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鱼站在一旁，脸上掛著礼貌而和煦的微笑，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瞬间开启了名为“生物学考察”的高倍显微镜模式。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样本库啊。
    现在这活生生的五个样本，涵盖了人与精灵、人与兽人、人与人鱼三种不同的组合，且父亲基因恆定为人类。
    『这就是控制变量法的美妙之处。』
    林天鱼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个被李凯抱在怀里、只有三四岁大的小女孩身上。
    根据李凯刚才的介绍，这孩子的母亲是那位狐族亚人。
    然而，在林天鱼的仔细审视下，这孩子除了长得格外可爱、眼睛大一点之外，全身上下竟然找不到任何一丝属於“狐狸”的特徵。
    没有毛茸茸的耳朵，没有尾巴，连瞳孔都是標准的人类圆形。
    『显性基因完全压制？』
    林天鱼若有所思。
    看来在人类与兽耳娘（哺乳纲亚人）的结合中，人类的血统具有极强的“净化”或者说“同化”能力。那些属於兽类的特徵被视作隱性基因，在第一代混血中几乎完全不表达。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个把私生子扔进臭水沟的男爵会那么愤怒——
    因为那个长尾巴的孩子，大概率真的不是他的种，或者是极其罕见的返祖现象。
    紧接著，他的视线转向了那个唯一的男孩，也就是帝国的皇太子。
    他的母亲是精灵。
    这孩子的特徵就明显多了。虽然大致轮廓是人类少年的模样，但他有著一头淡金色的长髮，皮肤白皙得有些透明，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对虽然不如纯种精灵长、但依然有著明显尖锐弧度的耳朵。
    『半精灵特徵，共显性遗传。』
    林天鱼在心里默默记录。
    看来精灵这种长生种的基因强度要高於亚人，即便与人类结合，也能在后代身上保留下明显的种族印记。
    最后，林天鱼看向了那个安静地坐在轮椅上、被侍女推过来的三女儿。
    她的腿上盖著一条薄毯，脸色略显苍白，但五官精致得惊人。
    那是人鱼的孩子。
    林天鱼敏锐地注意到，在那女孩偶尔抬手整理头髮时，耳后的皮肤下隱约可见几片细小而晶莹的淡蓝色鳞片，而在她的指缝之间，有著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蹼。
    『外形偏差越远，生殖隔离的界限虽然被打破，但基因融合的衝突也越明显么……』
    林天鱼心中瞭然。
    相比於同为陆生哺乳类的亚人和精灵，海洋生物与人类的差异过大，导致混血后代虽然保留了人形，但也付出了一定的代价，比如双腿可能无法长时间行走，或者保留了部分水生特徵。
    “这是你林叔叔，咱们老家的亲戚！”
    李凯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这位“老乡”此刻脑子里转的都是些什么解剖学和遗传学的念头。
    他只是一脸骄傲地给孩子们介绍著，那种幸福感几乎要溢出来。
    “林叔叔好~”
    几个孩子乖巧地叫人，那软糯的声音足以融化任何人的心防。
    林天鱼收起了那种学术探究的眼神，蹲下身，像个真正的长辈一样，从“小腰包”里掏出从现世带过来，一般作为备用热量的巧克力，分发给这群孩子。
    “真是一群可爱的孩子。”
    他由衷地讚嘆道，只是这讚嘆的角度稍微有点偏，是对基因工程奇蹟的讚嘆。
    而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早就摘掉了偽装、恢復了猫耳娘形態的塔莉丝，正缩在树干后面，一脸震惊地看著这一幕。
    在她的认知里，这里应该是充满血腥和淫靡的地狱，是埋葬无数亚人少女的坟场。
    可眼前这一幕算什么？
    那个传闻中吃人不吐骨头的暴君，正抱著孩子傻笑？
    而那些有著异族血统的皇子皇女们，竟然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在阳光下奔跑，没有被锁在笼子里，也没有被打上奴隶的烙印？
    尤其是看到那个並没有长出狐狸耳朵的小公主时，塔莉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原来……真的是可以正常生孩子的吗？而且生出来的还是这么漂亮的人类模样？』
    一种名为“世界观重塑”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咔嚓作响。
    ……
    看著眼前这一幕“父慈子孝”的温馨画面，林天鱼將手中最后一块巧克力的包装纸递给那个有著淡金色头髮的混血“皇太子”，看著小男孩礼貌地道谢后跑开，他的眼帘微微沉了下来。
    一个极其尖锐、且关乎帝国根基的政治问题，不可避免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血统纯正性与法理继承权”。
    在任何一个封建君主专制国家，皇室血脉的纯净不仅仅是面子问题，更是统治合法性的基石。
    教会加冕皇帝，前提是认定其为“神选之人”或拥有高贵的蓝血。
    贵族效忠皇帝，效忠的是那个代表了人类至高权力的符號。
    可现在呢？
    皇太子是个半精灵，二公主是个混血亚人，三公主更是半人鱼……
    这在那些顽固守旧的贵族和把持著解释权的教会眼中，就是活生生的“污点”。
    让一个长著尖耳朵的半精灵去坐那张人类至高无上的黄金王座？
    怕是老皇帝前脚刚闭眼，后脚那帮公爵和红衣主教就能打著“清君侧、正统嗣”的旗號，发动一场乃至数场血腥的王位继承战爭，把这些没有任何根基的混血儿撕成碎片。
    “老弟？发什么呆呢？”
    李凯的声音打断了林天鱼关於帝国法理继承权的沉重思考。
    这位刚才还在当著“二十四孝好老爹”的皇帝陛下，此时正有些关切地看著他。
    林天鱼回过神，眼神中的凝重瞬间消散，重新掛上了那种符合他十七岁外表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没什么，只是在想，若是这巧克力能配上一杯茉莉花热茶，味道应该会更好。”
    他轻描淡写地將话题带过。
    那个关於“混血私生子能否继承大统”以及“未来可能爆发的腥风血雨”的话题，实在是太过沉重且扫兴。
    尤其是在这群天真烂漫、还不知道自己生来就背负著原罪的孩子们面前，討论他们未来可能会被送上断头台的命运，未免太过残忍。
    “嗨！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儿！”
    李凯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大手一挥。
    “茉莉花茶我这儿还真有！虽然是我想法子让人从南方移植改良的品种，味道差了点，但绝对是那个味儿！走走走，咱们去书房，边喝边把正事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