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打银行中环分行顶层的贵宾室里，空调冷气开得很足，镀金边框的玻璃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水面被正午的阳光晒成一片晃眼的白。
    身材曼妙的娄晓娥，一身旗袍坐在深棕色的真皮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著一杯没动过的红茶，茶汤表面浮著一层极薄的金色油光。
    她对面的滙丰大班罗伯逊先生，正把一份文件翻到第三页，用钢笔在签名栏附近划了一个圈。这位英国人的中文说得不错，只是尾音总是往上翘，像是每句话后面都跟著一个看不见的问號。
    “亲笔的娄小姐，这笔四千万港幣的分散存入方案，我们內部评估过了，没有问题。”他把文件转了个方向推到娄晓娥面前，“不过我还是想確认一下，您为什么坚持要分五家银行？以清晓实业的规模，我们滙丰一家就足够消化了。”
    娄晓娥动作优雅的端起红茶抿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之前，她轻笑了一下，那种笑明媚动人，能够让人如沐春风，恍惚间对方会觉得她听了进去，但又不够让对方觉得她全当了真，尺寸拿捏的刚刚好。
    娄晓娥把杯子轻轻放回托盘里，声音清脆明亮，“罗伯逊先生，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不是我做事的风格。五家银行，每家八百万，清晓和你们每家都有合作，出了事大家都不至於太被动。”
    这个漂亮的东方女人真不好对付，罗伯逊的钢笔无意识的在指尖转了一圈，笔尖准確地停在签名栏旁边的空白处：“那澳门和瑞士的帐户呢？”
    “那是我个人的事情。”娄晓娥伸手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枚私章，在文件的指定位置盖了下去。印章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但整个贵宾室都安静了一瞬。“不过我可以跟您交个底，那两笔钱是预留的海外周转金，跟我清晓实业的主营业务不衝突。”
    把签好字的文件收进文件夹里，罗伯逊站起身主动伸出手：“那祝您合作愉快。”
    娄晓娥握住他的手，柔若无骨，力度恰到好处，一触即分：“合作愉快。”
    迈著稳健的步子从滙丰出来，刘嵐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是一辆深灰色的福特，车身擦得鋥亮，车窗玻璃贴著深色膜。戴著白手套的专车司机兼保鏢，恭敬的为她拉开后座车门，娄晓娥对他轻微頷首坐了进去，刘嵐从副驾驶座上转过身来，手里捏著一张材料纸，上面密密麻麻写著数字和日期。
    “晓娥，渣打这边办得顺利吗？”刘嵐开门见山，自家姐妹不用寒暄。
    “还行吧，总之算是办完了。四千万分五家，每家八百万。澳门和瑞士的帐户今天下午走最后一轮签字。”娄晓娥把旗袍披肩拿下来叠好放在身边，靠在座椅上闭著眼，揉了揉太阳穴，“嵐嵐，你那边黄金交割的匯率敲定了没有？”
    “伦敦金价今天早盘报每盎司三十五点二美元，我掛了三十五点一的单，已经顺利成交了。两百万美金换了大约五千七百盎司现货，存进了瑞士联合银行的保险库。”
    “美金那边的匯率呢？”
    “港元兑美金是五点六五比一，我用了一千两百万港幣换了两百一十二万美金。其中一百二十万留在瑞士，剩下的九十二万走了莉儿那边的『纺织机採购』渠道，掛在新加坡的离岸公司帐上。”刘嵐把纸页折好放进隨身的公文包里，动作利落，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英镑那边，我遵照清渐计划书里的预警，一分钱都没有留。”
    事办的不错，娄晓娥睁开眼睛侧过头看著刘嵐：“莉儿那边情况怎么样？”
    “她下午约了贸易署的人吃饭，说是谈进口配额的事。实际上就是过去喝两杯，顺便把海外採购那笔帐的凭证坐实。”刘嵐说到这里噗呲笑了，露出一点侧面的牙齿，“她昨晚跟我说，那笔钱她打算写『预付全自动纺织机尾款』，合同日期倒签三个月，就算有人翻帐也查不出问题来。”
    娄晓娥笑点挺低的，见自家姐妹笑得开心，自己很快就被感染，也不由的跟著笑了，笑意很浅，但眼底是暖的：“莉儿这脑子，当年在四九城纺织厂算是被埋没了。”
    “埋没的可不止她一个。”刘嵐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风吹进来，刺了她一句，“你当年在红星轧钢厂当宣传科副科长，不也是被埋没了？”
    红星轧钢厂，那里有她的初恋和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娄晓娥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她想言清渐了。为了不让刘嵐注意到她眼里的落寞，转头看向窗外，车子正沿著德辅道中往西行驶，路两旁的骑楼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长串整齐的阴影。店铺的招牌从二楼伸出来，一个叠一个，繁体字的笔画在阳光里被镀成金边。她看了好一会儿，心態逐渐调整过来，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孩子们今天几点放学？”
    “思华和思晓下午三点半，思渐和思礼四点。”刘嵐看了一眼腕錶，“接到她们的时间还够，你要不要顺便亲自去接？”
    “不了，先完成清渐要求的，咱们去库房看一眼，那批美金现钞今晚之前要全部入库。”
