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费了半个小时“拷问”这个雷克斯，林天鱼大概明白了情况。
    雷克斯所属的计划，官方代號是“火种协议”。
    在那场席捲了整个星球的、与名为“泰伦虫群”的异星生物的灭绝战爭末期，一部分对战局持悲观態度的人类高层，秘密启动了这个最终应急预案。他们从军队与社会各界精英中，挑选出了一批意志最坚定、基因最稳定、掌握著不同领域关键知识的个体，將他们分批送入遍布星球各地的秘密休眠设施。
    雷克斯，便是其中一员。他的任务很简单，沉睡，等待，直到预设的唤醒程序启动，或是……被某个路过的倒霉蛋给意外挖出来。
    他们的使命，是在人类文明彻底覆灭之后，作为最后的“火种”，重新点燃文明的余烬。
    至於那场战爭的最终结果……雷克斯一无所知。他只知道，在自己进入休眠舱的前一刻，战局已经恶化到了近乎绝望的境地。人类的主力舰队在“晨曦”星系外围遭遇伏击，全军覆没；而虫群所散播的、一种名为“低语瘟疫”的精神污染，更是让无数殖民地不攻自破，从內部彻底崩溃。
    林天鱼將那顶造型狂野的头盔“取消装备”，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这玩意儿的副作用还是有的，长时间地“收听”另一个人的思维噪音，感觉就像是戴著耳机在菜市场里逛了一下午，嗡嗡的。
    他转过头，却发现江心月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合了“惊奇”、“困惑”、与一丝丝难以言喻之“忌惮”的奇怪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你……”少女似乎想问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林天鱼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刚才那半个小时，与其说是“拷问”，倒不如说是一场充满了单方面碾压的“猜谜游戏”。他每次都只是轻描淡写地拋出一个最宽泛的问题，例如“说说你们的计划吧”。
    而那个名叫雷克斯的硬汉，则会像所有受过专业反审讯训练的士兵一样，摆出一副“打死我也不说”的姿態。
    然后，林天鱼就会慢悠悠地，將自己从对方那充满了“警惕”与“愤怒”的思维噪音里“捞”出来的关键词，如同讲故事般，一个一个地拋出来。
    ““火种协议”……听起来像是个应急预案。是为了应对『泰伦虫群』的入侵？还是为了防备那个叫『低语瘟疫』的精神污染？”
    雷克斯的表情，当场就跟见了鬼一样。
    到后来，这位意志坚定的古代战士，心理防线彻底崩了。他甚至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將自己的后脑勺撞向了身后的钢筋柱子，试图用物理方式让自己陷入昏迷，以此来保护那些“最高机密”。
    林天鱼只是隨意地抬了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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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虚无·敕令】。
    “醒来。”
    於是那个刚刚才光荣“殉道”的硬汉，便如同一个被按了重启键的机器人，在一脸懵逼之中，又精神抖擞地……醒了过来，继续接受这场单方面的“审问”。
    最后，雷克斯乾脆放弃了所有抵抗，整个人都变得有些神志不清，问什么答什么，如同一个被玩坏了的复读机。
    这一切，江心月都看在眼里。在她看来，自家这个男朋友，简直比那些传说中能玩弄人心的恶魔还要可怕。
    “咳咳，”林天鱼轻咳两声，试图用这种充满了“战术性”的动作，来打破这有些诡异的沉默，“那个……你也看到了，他情绪不太稳定。可能是刚睡醒，有点起床气。”
    江心月：“……”
    神他妈起床气！你见过谁家起床气是拿脑袋撞钢筋的？！
    等等……
    少女的大脑，在一瞬间，將无数个看似不相关的线索，以一种堪称“灾难性”的方式，飞速地串联了起来。
    读心术……不会真的是读心术吧？！
    那岂不是意味著……
    自己之前在舰桥上，一边研究著代码，一边在脑子里碎碎念地吐槽他“笨蛋”、“榆木脑袋”，还想著晚上要怎么“欺负”他……
    还有在行政大楼楼顶赏月的时候，看著他侧脸的轮廓，心里那些乱七八糟、充满了“不健康”色彩的念头……
    以及更早之前……甚至包括昨天晚上做的那个荒诞不经的梦……
    他……他他他……他该不会……全都“听”到了吧？！
    “唰——！”
    林天鱼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呆呆站在原地，整张俏脸连同耳根都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少女。
    不对啊，这反应……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林天鱼开始在脑海里飞速地进行逻辑復盘。
    首先，自己的审讯手段是残忍了点，尤其是最后把人家弄得精神失常那一段，確实有点不人道。但江心月不是什么温室里的花朵，她俩一路走来，什么血腥场面没见过？所以，她不至於因为这个就被嚇成这样。
    其次，就算是她圣母心发作，觉得可怜那个古代人，那也应该是同情、不忍，或者最多是蹙眉表示不赞同。这满脸通红、双眼发直、一副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算怎么回事？被嚇到，难道不应该是脸色发白吗？哪有被嚇到是脸红的？
    林天鱼百思不得其解。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那个雷克斯在最后的精神崩溃阶段，无意识地释放了什么范围性的、能让人產生羞耻感的精神污染。
    可就在他准备开启【全知解构】，好好地给自己和江心月都做个“体检”的时候，一个被他忽略掉的致命盲点，如同迟来的闪电猛地劈中了他那片充满了“直男式困惑”的精神世界。
    等等……
    这头盔……是读心术。
    江心月，冰雪聪明，举一反三的能力比计算机还快。
    刚才的“审讯”，等於是一场毫无保留的、堪称“教科书级別”的功能演示。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是如何通过这顶破头盔，將一个意志坚定的古代战士脑子里的“最高机密”，给一字不差地“听”出来的。
    所以……她现在这副见了鬼的模样，根本就不是在同情那个倒霉的古代人！
    林天鱼猛地想起来，就在不久前，他才刚刚戴著这玩意儿兴致勃勃地把高强、利亚姆、威廉、克洛伊……以及江心月本人，挨个都给“听”了一遍。
    当时他还觉得挺有意思，听到了少女脑子里那些吐槽自己是“笨蛋”、“榆木脑袋”，还想著要“揪自己脸”的可爱念头。
    可现在……
    林天鱼的大脑，在一瞬间也宕机了。
    完了，芭比q了。
    少年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了少女那双充满了“审判”与“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解释”、燃烧著熊熊烈焰的漂亮眼眸。他那张本还带著几分“事不关己”之困惑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一瞬间褪尽。
    “那个……”他艰难地挤出了两个字，感觉自己的声带像是被灌满了铅，“……你听我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