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护区丙字號营帐的门帘被一只满是黑泥与尸油的大手粗暴地掀开。
冷风裹挟著外面浓重的夜色与血腥气灌入,却瞬间被帐內那股甜腻温热的药味吞噬。
顾安如同一只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恶鬼,浑身上下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恶臭。他的皮甲上掛著几缕不知名的碎肉,原本用来偽装的蜡黄脸色此刻因为长时间维持《控尸术》而透著一股真实的铁青,那双浑浊的眸子在接触到萤石灯光的瞬间,才极其缓慢地恢復了一丝活人的神采。
“呼……”
他反手將那厚重的门帘拉严实,又极其谨慎地在那几处隱蔽的禁制节点上打入了几道灵力,確认隔绝了外界的探查后,才整个人如散了架般瘫软在那张破旧的小马扎上。
“啪。”
一个沾著黑血与泥土的储物袋被他隨手拋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確无误地落在了寒玉床上。
沈惋並没有睡。
或者说,在这隨时可能丧命的龙潭虎穴,她根本不敢深睡。
她靠在床头,那张惨白如纸的小脸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显然体內的毒伤又在作祟。但在看到那个储物袋的瞬间,她那双死寂的眼眸中陡然爆发出了一团惊人的亮光。
那不是对財物的贪婪,而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时的渴望。
她颤抖著伸出那只形如枯槁的手,甚至顾不得储物袋上的污秽,一把將其抓在手中。神识探入,下一刻,三株通体漆黑、叶片捲曲如鬼手的小草出现在了她的掌心。
阴魂草。
而且是根须完整、还带著三號矿坑深处特有腐土气息的新鲜货色!
“五十年份……这品相,比我想像的还要好。”
沈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第一次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向那个坐在马扎上大口喘息的男人。
没有了之前的轻视,也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利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於同类——那种为了活命可以不择手段、在刀尖上起舞的疯子的认可。
“你真的去了三號矿坑深处?那里……可是有铁甲尸看守的。”沈惋低声问道。
“运气好,那畜生睡著了。”
顾安没有解释太多,更没有提自己是如何设局反杀那头练气六层的怪物。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麵饼,也不嫌手脏,大口啃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说道:“別废话了,赶紧吃。这东西离了土药效流失得快。我这把老骨头为了这几根草,差点就真变成那里的一堆烂肉了。”
沈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
她很清楚,所谓的“运气”,在修仙界往往是实力与算计的代名词。
她不再犹豫,拿起一株阴魂草,甚至连上面的泥土都没有擦拭乾净,直接塞进了嘴里。
阴魂草入腹,並没有寻常灵药的清香,反而带著一股浓烈的苦涩与阴寒。
“唔……”
沈惋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在寒玉床上,眉心紧锁。
一股幽冷的黑气顺著她的经脉迅速游走,所过之处,那些原本躁动不安、正如跗骨之蛆般啃食她神魂的火毒,像是遇到了天敌,发出“滋滋”的声响,隨后被迫退缩、蛰伏。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沈惋缓缓吐出一口黑色的浊气。
她重新睁开眼,原本灰败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终於多了一丝属於活人的红润。那双眼睛里的神采也变得凝练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隨时都会涣散。
“多谢。”
沈惋轻声说道。这两个字很轻,但分量却很重。
顾安咽下最后一口麵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神色漠然:“交易而已。既然我已经拿回了你要的东西,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
他站起身,走到寒玉床前,目光灼灼地盯著沈惋:“那九龙镇魔鼎,到底有什么名堂?別拿什么封印太岁的话来糊弄我。尸傀宗费这么大劲,甚至不惜跟血刀门联手也要搞到它,绝对不仅仅是为了一个封印。”
沈惋沉默了片刻,隨后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你很敏锐。”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稍微有些气势,“世人都以为九龙镇魔鼎是一件用来镇压妖魔的极品法器,甚至连宗门里的大部分长老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实际上,那鼎……是一把钥匙。”
“钥匙?”顾安眉头微皱。
“不错。”沈惋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生怕惊动了冥冥中的某种存在,“在很多年前,青木宗的开山祖师之所以选择在此地立派,除了因为这里有一条阴脉之外,更因为他在地底深处发现了一座残破的上古传送阵。”
“那九龙鼎,便是这座传送阵的核心阵眼,也是唯一的启动枢纽。”
“上古传送阵?!”
