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閒一听,便明白了司理理打的什么算盘。
相比他一个司南伯之子,一个小小的鉴查院提司,显然是作为诚王的周诚更有分量,不,应该是更有能力保她一命。
虽说心里颇为受伤,可现实如此,范閒也没得抱怨。
只要司理理肯交代幕后真凶,不就是给周诚带个话嘛,他认了!
“我会儘快帮你传递消息,”他盯著司理理,“不过诚王愿不愿见你,我不能保证。你北齐暗探的身份已经暴露,以皇室子弟的传统做法,一定会选择避嫌,儘快与你撇清关係。”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司理理垂下眼帘,声音低沉,“你只要告诉诚王便好。”
她知道范閒说的不错。
正常而言,周诚现在绝不適合见她。
可她如今就像溺水之人,正拼命去抓向那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清楚知道凭那幕后指使的身份,如今除了周诚,没有人能保住她。
理智告诉她,周诚不会为了她这么一个女人,在这敏感时刻冒险。
可她怀揣著一丝侥倖。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死死抓住,做最后一次尝试。
范閒嘆了口气,看著司理理那副坚定的表情,也知道再劝无用。
他果断转身,离开地牢,沿著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范閒並不知道,他前脚刚走,地牢拐角的暗处便踱出一道身影。
鉴查院四处主办言若海,揣著双手,慢悠悠走了出来。
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想到你把最后的希望寄託给了诚王。”他在铁栏外站定,语气平淡,“看来你与诚王的关係,並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司理理抬起头,唇边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不过別无选择罢了。我不想死。我不把希望寄托在诚王身上,总不能寄託给范閒吧?”
言若海看著她,忽然摇了摇头。
“其实你应该相信范閒。”
司理理一愣,眼中闪过困惑。
言若海继续道:“范閒是院长钦定的主审。不过我还未来得及告诉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司理理脸上,“他对你有全权处置之责。无论他做什么样的决定,鉴查院都会支持到底。哪怕不审问,直接放你走,也可以。”
司理理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盯著言若海,后者目光不偏不倚。
半晌后,她才迟疑问道:
“这范閒到底什么身份?你们鉴查院怎么会如此看重他?”
言若海眯了眯眼睛:
“其实我也很想知道院长为何会看重他。”他又缓缓道,“不过现在你该担心的,不是这个问题。”
他转过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
“陛下曾经下过圣旨,皇室子弟不得踏入鉴查院半步。先不说诚王答不答应前来,即便诚王来了,他也进不得我鉴查院的大门。”
他侧过头,余光扫过司理理僵住的脸。
“你呀……”
言未毕,人已消失在通道尽头。
司理理怔怔地坐在草蓆上,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她抱著膝盖,蜷缩在草蓆上,盯著远处那盏暗淡的油灯,一动不动。
......
一大早。
晨光刚刚爬上诚王府的檐角,范閒便已站在了王府大门外。
他被请进书房,將司理理的要求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周诚听完,没有犹豫。
“走吧。”
范閒一愣:“殿下这是……”
“去鉴查院。”
范閒心头一松。
马车轆轆前行,穿过长街,很快便到了鉴查院大门外。
周诚下了车,负手而立。
范閒因为是当事人,不得参与审问,此时无奈,只能躲在车厢里,掀开一角车帘,偷偷看著外面。
晨光洒在鉴查院那扇朱红的大门上,门楣上的匾额黑底金字,透著一股凛然的威压。
门口两列侍卫按刀而立,甲冑在阳光下闪著冷光。
周诚一靠近鉴查院大门,还不等迈上台阶,一道身影便从门內快步而出,几步下了台阶,直直挡在他面前。
鉴查院一处主办,朱格。
他躬身抱拳,行著大礼,不言不语,姿態恭敬,可身子却纹丝不动地挡在周诚前方。
周诚停下脚步,垂眼看著他。
“你是那个谁是吧?”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不要挡我的路啊。我是诚王。”
朱格没有起身,依旧保持著躬身抱拳的姿势:
“陛下早有旨意,皇室子弟不得踏入鉴查院。臣知道您是诚王。”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还请殿下不要让我等难做。”
周诚眉头皱了皱,语气多了几分不耐:
“什么意思?不让你难做,难道让我难做?”
他抬起下巴。
“滚开。”
朱格纹丝不动。
“臣不敢。圣命难违,臣不敢抗旨。”
周诚盯著他,忽然笑了。
“你说著不敢,可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敢?”周诚向前踏了一步,“我还真不信了。今天我就是要往里走,我看谁敢来挡我。”
朱格抬起头,目光带著一丝恳切:
“殿下若执迷不悟,陛下必会震怒。还请殿下三思啊。”
话音刚落,又一道身影从鉴查院內走了出来。
正是言若海。
他缓缓走到朱格身侧,站定,目光落在周诚脸上。
“鉴查院为国之重地,朝堂命脉。”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三殿下若继续向前,便是衝击鉴查院,届时莫怪言某刀剑相向。”
周诚挑了挑眉:“本王走两步,你们便要拔刀?这还是庆国?这还是京都吗?”
