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言清渐刚从家里来到特事办上班，桌面卫生都还没整理完，寧静就推门进来，手里还捏著一个信封。
    “师姐，我早上下楼，淮茹说你和雪凝提前出门了。她让我和你们说一声，晚上下班早点，和她一起包三鲜饺子，嘉欣她们嘴馋嘞。
    寧静没有像以往那般和言清渐聊天打趣，直接走到言清渐身旁，把信封放在桌上，开口时声音比平时压低了一些：“今天早上发现的，塞在我的专车后座缝隙里。值班室的哨兵说没看见有人靠近，应该是昨晚就放进去了。”
    匿名信？这种信都能让一个特事办的副主任，如此慎重拿过来给他，应该事情不小。言清渐放下手里的抹布，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下。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贴邮票，没有寄件人信息，只在正中间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寧静同志亲启”。字跡偏瘦，笔画收尾处有一些犹豫的顿点。
    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纸页是普通的横格信纸，折了两折，內容不长，大约三四百字。写信人自称是8341部队某连队的战士，举报本连一名姓周的排长，近期频繁与外部造反派头目私下会面，並在閒聊中暗示自己掌握了某些领导出行路线信息。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普通战士”。
    8341內部的问题，言清渐不得不认真的把信从头到尾过了两遍，没有立刻表態，神色有些凝重的走到窗边。窗外院子里的梧桐树光禿禿的，枝丫在灰色的天幕上划出细密的线条，像一张写满了字的信纸。
    知道他在考虑该怎么入手，匿名信可能是栽赃，也可能是真的。按照以往惯例，属於自己职责范围內的，也就派个人去调查一下，辨认事情原委和真假。如果是真的，那也看是不是该特事办管的，不是就转给相应机构。可这次是8341部队的，不仅严肃而且事关重大。寧静没有催促，安静地等著。
    “师姐，这封信上写的事情，你觉得可信度有多少？”
    “清渐，匿名信本身不可靠，但8341部队的纯洁性关係到领导们的绝对安全。任何內部隱患，只要有一丝可能性，都不能按『不可靠』来处理。寧可查了白查，不能漏查。”
    “確实寧可信其有，那就查。”言清渐走回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內线號码。接电话的是王雪凝，言清渐没有在电话里多说，只让她到办公室来一趟。
    王雪凝进门都没有来得及坐下，言清渐就把手里的匿名信交给她。站在桌边把信从头看了，表情和刚才的言清渐没有任何差別，一脸凝重，“清渐，写信人应该就是8341內部的人。用词习惯和句式结构偏特殊部队化，可以肯定不是普通群眾写的。”
    “静舒不在，让你过来，就是想让你来接手，你那边能不能查？”
    “能查。”王雪凝在椅子上坐下来，“通信监控这边有记录，如果那个排长確实跟外部造反派头目有接触，通话记录会有痕跡。另外——我需要派人去8341內部做外围调查，找他同连队最要好的战友侧面了解情况，不能打草惊蛇。”
    “雪凝，如果给你两天时间够不够？”
    “够了。”
    两人快速完成简短的对话，这事就定好了归属，寧静见怪不怪，现在整个特事办公事公办就是这样的方式，从不拖泥带水，“清渐，那封信怎么处理？”
    “原件锁进保险柜，这事除你和雪凝小组外，暂时不要透露给其他人。”
    情报分析组办公室，宋宜君正在桌前整理一份当天的简报。王雪凝回来就第一时间招手，让宋宜君过去，没有解释太多，“8341部队三连有个姓周的排长，你现在就去找他身边最要好的战友聊聊。就问最近该排长是不是经常出去、跟什么人见面，有没有什么反常表现，一切动作都要秘密进行。”
    这是调查任务，还立刻执行。宋宜君虽然不清楚是为什么，但事关8341內部的人，就不会是小事。立正敬礼，转身回宿舍换了一身便装，搭乘公共汽车，到了8341部队驻地附近的一个茶馆。茶馆距离部队驻地大约两百米，平时常有休假的士兵来喝茶。作为特事办搞情报和分析情报的，对这些情况了如指掌。
    宋宜君点了半斤花茶，靠窗坐下，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目標出现了——一身属於8341制式军便服的年轻人走进茶馆，在柜檯前和服务员叫买香菸。
    好傢伙，自己运气不算差，宋宜君认得他，他是周排长所在连队里，跟他走得最近的一名班长，姓何，平时就跟周排长一个宿舍的。
    好戏要开演了，她站起来走到柜檯前，像是要添热水，经过何班长身边，很自然地侧头看他，“哟，真是巧了，这不是何班长吗，好久不见。”
    这是遇到熟人了？何班长目光落在宋宜君脸上，脸容姣好，辨识度高，很快就认出了她——之前特事办来8341对接工作，见过好几次面。態度瞬间热情起来，他礼貌地朝宋宜君点了下头：“宋同志，你怎么也在这里？是过来办事的吗？”
    “是啊，过来办点事，这不才忙完，路过就进来歇歇脚。”宋宜君的语气隨意，像在聊天气，“我那事多，到处跑的，都要累死了，最近你们连队忙不忙？”
    “还行，正常执勤。”何班长付了钱，把烟放进上衣口袋里，“就是老周最近老是请假外出，有时候晚上才回来，点名的时候都是压著点赶到的。”
    自己都还没问谁，这就自己送上门了，宋宜君觉得今天就是自己的幸运日：“经常请假外出？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周排长是不是遇到事了？”