顾安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在《修仙见闻录》中,凡是跟“上古”、“传送”沾边的东西,无一不是惊天动地的大机缘。
“確切地说,是一座『小挪移阵』。”沈惋纠正道,“它的传送距离並不远,顶多只有千里之遥。但在如今这种必死的局面下,千里之外,便是生天。”
顾安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原本的计划是想办法混出去,或者是在战爭中浑水摸鱼逃走。但无论哪种方案,风险都极大。外面有筑基修士封锁,有大阵笼罩,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復。
可如果有一座传送阵……
“別高兴得太早。”
沈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那阵法是残破的,而且启动条件极为苛刻。它不像普通的传送阵那样消耗灵石,它需要的是一种更为纯粹、更为本源的能量来激活鼎身上的九条龙魂。”
“什么能量?”顾安沉声问道。
沈惋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眸子死死盯著顾安,一字一顿地说道:“海量的……乙木精气。”
“不是普通的木灵气,而是必须蕴含生机与死气双重属性,且纯度达到极致的乙木精气。只有这种力量,才能既唤醒龙魂,又不至於让那残破的阵法因为能量过载而崩塌。”
说到这里,沈惋的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这种能量,在如今的修仙界几乎已经绝跡。除非是那种修炼了上古木系顶阶功法,且又常年与阴煞之物打交道的怪胎……”
顾安闻言,瞳孔骤然收缩。
乙木精气。
生机与死气並存。
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他修炼的《生森乙木诀》,以及他体內那团融合了太岁血灵露和尸毒后的变异灵力?
“你是说……”顾安指了指自己,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不错。”沈惋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当我第一次发现你能吸食我的毒血来修炼时,我就知道,你是那把『钥匙』的唯一人选。这也是为什么,我愿意跟你这个无耻之徒合作的原因。”
“原来如此……”
顾安摸了摸下巴,心中恍然大悟的同时,也升起一股寒意。
这女人,果然一开始就在算计。
她早就看出了自己功法的特殊性,所以才一直隱忍不发,甚至配合自己“练功”。因为她知道,只有把自己培养起来,只有让自己的灵力足够浑厚,才能启动那座传送阵,带她逃出生天。
这哪里是什么合作?
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养猪计划”。而自己,就是那头被她餵养的、用来开启生门的“猪”。
“你就不怕我把你扔下,自己跑了?”顾安冷笑一声。
“你不会的。”沈惋篤定地说道,“那阵法除了需要乙木精气作为能源,还需要特殊的印诀来操控空间坐標。那印诀只有我知道。没有我,你就算把全身灵力都抽乾了,也只会把自己传送到地脉岩浆里去。”
顾安看著眼前这个看似虚弱、实则心思深沉的少女,心中既有被算计的恼怒,也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快感。
在这残酷的修仙界,不怕被人利用,就怕你没价值。
既然双方都有对方无法拒绝的筹码,那这盟约,反而比什么心魔誓言都要牢靠。
“好。”
顾安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杀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静,“既然路已经找到了,钥匙也有了。那接下来,就是找个机会,把你『运』到那个天坑底下去。”
“这很难。”沈惋摇头道,“周通虽然给了你回收队的差事,但特护区这边看得极紧。尤其是对我……他们不会轻易让我离开这寒玉床半步。”
“事在人为。”
顾安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只要这断魂谷再乱一点,只要周通顾不上这边……”
踏、踏、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毫无徵兆地从营帐外传来。
这脚步声极其沉重,不像是巡逻的弟子,反倒像是……某种大难临头时的夺路狂奔。
顾安面色一变,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瞬间从寒玉床边弹开,回到了那个破旧的小马扎上,手里抄起一把蒲扇,脸上那股精明冷酷的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一贯的木訥与畏缩。
“哗啦!”
