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后，夜幕彻底降临。
    这帮狂热崇拜“至高烈阳”的信徒，偏偏要把最重要的续命仪式安排在月黑风高的晚上，多少沾点黑色幽默。
    一辆掛著塞伦国皇室金质徽章的四轮黑质马车，极其低调地停在了教堂的后门。
    林天鱼踩著马车的踏板，轻巧地钻进车厢。
    他这会儿换上了一身极其简练的暗色风衣，毫无存在感，看著就像是个最底层的隨行打杂神职人员。
    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自己塞进车门的苏雪，身上套著的，正是昨晚那位化作飞灰的前任教宗留下来的全套至高行头。
    宽大拖沓的长袍，压得人颈椎病都要犯了的黄金假面，外加一根镶嵌著拳头大小水晶的沉重权杖。
    透过那张黄金假面狭窄的眼部缝隙，林天鱼能极其清晰地感受到充满怨念的实质性杀气。
    要不是【幻想】系统在这个破副本里把好友系统给关了，林天鱼毫不怀疑，自己现在的私聊频道绝对已经被这位大四学姐的狂轰乱炸给淹没了。
    『这到底是什么下头学弟！哪有在这种闯皇宫龙潭虎穴的关键时刻，把学姐推出去当靶子顶包的？！』
    苏雪在宽大的袍袖里死死捏紧了权杖，咬牙切齿。
    林天鱼坐在车厢的阴影里，极其无辜地移开了视线。
    如果他顶在前头，等会怎么浑水摸鱼？怎么让学姐理直气壮地接触到那个日晷，完成她自己的主线任务呢？
    好在，这套偽装方案在物理层面上確实无懈可击。
    教宗这身极其浮夸的行头，本就是为了彰显神权而设计的，长袍宽大到能再塞进两头猪，完美地掩盖了男女之间的体型差异。
    再加上那张冰冷死板的黄金假面，只要不开口说话，外面的皇家骑士根本看不出这具红袍躯壳里的灵魂早就换了人。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碌碌声。
    ……
    马车终於驶入了防卫森严的皇宫地下建筑群。
    当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时，这座被掏空了小半座山的地下祭坛，彻彻底底地展现在了林天鱼和苏雪的眼前。
    几个穿著粗布麻衣的年轻平民被拇指粗的麻绳五花大绑，死死地按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们嘴里塞著破布，只能发出呜咽的哀鸣，布满血丝的双眼里写满了纯粹的恐惧与绝望。
    显然，这就是今晚用来给皇室“充电”的生物电池了。
    至於那套所谓剥夺寿命的精密仪轨，其实绝大部分核心步骤只有那位化作飞灰的前任教宗本人清楚，隨行的几个红衣主教平时也就只能在旁边打打下手，一知半解。
    不过林天鱼完全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他今天来，本来就不是为了主持什么邪教仪式的。
    视线越过祭品，落在了高台上的两个男人身上。
    老国王红光满面，如果不是提前看过情报，单看那头乌黑的浓髮和紧致的皮肤，说他是个正值壮年的中年將军都有人信。
    而站在老国王侧后方、低眉顺目的那个男人，则是塞伦国的正牌王储。
    这两人站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对年龄相仿的亲兄弟。
    王储的表情管理堪称教科书级別，嘴角掛著得体的微笑，姿態谦卑。
    但在林天鱼那双能看穿虚妄的眼睛里，这位王子情绪就像是沸腾的开水一样在头顶上直冒泡。
    纯粹的怨毒。恨不得把眼前的老国王连同进门的教会眾人全部生吞活剥。
    太合理了。
    林天鱼在心底极其认同地点了点头。
    天下岂有四十年之太子乎？
    老爹靠著邪门歪道天天给自己续费生命时长，活得比谁都精神，那他这个顺位继承人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摸到那把破椅子？等到下个千年吗？
    换作任何一个心理正常的成年人，眼睁睁看著自己从风华正茂熬成脱髮中年，而亲爹还在上面生龙活虎，早就在背地里扎小人把这帮宗教狂徒咒死几千遍了。
    “教宗阁下，您终於来了。”
    老国王站起身，张开双臂，语气里满是迫不及待的贪婪，死死盯著苏雪那一身宽大的红袍。
    “朕最近总是感到疲惫，看来是需要烈阳更多的恩赐了。快开始吧。”
    整个地下祭坛里，除了老国王急不可耐的催促声，那几个隨行的红衣主教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得像是一群人形立牌。
    他们半个字都不敢多说，更不敢提醒国王陛下，这具黄金假面底下的躯壳早就换成了別人。
    在这个极其诡异的沉默里，主教们的心思出奇的一致。
    既然是“真神”亲自带著圣女降临皇宫，那伟大的神明自然通晓如何运转祂自己的造物。
    他们只需要乖乖闭嘴，等著看神明到底想在这个祭坛上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作就行了。
    唯独顶著教宗马甲的苏雪，宽大袖袍里的双手早就被冷汗浸透。
    她隔著黄金假面的缝隙，极其绝望地瞪著旁边那个偽装成低级隨从、正低头装死的林学弟。
    『所以，下一步该干嘛？！剧本呢？！你倒是给我个提示啊！』
    这混蛋学弟居然真就一声不吭地在那儿装聋作哑！
    她那颗属於理科生的心臟正在疯狂打鼓。
    难不成这傢伙的“完美计划”，就是让她顺水推舟，真的走一遍那个丧尽天良的血祭流程？
    开什么国际玩笑，她是个成天和风速、湿度、弹道偏转角打交道的狙击手，杀人靠的是两公里外一枪爆头，追求的是乾净利落的物理学美感。
    她不是变態杀人狂，更不可能抄起刀片，去活生生地割开这些无辜平民的颈动脉，听著他们在血泊里绝望地抽搐。
    真要逼她干这种事，她寧愿现在就扯下这身破袍子，掏出狙击枪把台子上那个老国王的脑袋轰成烂西瓜。
    就在苏雪咬紧后槽牙，权杖底端已经在石板上悄悄摩擦，准备隨时暴起掀桌子的时候。
    林天鱼其实压根没閒著，他的视界被切割成无数个光怪陆离的碎片，成千上万条代表著未来的可能性在他眼前疯狂交织。
    毕竟现在两人面前摆著的是能干涉世界线走向的终极任务道具“日晷”。
    要是他图省事，直接抬手一发雷射把这老国王连同整个祭坛全扬了，痛快是痛快了。
    但下一秒，因为关键剧情人物的非正常死亡，整个塞伦国乃至周边几个国家的命运线绝对会当场暴走。
    到时候，全世界的目光都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一样，齐刷刷地锁定这座地下祭坛，共襄盛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