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迴之下,人影憧憧,往来不绝:
有腾云驾雾、身披霞帔的善魂,有腰掛金鱼、气度雍容的贵灵。
亦有僧尼道俗,走兽飞禽,更有不少形容模糊、气息浑浊的魑魅魍魎,滔滔不绝,奔走门下,各投其道,各归其位。
魂影交错,无声奔涌,宛如天地间一股无形大势,无人可违。
唐王看得心神震动,勒住脚步,沉声问道:“此是何地?这般景象,其意何如?”
崔判官驻足拱手,神色肃穆:“陛下明心见性,今日既见,是必记牢,传与阳间万民知晓。
这唤作六道轮迴。
行善的升化仙道,尽忠的超生贵道,行孝的再生福道,公平的还生人道,积德的转生富道,恶毒的沉沦鬼道。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一生一死,尽在德行。”
太宗听罢,长嘆一声,低声自语:“善哉,真善哉!作善果无灾!善心常切切,善道大开开。
莫教兴恶念,是必少刁乖。
休言不报应,神鬼有安排。”
一语落定,似有冥冥之中,一声轻响,勾连了阳间江山气数。
崔判官见他心有所悟,不再多言,直送唐王至那道超生贵道门下,躬身拜呼:“陛下,此间便是出头之处,小判职责所在,只能送到这里。
接下来,由朱太尉亲送陛下,直抵长安皇城。”
唐王连忙扶起,深深一揖:“有劳先生远涉,多次庇护,朕没齿不忘。”
崔判官神色一正,语气凝重,再添一句叮嘱:“陛下切记,到了阳间,千万做个水陆大会,超度那无主的冤魂,切勿忘了。
若是阴司里无报怨之声,阳世间方得享太平之庆。
凡百不善之处,俱可一一改过,普諭世人为善。
如此,管教你后代绵长,江山永固。”
太宗心头一凛,郑重頷首:“朕记下了。归位之后,即刻筹办,绝不食言。”
崔判官这才放心,躬身一礼,退入阴雾之中,转瞬不见。
太宗隨著朱太尉,踏入超生贵道门。
门內灵光一闪,竟已备好一匹神骏海騮马,鞍韂齐全,通体如墨,四蹄生烟,一看便非凡马。
“陛下,请上马!”
朱太尉扶太宗登鞍,自身傍马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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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马不待鞭策,四蹄腾空,风驰电掣,如箭一般穿行阴阳界限。
不过片刻,已至渭水河畔。
河水清清,波光粼粼,与阴司的昏天黑地判若两界。
忽见水面浪花翻涌,跃出一对金色鲤鱼,赤鳞耀日,金尾摆波,上下追逐,灵动非凡,似在迎驾,又似在引路。
太宗一生爱马喜猎,见此灵物,一时心神荡漾,竟勒住马韁,看得入神,久久不愿前行。
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家国山河近在眼前,他竟有些恍惚,如在梦中。
朱太尉在旁连声催促:“陛下,趲动些!时辰已到,趁早赶时辰进城去也!迟则生变!”
可太宗只顾望著那对金鲤,恍若未闻。
金鲤盪魂魄,灵性自归真。
他心中暗思:这一路地府惊涛骇浪,涇河龙王、九代阎王、崔判官人情、建成元吉索命、六道轮迴警示……
桩桩件件,环环相扣。
看来,这一场水陆大会,便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朱太尉见他迟迟不动,眉头一皱,不再多言,他上前一步,猛地抓住太宗双足,厉声大喝:
“还不走,等甚!”
一声震喝,刺破阴阳迷障。
太宗只觉脚下一轻,身子腾空,被一股大力猛然一推。
“扑——”
整个人连人带马,一头坠入渭河清波之中。
冷水一激,魂体一震,剎那间脱尽阴司之气,衝破幽冥阻隔,径回阳世。
却说那朝堂驾下,两班文武,俱齐聚白虎殿上。
殿內白幡高悬,素帐低垂,满殿悲声动地。
东宫太子垂泪而立,皇后嬪妃掩面呜咽,宫娥侍长尽数披麻戴孝,一片哀戚。
眾臣一面举哀,一面暗中商议,欲即刻传发哀詔,布告天下,扶太子早登大位,以安人心、稳社稷。
满殿皆悲,独有魏徵一身素服,立在阶前,神色不动。
见眾人就要议定,他陡然扬声喝道:“列位且住!不可!万万不可!”
眾人一怔,齐齐看来。
魏徵沉声道:“陛下魂未离舍,气未断根。
此刻便发丧詔,必惊动九州州县,乱了四方军心,恐生不测之祸。
依我推算,只需再静候一日,陛下必定还魂!”
阶下转出许敬宗,摇头冷笑,厉声驳斥:“魏丞相此言何其谬也!
自古道,人死不能復生,覆水难以重收。
陛下已然驾崩,你却在此胡言乱语,欺瞒百官、动摇人心,是何道理!”
魏徵面不改色,目光如炬:“不瞒许先生,下官自幼得异人传授仙术,善知阴阳、明晓祸福,此番推算分毫不差,管取陛下不死,定然归来!”
一言甫落,满殿譁然。
便在此时,那口厚重棺木之中,陡然传出一声悽厉大叫:“渰杀我耶!渰杀我耶!”
这一声自棺中震出,阴森森、惨切切,直透耳膜。
霎时间,白虎殿上魂飞魄散,文官武將腿脚发软,皇后嬪妃花容失色,內侍宫娥尖叫四散,跑得精光,哪一个还敢近前半步?
偌大灵堂,顷刻乱作一团。
危急之际,反倒显出几员忠胆擎天之人:
心思縝密的徐茂功,刚直烈胆的魏丞相,一身是胆的秦叔宝,性情猛撞的胡敬德。
四人不顾惊惧,抢步上前,按住棺木,高声稳场:
“陛下!陛下有何放不下的心结,儘管对臣等言说,切莫弄鬼,惊骇了后宫眷族!”
魏徵按住棺盖,沉声道:“诸位莫怕,这不是鬼魅作祟,正是陛下还魂!快取器械来,开棺!”
左右內侍战战兢兢取来斧凿,几下撬动,棺木“吱呀”一声启开。
只见太宗端坐棺中,面色惨白,一身冷汗,犹自惊呼:“渰死我了!是谁救捞!是谁救捞!”
徐茂功、秦琼连忙伸手,將太宗稳稳扶起。
“陛下甦醒莫怕,臣等都在此护驾!”
太宗缓缓睁开双眼,四顾茫然,惊魂未定:“朕適才好苦!好苦!躲过阴司恶鬼纠缠,又遭水面丧身之灾……”
眾臣面面相覷,齐声劝慰:“陛下宽心勿惧,这皇宫大內,何来水灾?”
第633章 真正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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