厚重的门帘被人猛地一把扯开,连带著掛鉤都被扯断了半边。
一股寒风灌入,吹得帐內的萤石灯火一阵乱晃。
站在门口的,正是周通。
但他此刻的样子,却让顾安和沈惋同时心头一沉。
这位平日里阴鷙狠辣、总是高高在上的执法堂长老,此刻竟然满头大汗,那张阴沉的脸上写满了病態的亢奋,以及……掩饰不住的极度恐慌。
他连看都没看顾安一眼,目光径直越过他,死死钉在了寒玉床上的沈惋身上。
那种眼神,就像是屠夫在打量一头即將出栏的牲畜,急切、贪婪,却又带著几分对於买家的畏惧。
“卢管!”
周通的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还愣著干什么!快!给这女人收拾一下!把那些烂疮、脓血都给我擦乾净!换上那件……那件之前送来的红袍子!”
顾安手中的蒲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装出一副被嚇傻了的样子,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大……大人?这时候换衣服?这位……这位姑奶奶才刚睡下……”
“睡什么睡!就是要死也得给我站著死!”
周通几步衝进帐內,一把揪住顾安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上面来人了!听懂了吗?大人物!”
他压低了声音,那语气中透出的寒意比外面的夜风还要刺骨:“血刀门的副门主……那种筑基的大修,今晚就要亲自视察特护区!他点名要见那个活体丹炉!”
“活体丹炉……”
顾安听到这四个字,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下意识地看向沈惋。
只见那个刚刚还一脸冷静算计的少女,此刻在这四个字面前,身体竟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仿佛这个词代表著某种比死亡还要可怕万倍的结局。
“若是因为这女人身上太脏、或者是卖相不好,惹恼了那位大人……”
周通死死盯著顾安,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別说是你,就是老夫,咱们全都要被扔进炼尸炉里熬成灯油!”
“快动起来!只有半柱香的时间!”
周通一把推开顾安,又转头衝著外面吼道:“来人!把那几箱最好的镇痛散、回光丹都给老子搬进来!不管用什么药,哪怕是透支她的命,也要让她看起来像个人样!”
营帐外,立刻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搬运东西的声响。
整个特护区,因为这一道突如其来的命令,瞬间炸开了锅。
顾安站在原地,低垂著头,看似是在整理衣物,实则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天大的变数。
原本他还想著徐徐图之,利用回收队的身份慢慢寻找机会將沈惋运出去。
可现在,血刀门的副门主亲至,还要视察丹炉。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交易提前了。意味著沈惋这颗被养了许久的“药”,终於到了被採摘的时候。
一旦她落入那个筑基后期的老怪手里,別说开启传送阵,恐怕连神魂都会被抽出来炼化。
没时间了。
所有的计划,所有的铺垫,在绝对的力量和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都被碾得粉碎。
顾安缓缓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寒玉床上沈惋投来的目光。
那双眸子里,恐惧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她微微点了点头。
顾安读懂了那个眼神。
那是无声的宣战。
既然不给活路,那就……掀桌子吧。
“是……是!小的这就去办!这就去!”
顾安脸上重新堆起諂媚而慌乱的笑容,手忙脚乱地去拿那件放在架子上、鲜红如血的袍子。
但在他转身背对周通的一瞬间。
他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袖口,扣住了那枚控制著整个营帐外围陷阱的阵盘。
他的右手,则是极其隱蔽地摸向了怀中那个装著“太岁迷雾”的玉瓶。
今晚,这丙字號营帐,註定要变成一座修罗场。
第80章 活体丹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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