    福特在德辅道中拐了一个弯，驶进了一条窄一些的街道。街边並排著几栋旧式洋行建筑，其中一栋的底层铁门半开著，门口站著四个穿灰色制服的自家安保人员，腰背挺得很直，身上都带著枪。车子在门口停下来，制止司机要下车为她们服务的动作，刘嵐先下了车，娄晓娥跟著从后座出来，重新披上旗袍披肩。
    铁门里面是一个大约三十平米的库房，地面铺著厚实的防潮垫，四角安装了暗藏式的通风管道。靠墙的金属柜子里已经码好了十几排美金现钞，用透明塑封膜裹著，每一摞上面都贴著一张手写的標籤，標明了面额和点数日期。刘嵐走到柜子前打开其中一扇柜门，隨手抽出一摞检查了一下封口，又放回原位。
    “全部都入库了，总数九十二万。剩下的那批走瑞士帐户的钱今晚凌晨交割，明天上午到帐。”她关上柜门，转身靠在柜子旁看向娄晓娥，“加上我们已经存进银行的四千万和已经换成黄金的两百万，帐面上现在可动用的现金，还有大约一千三百万港幣在活期帐户上。”
    娄晓娥在库房里走了一圈，用手背试了一下防潮垫的温度，隨后站到窗边的通风口下面，目光扫过那些码放整齐的现金柜。
    “一千三百万活期太浪费了，嵐嵐你明天去找莉儿，让她看看市面上有没有三个月期的银行间拆借，把这一千三百万放出去，利率谈高一点，三个月到期正好赶上年底那一波。”
    “拆借利率现在大概在年化六到七厘左右，如果走华资银行的內线，能做到八厘。”
    “八厘算可以了，就按这个去谈。”娄晓娥朝铁门方向走，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什么关键，再次提醒刘嵐，“嵐嵐，清渐给的计划书里写的，英镑会有大问题。我们所有跟英镑掛鉤的资產，清仓確认乾净了吗？”
    “一点没留，连莉儿那边本来想要留著，做对冲的那笔英镑定期，上周也被我强行转成了美金定期。她当时还不乐意，说还有点时间，英镑利息比美金高半个点，能赚几天都是好的。”
    “莉儿想赚钱都疯魔了，那点利息不值得我们花时间盯著。”娄晓娥的声音从铁门外传进来，带著一点点笑意，又被街上的车流声盖住了大半。
    下午四点半，浅水湾道上一栋白色私人別墅的客厅里，三个小男孩正蹲在地毯上，拼一套火车轨道模型。最大的那个大约六岁，正用手指把一节红色的车厢，往轨道末端推，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响。旁边的男孩比他矮半个头，手里攥著一节绿色的车厢，要往同一段轨道上接。
    李莉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身上围著一件还没解下来的围裙，眼力贼尖：“思华，让弟弟先接那段。轨道接口要顺著卡槽走，不能硬塞。“
    叫思华的男孩下意识看了她一眼，手里的红色车厢往旁边挪了半寸。矮个子的男孩顺利地接上了绿色车厢，仰头朝李莉甜甜笑了下，缺了一颗门牙。
    刚回来不久，娄晓娥依在客厅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大腿上摊著一本打开的帐簿，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帐页上，而是在三个男孩的背影上停留。刘嵐从楼梯上下来，换了一身更宽鬆的家常衣服，可胸前的波澜壮阔依旧明显，边走边把头髮也放下来了，来到娄晓娥身边挤著她坐下。
    “晓娥，瑞士那边的电报到了，“刘嵐压低声音，“美金入库，凭证已经传真过来。“
    这是个好消息，娄晓娥把帐簿合上放在膝头：“莉儿下午那顿饭谈得怎么样？“
    “她说贸易署的人喝得挺高兴，合同凭证的日期已经改好了，明天上午就能拿回来归档。“
    娄晓娥“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地毯上，三个小男孩的轨道，已经拼出了一条闭合的环形，最小的那个正趴在地上，手推著辆蓝色的车厢绕著圈跑，嘴里配著音效。
    看得入神，娄晓娥脸上不由得带上了笑容，刘嵐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也跟著笑了：“这仨今天在学校的表现，挺好的，连老师都夸了。思华的算术拿了满分，思渐的拼写全对，思礼別看他最小，老师说他会主动把自己的积木，分享给身边的小朋友。“
    “他爸要是知道，应该会挺高兴的。现在四九城正处在暴风眼里，他和寧静姐她们肯定忙得脚不沾地吧。“娄晓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刘嵐侧头瞧了她一眼，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翘著，没有继续往下说。
    窗外，浅水湾的海面正在退潮，露出一大片湿润的沙滩。夕阳把海水染成一层浅橘色，连远处的货轮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暖色的边。客厅里传来火车模型轮子，滚过塑料轨道的声响，还有三个男孩偶尔的对话和笑声，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最受不了娄晓娥年纪不大，可心態像个老人，一有空閒就沉溺在过去，不知道这样会传染的吗？刘嵐有些烦躁起身，来到窗边把半掩著的百叶窗调了一下角度，让夕阳的光线不那么刺眼。
    “晓娥，別在提那冤家，上次他传消息过来，说四个姐妹怀了，淮茹姐也让他办了病休，专门在家里照顾呢，他有了便签傍身，可以说无人可以撼动。对了，明天上午我去把拆借的事情谈完。你晚上要是没事，我再把那批黄金的存单跟你过一遍。“
    “不用过了，嵐嵐你和莉儿都是清渐教出来，你们办的事，我最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