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李凯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像一个业余的歷史爱好者在分享自己的研究心得，“你想想看，那些所谓的『魔物』，比如哥布林、狗头人，他们虽然看起来丑陋、野蛮，但那些老旧的记录里也提到过，他们有自己的社会结构，有自己的语言和文明，他们也会耕种、会锻造、会繁衍后代。他们真的是天生就想毁灭世界的疯子吗？
    “我倒觉得，更可能的情况是，他们的长相，不符合我们这些『主流智慧种族』的审美；他们的生活习性，和我们格格不入。再加上，他们所占据的极北之地，资源匱乏，土地贫瘠，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南下劫掠。一来二去，仇恨的种子就埋下了。
    “几千年来，仇恨不断累积，战爭从未停歇。在无数次的衝突和对抗中，他们为了抱团取暖，对抗我们这些『文明人』的『討伐』，自然而然地，就联合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军事同盟。而那个所谓的『魔王』，”李凯摊了摊手，给出了自己的最终猜测，“很可能，就只是他们推举出来的一个最强大、最聪明的领袖而已。”
    李凯摊了摊手，总结道：“所以，哪有什么正义与邪恶？说到底，不过是生存空间和资源的爭夺罢了。只不过，我们这边，更擅长包装，给自己贴上了『正义』的標籤，把对方，打扮成了『邪恶』的化身。这样，战爭，才显得名正言顺。”
    “那魔王，你认识吗？”林天鱼追问道。
    李凯乾脆地摇了摇头。那些故纸堆里的陈旧史料，虽然隱约揭示了“魔王军”的社会形態，但对於“魔王”本人，却著墨甚少。別说是相貌、种族了，就连其具体的能力和名號，帝国的官方档案里，都记载得语焉不详，充满了各种矛盾和想当然的猜测。
    这似乎对帝国的那些老爷们来说，並不重要。
    他们不需要一个具体的、有血有肉的敌人。他们只需要一个符號，一个象徵著“绝对邪恶”的、名为“魔王”的稻草人。
    只要这个稻草人还立在北境的冰原上，他们就能以此为藉口，源源不断地从帝国这头虚弱的奶牛身上，榨取更多的军费和权力。至於那个稻草人到底长什么样，是男是女，是高是矮，又有什么关係呢？
    毕竟，没有人真的在乎一个稻草人的感受。
    “黑翼，巴哈姆特呢？”
    林天鱼有些不死心，继续追问。他曾经在那封改变了他对这个世界认知的魔王军调令上，亲眼见过这个名字。既然是魔王军第七军团长，那么说明魔王军的架构，绝不是李凯所说的、那种鬆散的“部落联盟”那么简单。
    这极有可能，是一支已经完成了军事改革的、纪律严明的庞大军队！
    听到这个具体的名字，李凯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眉头紧锁，在记忆里努力地搜索起来。
    “『黑翼』巴哈姆特？”他重复了一遍，眼神里带著一丝困惑，“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这名字，我好像……在某些野史传闻里见过。”
    他回忆了片刻，才不確定地说道：“哦……我想起来了。帝国那些用来嚇唬小孩子的睡前故事里，好像是有这么个角色。一条巨大的、邪恶的黑龙，据说是魔王的坐骑，还是他手下最强的打手什么的。传说它一扇动翅膀，就能掀起毁灭性的风暴。”
    李凯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又恢復了他那副对官方记载不屑一顾的態度。
    “不过，这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说。我翻遍了皇室书库，都没有找到任何关於这条龙的、確切的官方记录。在帝国的档案里，『魔王军』的高层，就是一个模糊的、脸谱化的概念，根本没有这么具体到个人的名號。多半，是民间以讹传讹，自己编出来的一个恐怖故事主角罢了。”
    “李哥，如果我告诉你，这个巴哈姆特，不是什么传说，而是『魔王军第七军团长』呢？”林天鱼看著李凯，平静地拋出了这个重磅炸弹。
    “第七……军团长？”
    李凯脸上的那份淡然和不屑，瞬间凝固了。
    他不是傻子，他立刻就抓住了这个称谓背后，那令人不寒而慄的、深层的含义。
    “军团长？”他猛地从木箱上站了起来，死死地盯著林天鱼，声音都变了调，“你说的是『军团』？！”
    “这……这不可能！”
    李凯在工坊里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深的、脊背发凉的惊惧。
    “如果他们真的有『军团』这种编制，那至少说明，他们的组织架构，远比帝国档案里描述的要严密得多！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鬆散的部落联盟！这他妈……这是一支拥有著完整指挥体系的正规军啊！”
    他那套基於“落后部落为了生存而抱团”的理论，在“第七军团长”这个铁一般的事实面前，被砸得粉碎！
    一个能支撑起至少七个“军团”的庞大军事体系，其后勤、动员、指挥和信息传递能力，绝对已经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高度！
    而帝国，对这一切，竟然还停留在“一群野蛮人”的、几百年前的陈旧认知上！
    这一刻，李凯才真正意识到，悬在帝国头顶的那把利剑，远比他想像的，要锋利、也更致命。他那个所谓的“稻草人”理论，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如此……致命。
    林天鱼看著他那副焦急得团团转的模样，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是该同情他这几十年的坐井观天？还是该佩服他，在如此闭塞的环境下，还能靠著自己的力量，摸索出这么多东西？
    或许，帝国那些真正手握权柄的老爷们，早就知道了这一切。
    林天鱼在心中默默地想著。
    帝国的间谍网络，那些派往北境的调查团和斥候，那些掛在冒险者协会的调查任务，几十上百年来就从未断过。他们或许不知道魔王军的具体战略目標，但对於其组织架构和基本实力，不可能一点情报都刺探不到。
    那么，为什么李凯，这位名义上的帝国皇帝，对此却一无所知？
    答案，不言而喻。
    有人，在刻意地封锁这些信息。
    他们需要一个愚蠢、野蛮、脸谱化的敌人，来恐嚇民眾，来向各个领主勒索军费，来巩固自己的权力。一个组织严密、拥有高度文明、甚至可能在政治和谋略上比他们更胜一筹的“魔王军”，不符合他们的利益，也不符合他们想要塑造的“正义形象”。
    所以，真相，就被掩盖在了无数的谎言与官方宣传之下。
    甚至……如今帝都的这股暗流涌动，其中就有魔王的势力在推波助澜，也说不定。
    毕竟一个从內部开始腐烂、分裂的庞大帝国，远比一个团结一致、铁板一块的帝国，要容易对付得多。
    也只有眼前这个，倒霉而又幸运的傀儡帝王，被保护在那座华丽的宫殿里，对这一切的真相，都一无所知。
    可惜，李前辈对魔王军的了解，也就到此为止了。不然，关於第一个任务的拼图，或许就已经差不多齐全，甚至【幻想】会更新任务也说不定。
    那几位侯爵，是不得不去接触一下了。或许，答案，就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