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炽州，深夜十二点零五分。
    某直播间內，霓虹灯带疯狂闪烁，重金属摇滚的残响缓缓散去。
    “兄弟们！看到没？这就叫排面！”
    拥有三百万粉丝的头部音乐主播“阿强”，指著屏幕上刚播放完的《霓虹之下》大喊道：
    “我就问还有谁？方教父这波是不是把凌夜的天灵盖都给掀了？”
    “听得老子想现在就出门找人干一架！这才是咱们南炽州男人的浪漫，懂不懂？”
    弹幕瞬间刷屏，密密麻麻全是附和：
    【强哥牛逼！方教父牛逼！】
    【凌夜？估计早就拔网线钻被窝装死了吧？】
    【笑死，八连冠？今晚过后，那就是个笑话！】
    【隔壁陆天行的《归途》也猛得一塌糊涂，凌夜这是被男女混合双打啊。】
    阿强嘿嘿一笑，滑鼠一点，切到了陆天行的《归途》页面，装模作样地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泪：
    “哎哟，还有陆老这把软刀子，一边挨打一边哭，这俩大佬是给凌夜安排了一条龙服务啊。”
    直播间內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就在阿强准备关掉页面去打游戏时，一条加粗的红色弹幕横穿屏幕：
    【诈尸了！凌夜发歌了！】
    “哟？还真敢发？”
    阿强眼睛一亮，瞬间嗅到了流量的味道，立马坐直了身子：
    “来来来，兄弟们！全体起立！让我们看看这位『缩头乌龟』憋到现在，憋出了个什么大招！”
    滑鼠飞速点击，搜索，回车。
    歌名：《明年今日》。
    標籤：【南炽州方言演唱】。
    “噗——！”阿强刚喝进嘴里的可乐差点喷屏幕上。
    他指著那个標籤，对著镜头笑得前仰后合，满脸的滑稽与嘲讽：
    “我没看错吧？方言？他又来这一套？凌夜这是把咱们南炽州话当財富密码了是吧？真以为写两句『雷好』、『及左饭没』就能糊弄我们老乡？”
    满屏弹幕也是一片【哈哈哈哈】和【黔驴技穷】。
    “这就好比什么？好比厨子没菜了，把上个月的餿饭热一热端上来！”
    阿强一脸看小丑的表情，把滑鼠悬停在播放键上。
    “来，兄弟们，听听凌夜这最后时刻硬憋出来的『大招』是什么货色！”
    手指落下。
    叮——咚——
    简单的钢琴和弦流淌而出。
    阿强愣了一秒，隨后脸上的表情从戏謔变成了荒谬，紧接著拍桌狂笑：
    “哈哈哈哈！我特么……我听到了什么？”
    他摘下耳机狠狠摔在桌上，对著镜头吼道：
    “《十年》？这不是半年前那首《十年》吗？！连前奏都不改？连编曲都不换？拿半年前的老歌填个词就来糊弄事？！”
    这一刻，直播间的嘲讽值达到了顶峰。
    【退钱！我要退钱！】
    【这特么就是炒冷饭啊！脸都不要了？】
    【江郎才尽实锤了，散了吧散了吧。】
    【这就是所谓的惊喜？惊嚇吧！】
    阿强摇了摇头，重新戴上耳机：“行，凌夜，你自己找死，那就別怪我嘴下不留情了。”
    “今天我不把你喷出屎来，我阿强两个字倒著写！”
    他已经打好了腹稿：只要写的方言歌词有一点尷尬，他就立刻暂停，进行十分钟不带重样的疯狂输出。
    钢琴声还在继续，那个熟悉的进唱点到了。
    阿曜的声音毫无徵兆地闯了进来。
    “若这一束吊灯倾泻下来……”
    这一嗓子，低沉、沙哑，带著南炽州方言特有的那种颗粒感和顿挫。
    没有《十年》那种清淡的敘述感。
    这一句，像是一个喝醉的人，在凌晨三点的街头，对著空无一人的路灯喃喃自语。
    阿强准备好的喷词，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吊灯倾泻下来？”
    这是什么鬼形容？诅咒自己被砸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下一句歌词便流淌而出。
    “或者我已不会存在……”
    “即使你不爱，亦不需要分开……”
    嗡——！
    阿强感觉头皮莫名炸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旋律还是那个温暖治癒的旋律，但配上这方言竟然听出了一股子……阴鬱感。
    弹幕上的嘲讽不知何时少了许多，反而多了一排排问號。
    【？？？】
    【这词……有点不对劲啊。】
    【怎么感觉心里有点堵得慌？】
    阿强收敛了笑容，下意识地去摸桌上的烟盒。
    不知为何，心里那股子燥热莫名其妙地凉了下去。
    歌声推进，情绪层层堆叠。
    那种压抑感，就像是暴雨前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终於，副歌来了。
