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府门前。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朱红大门上,照在那两排手握刀柄的侍卫身上,也照在范閒身后那支穿著大红袍、扛著锣鼓嗩吶的吹拉队伍上。喜庆的红色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范閒站在原地,还没回过神来。
林若甫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那支热闹的队伍,无力地挥了挥手:
“让他们別吹了。”
范閒如梦初醒,连忙转身冲身后抬了抬手。
锣鼓嗩吶声戛然而止。
范閒转回身,看著林若甫死灰的脸:
“林相,林珙……怎么了?”
林若甫疲惫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珙儿昨夜出城,”他声音平静,“今晨之前,被歹人杀害了。”
他顿了顿。
“那人留言:杀人者,司南伯府范閒也。”
范閒的眼睛瞪的滚圆。
“什么?”他下意识上前一步,“不可能是我!我顶多想了想,我可是答应了婉儿!我……”
“我知道不是你。”
林若甫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那语气里没有宽慰,只是单纯的疲惫,不想听废话。
“婉儿告诉我,你昨夜在她那里。”他垂下眼,“你没有时间,也没那个本事。”
范閒听前半句时还没觉得有什么,可听后半句“没那个本事”,心里顿时就有些许不爽。
什么叫没那个本事?
他好歹也是八品高手,能把程巨树打死的那种!
有本事让林珙跟他单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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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想林珙已经死了,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林珙死了,他心里多少还是有点爽的。
至於凶手为何要诬陷自己,他现在根本没心思去想,只是担心林婉儿的情绪。
“你先进府吧。”林若甫嘆了口气“婉儿身体不好,现在心情很差。正好……你去安慰她一下。”
范閒看著他。
林若甫站在那儿,晨光勾勒出他略显佝僂的背影。
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大人,此刻看起来不过是个痛失爱子的老人。白髮人送黑髮人,这滋味……
范閒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实在说不出口。
他目光扫过身后的队伍。
人家刚死了儿子,他就带著一群穿大红袍的乐手,这场面,林若甫都能忍住,只能说宰相不愧是宰相。
范閒拱了拱手,准备先让吹拉队返回,省得再刺激这林相爷。
不想林若甫说完话,却是从范閒身边走过,来到吹拉队伍面前。
队伍班头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刚刚就看出气氛有些不对了,此刻见宰相大人亲自过来,嚇得腿都软了。
林若甫站在他面前,看了看他手里那杆黄铜嗩吶,又看了看队伍里那些大红袍。
“你们嗩吶吹得不错。”他声音没有波动,像极了一潭死水,“除了喜事,应该也接白事吧?”
闻言,班头愣住。
范閒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
当范閒进到相府见到林婉儿时,鉴查院门口正上演另一齣戏。
太子李承乾带了一群人,堵在鉴查院大门外,大声叫嚷著让鉴查院抓捕范閒,严查杀害他“好友”林珙的凶手。
他站在台阶下,身后跟著一群东宫属官和侍卫。他指著鉴查院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声音拔得老高:
“范閒杀人留字,铁证如山!鉴查院却至今按兵不动,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鉴查院的几个主办站在门口,好言相劝。
“殿下息怒,此案尚有疑点,需待调查……”
“调查什么?!”太子猛地打断他,眼睛瞪得滚圆,“凶手都留名了,还调查什么?!你们鉴查院办事不利,还想推諉搪塞?!”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时,一阵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那声音整齐划一,像闷雷碾过青石板,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所有人循声望去。
街角处,一队黑骑鱼贯而出。黑色的战马,黑色的甲冑,黑色的长枪,在阳光下泛著幽冷的金属光泽。
马蹄踏过地面,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声响,仿佛死神的脚步。
黑骑在鉴查院门口停下,列成两排。然后,一辆轮椅从队伍中缓缓推出。
轮椅上坐著一个人。
那张脸貌不惊人,甚至有些寡淡,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窝深陷,目光却幽深得让人不敢直视。
陈萍萍。
鉴查院院长,回来了。
陈萍萍一出现,太子顿时压下囂张的气焰。
轮椅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陈萍萍在轮椅上微微欠身,姿態恭谨得像一个老僕:
“老臣陈萍萍,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连忙回礼:“院长不必多礼。”
陈萍萍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脸上,看的太子有些发毛。
“殿下今日来鉴查院,所为何事?”
