然在列。他们身边,还有靖王、靖王世子等一些皇亲国戚。
秋末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衣袍上的金线银线闪闪发光,好不气派。
这悬空庙赏花,有著严格的入场顺序。
他们皇族属於第一梯队,文武百官要以品级依次进入。
四皇子李承平今年十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脸上带著几分稚气。
见到周诚过来,他看了太子一眼,犹疑了一瞬,还是主动过来打招呼,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周诚温和地对他点点头,隨后又笑著朝著太子抱了抱拳。
太子回礼,只是脸上的笑容非常勉强。
【来自李承乾的负面情绪+233!】
周诚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很好,他就喜欢这样子!
昨天贡献那么多,一大早又继续奉上,这太子,很有精神!
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同李承平还有其他一些有利益往来的亲戚閒聊。
其间有人问起怎么不见长公主李云睿,平时这时候人早来了。
周诚眼神动了动,他自然知道怎么回事,不过他不说话。
然后就有消息灵通之辈,解释李云睿感染了风寒,臥病在床。
很快,时辰到了。
禁军维持秩序,以皇子皇亲为第一梯队开始进场。
庆帝还未出现,作为九五之尊,他的出场顺序与眾人不同,他会在最后压轴出场。
四皇子李承平是第一次来悬空庙,他有些恐高。踏上栈道的那一刻,他的腿就开始打颤。
太子见状,连忙伸手搀住他,一路扶著他往前走。不少皇亲见了,纷纷称讚太子仁厚,友爱幼弟。
周诚听著,没有反应,更没有去搭把手,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太子身后。
太子在前面扶著李承平,还时不时回头看他,像是怕他突然如昨日那般再给他来一下。
其他人不知情,还以为太子是在刻意表现兄友弟恭,对诚王也是谦重有加。
悬空庙有五层,文武百官按不同职级,被分配到不同高度、不同楼层,阶级分明。
品级越高,所在的楼层越高,视野越开阔。
周诚等人来到顶层的观景台。
观景台极为开阔,四面围栏,凭栏远眺,远处群山尽收眼底。山风吹过,林涛阵阵,如海浪般起伏。
远处山野间,金线菊开得漫山遍野,金黄璀璨,在阳光下闪著光。
周诚倚著栏杆,垂手而立,目光投向远方,像是出神。
李承平不敢靠边缘太近,太子拍了拍李承平的肩膀,竟留下他自己走了过来。
他来到周诚身边,与他並肩而立,双手扶著栏杆,脸上掛满笑容,扭头看著他。
待周诚看过来,他刻意向著栏杆外探了探身子,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周诚挑了挑眉:“怎么,太子又站得稳了?不怕我再推一把?”
太子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压低声音。从外人角度看去,像是亲密的两兄弟在窃窃私语。
“老三,真以为我怕你啊!”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挑衅,几分小得意,
“有本事,当著这么多人,你再推我一次!我赌你不敢!”
第77章 又添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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