言若海:“拔刀只是迫不得已,言某只是谨遵圣令,若殿下不听劝,言某只得將殿下……送至殿前由陛下发落了!”
“哎呦!”周诚嗤笑一声“拿陛下来嚇我?”
他负手而立,目光从言若海脸上扫到朱格脸上,又从朱格脸上扫回言若海脸上。
“好哇,鉴查院的主办,不愧是父皇的忠臣。你们时刻不忘陛下圣令,这很好,那本王也给你们面子!”
他往后退了半步,下巴微扬:
“你们应当知道本王所为何来。父皇既然不许皇子进鉴查院,那你们就把司理理给我送出来吧。”
他顿了顿,“也不用麻烦你们把人送府上,直接送到这门口,本王自己接走就好。”
他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这样不抗旨吧?”
朱格下意识地眨眨眼。
言若海闻言第一时间也微微愣住了。
那张似乎永远平静的脸上,也出现一丝波动。
过了几息,言若海才回过神,道:
“臣听过殿下与司理理的传闻。只是司理理是北齐间谍,是我鉴查院抓获的嫌犯。”他盯著周诚,一脸严肃,“鉴查院事务,皇子也无权插手。请恕言某……依旧不能从命。”
周诚眼睛眯了起来。
他向前迈回退后的半步,又逕自向前一步,与言若海只保持不到半米距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你们是一把年纪焕发第二春,想死了吗?”
言若海没有说话。
周诚猛地抬手!
周边的鉴查院侍卫齐刷刷把手按在刀柄上!
气氛瞬间绷紧!
周诚却没看那些侍卫。
他抬起手轻轻落在言若海肩上,拍了拍,像是在说你很好!
他收回手道:
“言大人是吧,不如我们来打个赌。”他凑近了些,“就赌今日我能不能进这鉴查院,如何?”
言若海垂下眼,声音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臣不赌。”
周诚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意兴阑珊的失望。
“都没说赌注便拒绝,言大人真是一如传闻中那般无趣。”
他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
“好吧。那就不跟你们玩了。”
他转过身,衝著马车方向扬声喊道:
“范閒!出来!”
车厢里,范閒一懵。
他搞不懂为何周诚这时喊他。
无奈,他只能掀开车帘跳下车。
看到范閒出现,言若海眼皮一跳。
在一眾目光注视下,范閒走到周诚面前。
还没等他开口,周诚已经转向言若海:
“好了,范閒来了。”
他指了指范閒,语气隨意:
“我现在不以皇子身份,而是以案件调查协助的身份,这样进鉴查院,总可以了吧?”
言若海瞳孔骤然收缩。
范閒则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一脸茫然地看看周诚,又看看言若海。
周诚见言若海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怎么还不说话?牛栏街案主审范閒,邀请本王协助审问司理理。不要告诉我这样还有问题啊!否则本王真要发飆了!”
朱格上前一步:
“殿下莫开玩笑,范閒是当事人,並无审案之权,还——”
“殿下如何得知范閒就是此案主审?”
言若海忽然开口,打断了朱格的话。
他盯著周诚,目光锐利如刀。
周诚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如何得知,好像与本案无关。”他语气淡淡,“只要本王说的不错就行了。”
他顿了顿,伸出手,一把揽住范閒的肩膀:
“好了,本王现在要协助主审审问嫌犯。还请诸位让开道来。”
说著,他揽著范閒就往里走。
言若海沉默了一息。
默默侧过身,让开了大门。
他身后的侍卫,也齐刷刷让开一条通道。
朱格瞪大了眼睛,一脸懵逼地望向言若海。
言若海面无表情,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公文:
“院长亲自下令,牛栏街案主审,即是范閒。”他顿了顿,“主审邀请皇子协助审案,並无违规。”
朱格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进了鉴查院大门,周诚鬆开范閒。
“司理理关押在何处,你该知晓。”他扫了范閒一眼,“现在便去。”
范閒愣愣地点了点头。
他一边走,一边不时回头望向门口。
言若海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深处却波澜不定。
周围的鉴查院人员来来往往,却没有人上前拦截盘问。
“这……这是怎么回事?”范閒终於忍不住开口。
明明是他请来的周诚,为什么现在一无所知的却好像是他?
主审?
他什么时候成了主审?
他怎么不知道?
他要是主审,昨天夜里他还潜什么地牢?
周诚头也没回,声音淡淡传来:
“你的问题应该去找言若海问。我说的你会信吗?”