太子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把刚才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
“范閒杀害林珙,留字为证,罪证確凿。孤今日来,就是要鉴查院立即抓捕范閒,为我好友林珙报仇!”
陈萍萍听完,点了点头。
“殿下稍安勿躁,真相尚需调查。”他说。
太子一愣,隨即眉头拧紧:
“凶手很明显,很囂张,甚至留了名姓,还调查什么?!就是范閒!”
陈萍萍看著他,目光里没有任何波澜。
“鉴查院办事,有自己的章程”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太子无权干涉。”
太子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攥紧拳头,上前一步,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孤不管!今日鉴查院若不抓捕范閒,孤就堵在这门口不走了!”
陈萍萍没有动。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冲身边使了个眼色。
下一瞬——
“嗖!”
一支暗箭破空而来,挟著尖锐的厉啸,“篤”的一声钉在太子脚前的地面上!
太子脸色骤变,猛地后退一步。
陈萍萍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淡淡道:
“有刺客。保护太子殿下。”
话音刚落,几名黑骑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將太子架起。
“你们好大的胆子!放开我!陈萍萍!你想造反吗?我是储君!我是太子!”
李承乾剧烈挣扎,可无济无事,直接被架进东宫的马车里。
车厢门一闭,李承乾声音戛然而止。
陈萍萍见状只是眯了眯眼。
李承乾坐在车厢里,脸上惊怒早已褪去。
他靠坐在软垫上,眼神变得幽深而平静,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激动?
“回府。”他吩咐道。
马车轆轆启动。
太子透过窗缝,看了眼鉴查院门前那道身影,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態度他表明了,戏他也演了,该做的都做了。
林珙之死,总也牵扯不到他身上了吧?
就在太子鬆了一口气,感觉全身轻鬆时,他不知道,此时还有一批人正暗中行动著。
隨著林珙之死传播,一条流言也隨之蔓延:
太子勾结北齐,灭口林珙,栽赃范閒,意图不轨。
.......
当范閒满怀心事返回范府时,天色已经擦黑。
他把身边的侍从打发离开,独自站在庭院中。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他压低声音,试探著向四周喊了一句:
“五竹叔?”
声音在夜空中飘散,没有任何回应。
他嘆了口气,正要转身进屋,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天井落下,像一片落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范閒猛地转身。
月光下,那道熟悉的身影静静站在那儿。黑色劲装,蒙眼的黑布,还有那根从不离手的铁钎。
不是五竹,又是谁?
范閒的眼眶瞬间有些发热。
“五竹叔!”他快步上前,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你什么时候来的京都?”
“刚到不久。”
“你之前去哪了啊!”范閒问。
自从来了京都之后,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五竹了。如果牛栏街刺杀时五竹在的话,他和滕梓荆根本不会遭遇那种危险。
“去了江南。”五竹的声音毫无起伏,“想起一些事。”
范閒一愣。
想起一些事?
他来不及细问,又想起另一件事。
“五竹叔,”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丝试探,“林珙……是你杀的吗?”
五竹点了点头。
范閒一时间不知该做何种表情。
“我奉了小姐的命令,”五竹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保护你。谁想杀你,我就杀谁。”
范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五竹忽然又开口,“林珙並非死在我手上。”
范閒一愣。
五竹说,“他死在鬼面人手里。”
鬼面人?