    那个曾经在《十年》里唱著“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的旋律节点。
    阿曜的声音猛地拔高，却不是高亢，而是一种撕裂般的宣泄！
    “明年今日！別要再失眠！！”
    “床褥都改变！如果有幸会面！！”
    “或在同伴新婚的盛宴！！！”
    “惶惑地等待……你出现……”
    轰——！！！
    阿强正要去点菸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火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但他根本顾不上去捡。
    整个人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瞳孔地震。
    明年今日……同伴新婚的盛宴……
    那画面感太强了，强得令人髮指！
    在这个瞬间，阿强的脑海里根本没有什么方教父，没有什么摇滚乐。
    他只看到了三年前的那个秋天。
    也是在这个城市，也是这种阴雨天。
    前女友结婚，新郎是他的大学同学。
    他就像个小丑一样，躲在宴会厅最角落的柱子后面，既想看她穿婚纱的样子，又怕跟她的眼神对上。
    那种惶恐、那种无助、那种明明心如刀绞还要假装若无其事的绝望……
    被这几句歌词，血淋淋地挖了出来！
    “臥槽……”
    阿强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破碎的低骂，眼眶瞬间红了。
    这哪里是《十年》？
    《十年》唱的是遗憾，是放手。
    但这首《明年今日》，唱的是该死的现实！
    是那种把你皮肉剥开，让你看著伤口流脓，然后告诉你：“没事，过个六十年，你这辈子过去了，就不痛了。”
    这特么是人写出来的词？！！
    阿曜的歌声还在继续，根本不给听眾喘息的机会。
    “明年今日……未见你一年……”
    “谁捨得改变……离开你六十年……”
    “但愿能认得出你的子女……”
    “临別亦听得到你讲再见……”
    阿强感觉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有点揪心的疼。
    如果说方启明的摇滚是让人想去打架。
    那凌夜这首歌，就是让人想去死，或者想找个没人的角落，把自己哭成傻逼。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钢琴音符消散在空气中。
    直播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阿强低著头，双手捂著脸，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刚才还满是戏謔和狂妄的眼睛，此刻通红一片。
    他吸了吸鼻子，伸手抓起桌上那包烟，颤颤巍巍地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了三次火才点著。
    “呼……”
    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阿强看著镜头。
    “兄弟们……”
    他惨笑了一声，眼角似乎有光亮闪过。
    “我错了。”
    “这不是炒冷饭。”
    “这是凌夜把《十年》剁碎了，揉著玻璃渣，掺著砒霜……硬生生塞进我们嘴里，逼著我们咽下去。”
    “这哪里是旧歌……”
    阿强指著屏幕，手指都在哆嗦：“这分明是……核弹啊。”
    隨著他这句话落下，直播间的弹幕终於恢復了流动。
    但这一次，不再是嘲讽，而是全屏的崩溃。
    【谁特么刚才说是冷饭的？老子哭得像条狗！】
    【呜呜呜，我想她了，但我连她的电话都不敢打，我已经把她拉黑了啊……】
    【认得出你的子女……这句词杀了我吧，真的，杀了我助兴吧。】
    【我原本以为《霓虹》已经够炸了，听完这个，我觉得刚才的热血简直像个笑话。】
    【这就是凌夜吗？这也太恐怖了……】
    【我宣布，这是我听过最痛的方言歌，没有之一。】
    就在这时，阿强放在桌面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那个名为“乐评人交流群”的消息提示。
    群里一位资深乐评人：
    【都听了吧？凌夜这碗『冷饭』，恐怕又要榜单给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