范閒语塞。
两人穿过几道迴廊,沿著石阶一路向下,很快便到了地牢深处。
依旧是那条阴冷的通道,依旧是那间昏暗的囚室。
司理理盘坐在草蓆上,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当她看见周诚的那一刻,那双黯淡的眼眸里骤然迸发出希望的光彩,亮得几乎要灼伤人眼。
她急忙站起身,双手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囚服,又理了理散乱的鬢髮。
言若海昨夜那番话,让她一夜未眠,担惊受怕到了极点。
此刻周诚出现在面前,她心里那块悬了一夜的大石,终於落下一半。
她的身份,早在醉仙居第一次见面便被周诚揭穿。
周诚直言想要她的人,想要她身后的北齐间谍网,並立下赌约。
如今她虽落网,可北齐潜伏在庆国的暗探名单,她一个字都没吐露。
她的价值,还在。
逃亡两日,又被押解回京,再在地牢里担惊受怕一整夜,司理理眼下带著两团明显的黑眼圈,整个人也憔悴了不少。
周诚把这些看在眼里。
司理理隔著铁栏,声音发颤:
“殿下……救我!”
周诚看著她,唇角带著一丝笑意,一如初次见面。
“你这是求我了。你既求我,当初的赌约,便是我贏了。你觉得呢?”
司理理在铁牢內盈盈一福,腰身弯成一个柔软的弧度,连带著那身囚服都仿佛多了几分风韵:
“那赌约,是殿下贏了。”
她抬起头,迎上周诚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只要殿下救理理出去,理理便是殿下的人。不论是理理,还是理理身后的那些,都任由殿下差遣!”
周诚嘴角的笑意深了。
自打李云睿把她那批人手撤走之后,他对京都城內外的动向把握,便大幅降低。不说两眼一抹黑,却也差不了多少。
如今司理理肯为他所用,有那些隱藏极深的北齐暗探在,他不仅能能解锁京都城內外的迷雾,更能將自己的意图和动向隱藏起来。
这会为他日后的布局,提供极大的便利。
他点了点头。
“很好。”他的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既是我的人,那谁都伤不了你。”
他抬起下巴。
“我会直接带你走。”
范閒一听,顿时急了。
他上前一步,盯著司理理:
“司姑娘,你当初可是答应我,只要我通知诚王,你便把刺杀案主使告诉我!”他声音有些紧张,“你不会食言吧?”
司理理將目光投向周诚。
周诚看了范閒一眼,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他想知道,你便告诉他。”他顿了顿,语气淡淡,“无论是谁,我都保得住你。”
司理理心中那块悬了一夜的大石,此刻终於彻底落了地。
她深吸一口气,將事情的前前后后,原原本本道来。
牛栏街刺杀案的幕后主使,自然就是林珙。
宰相林若甫的二儿子,林婉儿的二哥。
林珙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情报,带人趁夜袭击了她的画舫,逼她交出了北齐暗探的令牌。
一开始她还不明就里,可听到程巨树在牛栏街袭击范閒后,她才明白过来。
程巨树是北齐暗探,也是北齐有名的高手。因为他身形太过显眼,在城中难以隱藏,平时都藏在城外一处隱秘的据点里。程巨树性格孤僻,独来独往,不认人,只认令牌。
有人出卖了程巨树的藏身处,先出手將他擒获关押。之后林珙从她这里拿到令牌,以此来號令程巨树。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司理理说完,垂下眼。
范閒愣在原地。
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他猜测过很多人,太子,二皇子,甚至周诚。
可他从未想过,要杀他的人,竟是林珙。
竟是林婉儿的二哥。
在知道答案之前,他本来做好了准备,决心无论幕后之人是谁,他都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可是林珙……
他一下子陷入了两难。
周诚根本没管范閒在想什么。
他也懒得找朱格要什么钥匙,只是抬起手,指尖在铁锁上轻轻一弹,一道凝练至极的真气吐出。
“咔嚓。”
铁锁应声而落,掉在地上,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清晰,將范閒从恍惚中惊醒。
他看向周诚,又看向那扇已经打开的牢门,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阻止。
司理理推开牢门,自己走了出来。
周诚扫了一眼她身上的囚服,没有说话。
“走吧。”
司理理乖巧地跟在他身后,像一只被生活磨平所有脾气的猫咪。
范閒又在原地站了好几息,才猛地快步追了上去。
“殿下!”他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幕后真凶的身份,还请殿下与司姑娘帮我保密!”
司理理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周诚却连头都没回,声音淡淡传来:
“別人不问,我便不说。”
范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个回答,他不太满意。
可也知道,他没法要求什么。
走出地牢,阳光灿烂明媚。
司理理下意识抬起袖子,遮住那略显刺眼的光芒。
周诚带著她,不紧不慢地往大门走去。
言若海和朱格还守在那里。
看见周诚身后跟著的司理理,两人快步迎了上来。
不等言若海开口,朱格已经抢先一步,问道:
“殿下!您带司理理出来——”他的目光在司理理脸上扫过,又落回周诚身上,“可是这司理理已经招了刺杀案的真凶?”
周诚点了点头:
“是林珙。”
朱格愣住了。
言若海眉头也微微跳了跳。
范閒眼睛一瞪,一脸的**。
周诚像是怕朱格没有听清,还特意补了一句:
“牛栏街刺杀案的幕后指使便是林珙。林相二儿子的那个林珙。”
【来自范閒的负面情绪+748!】
第30章 幕后指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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