范閒的眉头拧紧。
“澹州的鬼面人,”五竹顿了顿,“现在现在换了个面具。”
范閒的眼睛瞬间瞪大。
那个鬼面人!当初在澹州威胁他要《霸道真气》的鬼面人!那个跟五竹打了整整一个月的鬼面人!
他来京都了?
还杀了林珙?
为什么?
“他杀林珙就杀林珙,”范閒的声音发紧,“为何要在墙上留我的名字?”
五竹沉默了一息。
“我不知道。”他说,“那必然是我走后所为。如果我在,我会阻止。”
范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开始细细询问当晚的经过。
五竹一五一十地说了。
范閒听完,眉头拧得更紧了。
完全想不通。
那个鬼面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杀林珙,却留他的名字,这是帮他,还是害他?
“这人神经病吧!”
范閒忍不住骂了一句。
可话一出口,他忽然愣住了。
损人不利己.......这行事风格……
怎么有种莫名的熟悉呢?
.......
范閒回到范府不久,宫里的旨意就到了。
引他进宫的是侯公公,正是当初范閒进京时,带他去庆庙的太监。
范閒看著侯公公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间恍然。
原来当初在庆庙,给他和林婉儿牵线搭桥的,竟然是……
御书房。
范閒被引进去时,庆帝正坐在御案后,手里捏著一份奏摺。见范閒进来,他隨手把奏摺往案上一扔,目光落在他身上。
范閒站定,没有第一时间下跪。
庆帝竟也没在意,甚至让他不想跪就不跪。
这位陛下,对他似是太太宽容了些。
宽容到有些反常,反常到让范閒心里不由自主想起滕梓荆之前那番话......
“林珙的事,”庆帝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聊家常,“你知道多少?”
范閒回过神来,连忙躬身:
“回陛下,臣不知情。当夜臣与林婉儿在一起,她可以为臣作证。”
庆帝点了点头。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范閒正暗自鬆了口气,庆帝忽然问:
“五竹进京了?”
范閒心头猛地一跳,他没想到庆帝竟知道五竹!
他拼命压下脸上的表情,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回陛下……五竹並未进京。”
庆帝看著他。
那目光幽深得像一口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庆帝移开了视线。
他没有追问,没有戳破,之后便像拉家常一般,隨意问了范閒几个小问题。
范閒面上带笑一一作答,只是后背却不知何时早已湿透。
之后,范閒一如原剧中一般,被庆帝以杀北齐暗探程巨树,於国有功为由,封为太常寺协律郎。
太常寺协律郎虽是八品小官,却主掌宗庙祭祀以及礼乐仪制,可以自由出入庆庙。
且庆国传统,郡主駙马在婚前,通常会授予此职。
太常寺协律郎,亦是庆帝对外传递的一种坚定信號。
......
范閒从皇宫离开时,太子勾结北齐,灭口林珙的传言已经愈演愈烈。
太子刚回东宫,还未坐稳,就惊闻噩耗。
灭口林珙,自然不是他做的,可勾结北齐,他是真有啊!
这些年他通过李云睿跟北齐高层进行走私往来和政治交易的次数可不少。
他拿捏不准,这是有人故意造谣,还是真抓住了他的把柄!
就在太子坐立难安间,时间一转来到第二天。
不出所料,早间朝堂上,全是弹劾他太子的消息。
朝会之后,太子、二皇子、范閒,都齐齐受到庆帝召见。
周诚自然也是如此。
打发走传旨太监,周诚深吸一口气。
今日,就是庆帝借陈萍萍之口,宣告庆国与北齐正式开战的日子。
他把林珙弄死,又借北齐暗探传播流言把太子拉到台上来,就是为了创造一个机会。
一如陈萍萍当初设计滕梓荆一样,当对一个人的性格和行为模式了如指掌后,就可以设计一个剧本让人来进行演绎。
这次他就是借著庆帝的剧本,安排了一个小剧目。
他要光明正大离京,然后找机会,会一会那位北齐大宗师!
第34章 国战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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