    “没听他说啊，以前不怎么出去，就是最近一个月频繁了一些。”对於宋宜君这个漂亮的女干部，何班长还是很有好感的，能有机会单独聊聊天，求之不得啊，“上个月有两次休假的周末，他都没在宿舍，问去哪儿了，他说去东城区看亲戚。但他在四九城可没什么亲戚，我们都知道的。”
    “周排长，可能是谈恋爱了。”
    “可能吧，不过他那个人嘴严，作为好兄弟问也不说。”
    关键词已经拿到，宋宜君没有再追著周排长的话题不放。她又续了一杯茶，跟何班长聊了一会家常理短的，才藉口身上还有任务需要完成，先一步离开了茶馆。
    回到情报分析组的办公室，宋宜君把了解到的信息，简单整理成关键词材料，放在王雪凝办公桌上：频繁请假外出、时间集中在最近一个月、目的地疑似东城区、对外解释前后不一致。
    王雪凝自己顺著通信监控记录，调查。周排长的通话记录显示，在过去三周內，多次通话的对方號码同一归属地，顺著这个归属地展开详细的排查，是一台国营公用电话，据服务员回忆和描述，是属於特事办內部標记为“危险分子”的文革头目——这个人之前，因为组织过两次针对中央机关的衝击行动，被列入了特事办的內部监控名单。据了解通话时长都不长，每次只有两三分钟，但频率和对象都对上了。
    等王雪凝回来，把通话记录和宋宜君的外调结果，放在一起比对，两者指向同一个方向，她在確认页的底部写了一个结论：“高度可疑，需进一步核实。”
    当天傍晚，这份结论报告，就摆在了言清渐桌上。言清渐看过之后，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为了证实这个猜测，就必须对具体个人採取措施。这个就得需要找8341的直接领导，汪东兴好好聊一聊，相信听到这些调查结论，对方肯定比他还要紧张，隨拿起了桌上的红色电话。
    电话接通，確认对面是汪东兴本人，言清渐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汪东兴果然紧张了，压低声音：“清渐，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隔离审查，確认事实。人我先调到玉泉山工地的保密培训，不会让外人察觉。”
    “需要我这边做什么？”
    “给我一个你的口头授权，我过去调人，8341那边需要有人知道这是你同意的。”
    “这个可以，你明天晚上再动手。我会让值班室留一个备案，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我安排的保密培训抽调。”
    按照约定，第二天晚上，一辆没有標识的吉普车，停靠在了8341部队驻地侧门。言清渐坐在副驾驶座上，后座是两名勤务连的便衣战士。他没有下车，只是让其中一名便衣，带著盖有“磐石计划二期保密培训”印章的调令，走进侧门。
    大约十五分钟，还有些迷糊的周排长，就跟著那名便衣走了出来。等他走到吉普车旁，言清渐从副驾驶座上侧过头：“周排长，接到上级通知，你被抽调参加磐石计划二期的保密培训，现在可以跟我的车走。”
    “言主任，我没接到连里的通知……”
    “通知是汪主任亲自批的，你们连里已经备过案，时间紧就不多说了，上车吧。”
    一切都像是合规合矩，而且还是言清渐亲自来接的人，周排长也就犹豫了两秒，弯腰坐进了后座。吉普车发动引擎驶离了驻地侧门，消失在东城区凌晨的街巷里。
    羊已经入了虎口，玉泉山工程指挥部，一间独立宿舍里，灯一直亮到天亮。
    寧静就待在对面的临时办公室里，透过窗户看向那扇关著的宿舍门。宿舍里物件很简单，就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三把椅子，桌上的白炽灯从周排长进门就没有关过，安全审查组的两名工作人员，轮番上阵。
    “周同志，这些通话记录上显示的號码，是你认识的人吗？”
    “是……是以前的一个朋友。”
    “你们具体聊了什么內容？”
    “没什么，就是敘敘旧。”
    “敘旧需要每周四次、连续三周？你的战友说你对外解释，是去东城区看亲戚，但经过我们核实，你在四九城並没有亲戚。”
    宿舍里的灯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隔著一扇门，寧静能听见里面偶尔有长时间的沉默，然后是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
    敌人来了有猎枪，审讯员就像打了鸡血，连续三天高强度的审讯，周排长心理防线还是垮了，在第四轮询问中，承认了特事办调查到的全部事实。
    他亲笔写了一份情况说明，字跡有些抖但能看清楚：养父去世之后，亲生父母通过当地公安机关找到了他，但因为亲生父母的家庭成分问题，被造反派抓到了，对方以此作为把柄，要挟他提供8341部队內部的部分信息。他提供的路线信息確实存在，但经过判断都属於“无关紧要的”——既不是核心的出行路线，也不是涉密程度最高的路线。
    又是牵扯到革委会，言清渐看完这份情况说明，这已经不是他能决定的事了，直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汪东兴的號码。这一次他把自己在电话里的表述斟酌得更短，把事情说清之后多了一嘴，“怎么处理？”
    “清渐，发生这样的事，人是不能留在8341了。但也不能移交军法处，现在局势，你懂的，这事不宜闹大。你那边磐石计划工程队，需不需要人？”
    “需要吧，他罪不至死，我不接收，你也难做。”
    “呵呵，清渐有心了，就把他调到那边去。保留军籍，切断涉密信息接触面，只內部存档，对外不公布具体原因。我这边也得加强记录了，给8341全体紧紧骨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