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海军副司令员王宏坤家的院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敲门声急促而杂乱，不像是正常访客的节奏。院子里住著的勤务员，披上衣服跑到门后问了一声，门外没人应，拍门声依然在响，中间夹杂著几个年轻的声音在互相催促。勤务员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缩回脚步转身就往屋里跑。
    王宏坤的夫人正在堂屋里，给最小的孩子穿外套。勤务员衝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外面来了好多人，都穿著绿衣服，戴著红袖標，把院门口堵死了。”
    夫人的手抖了下，把孩子的外套扣子扣好，站起身走到窗边隔著窗帘往外看。院墙外面黑压压的人头，有人正趴著墙头往里看，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没有翻进来，但已经有几双手搭上了墙沿。
    她从窗边走回三个孩子身旁，伸手轻轻捏了捏孩子们的小脸颊，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去把里屋的门锁好，把孩子们带进去。待会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要开门。”
    压下心中不安，不敢怠慢，勤务员担心的看了夫人一眼，狠了狠心拉著孩子们往里屋走。院门外的拍门声变成了撞击声，门板在门框里剧烈晃动，木头的铰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
    定阜街3號，寧静没了平时的调皮，甚至忘了敲门，匆匆推开了言清渐办公室的门。她手里的情报还没有写完，字跡潦草，有些笔画被匆忙中用力过度的笔尖，划出了纸面。
    “清渐，內线传来消息，海军副司令员王宏坤住处被围，王本人不在四九城，家中夫人及子女仍在。北外文革成员联合海淀指挥部，预计今天上午实施抄家。按时间判断，估计这会已包围了住处。”
    消息来得突然，言清渐一目十行把情报读完，直接按下桌上的铃。不一会，通信兵通知到郑丰年，等他赶来时还在扣袖口的扣子。
    “丰年，王宏坤家住哪儿？具体位置。”
    王宏坤？郑丰年快速翻找记忆，很快有了答案：“主任，在西城区靠北那条街，胡同口有个老茶馆，很显眼的地位坐標。”
    “在那附近，有没有咱们磐石计划二期的工程点？”
    磐石计划工程庞大，已经不是靠记忆就能直接给出答案了，郑丰年没慌，急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快速扫了一圈，指尖在西城区那片区域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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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那条胡同往东两百米，有咱们磐石计划二期的地下通风口。规划图上標的是紧急疏散通道，地面入口在胡同东侧一个废弃的院子里。”
    有了肯定的答案，言清渐也来到地图前端详了会。通风口的位置距离王宏坤家的院墙，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中间的街道只有一个拐弯。他在心里把距离和路线默算了遍，很快有了应急预案框架。
    “丰年，你现在去起草一份通告。標题：《磐石计划二期通风口作业区域临时封闭通告》。內容：因国防绝密工程施工需要，该区域周边进行临时封闭，未经卫戍区特批，任何人不得进入。”
    “主任，这个封闭范围怎么定？”
    “把王宏坤家院墙外侧的那条胡同，囊括进去。”言清渐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胡同口到东侧废弃院墙，这一段全部划进封闭区，理由就写施工安全距离需要。”
    郑丰年快速记录要点，自然的疑问脱口而出。体现了老机关的经验，领导的意思必须清楚，要不哪怕自己把工作做得再漂亮，可没达到领导的要求，甚至背道而驰，那就悲剧咯。
    “那王宏坤家里人，主任想怎么安排？”
    “通告竖起来，你带应急组到现场拉起警戒线，把那些小將挡在封闭区外面。等把人都驱散了，再从后门把王宏坤的家人转移走。”这个郑丰年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言清渐不需要分心，不会那么累，“具体的转移路线你是专业的，由你看著安排，记住一条，不要留下任何痕跡。”
    “明白，主任，我现在就去准备。”
    雷厉风行，郑丰年脚步很快离开，去做准备工作了。臥槽，这速度，自己都来不及交代最后一步呢。
    心里暗骂一句，不过言清渐也不恼，毕竟是跟隨好几年的老人了。他从文件柜里取出空白行政模板，搁在桌上。拿起笔，在模板上填好了日期、地点和封闭理由，字跡工整，每一栏都符合行政公文的格式要求。填完之后盖章，签字，把批文交给还在等著的寧静。
    “师姐，把这行政批文拿给丰年，让他带去现场。”
    一切准备工作完成之后，郑丰年带著应急协调组的人，赶到了西城区那条胡同口。车停下时，胡同里已经挤满了穿绿军装的人。无视这一切，郑丰年跳下车，有条不紊的安排应急组的工作人员，从车后厢搬出警戒带、告示牌和铁桩。
    红卫兵正围在王宏坤家院门口，有拿石头猛力砸门，有想搭人梯翻墙的。院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眼看撑不住了。郑丰年扫了眼现场，发现大部分人都集中在院门口，胡同东侧那段反而没什么人。
    “速度再快点。”他朝应急组的工作人员吆喝著，指挥他们把告示牌竖在胡同中段，“先拉警戒线，告示牌放在线后面显眼的地方。”
    应急组的几个人动作极快，警戒带拉开、告示牌立起来，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告示牌上印著鲜红的“国防绝密”字样，下面是黑体字的通告正文，最后一行加粗標出：“未经卫戍区特批，任何人不得进入。”落款是“四九城卫戍区特別事务办公室”。
    人群中嘈杂声太大，等一切都已布置好，翻墙翻到一半的带头小將，在高处才看到身后，忽然多了一排警戒线和一块告示牌，字写得够大，意思表达的很清楚。他低头瞧了瞧还一无所知的同伴，犹豫了，落款是特事办的，这不就是魔头言清渐领导的部门吗都，自己之前的领导，还在哪个不知名农场改造呢。好汉不吃眼前亏，赶紧从墙头上跳了回来。
    小將的异样，终於让人群注意到后边多出来的东西。胳膊上戴著红袖章的瘦高个，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警戒线看了告示牌上的字，有些迷茫的看向郑丰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在执行革命任务，你们封路是想什么？”
    郑丰年站立在警戒线旁，双手背在身后，军装整齐挺拔，声音不急不慢：“国防绝密工程施工需要安全距离，这一段胡同临时封闭。通告上写得很清楚，未经卫戍区特批，任何人不得进入，请你们自觉离开。”
    “这位军人同志，我们要进的是那个院子，不是你们施工的地方！”
    “距离施工通风口不足百米，按国防工程施工安全条例，属於安全距离范围之內。”郑丰年的语气平稳，像是在念一条已经背熟的规定，“条例规定，施工期间周边一百米区域实施临时管制。你们现在站的位置，已经是封闭区了。”
    “你糊弄谁呢？什么通风口？我怎么没看见？”
    郑丰年懒得回答，只是侧过身，让开了一小段视线——胡同东侧废弃院子的方向，能看见一截露出地面半米高的混凝土结构，上面盖著一块四角被石头压著边缘的帆布。那就是磐石计划二期的通风口，在胡同里住上几年的人都见过施工过程。
    红袖章瘦高个，明显也看到了那截混凝土结构，事实面前，一切狡辩都是徒劳的，最终没有找出能反驳的话。能当上头目，基本也是体制內的人，多少也是有过接触和见识的，国防工程施工条例，確实有安全距离的规定，这是白纸黑字写著的制度，谁都不能否认它的合法性。
    “那……那你们施工需要多久时间？”瘦高个终於妥协了，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分。
    郑丰年假意看了看腕錶，又很装b的抬头看天色：“通风口作业计划写的是全天候施工，具体的结束时间要看工程进度。”
    “全天候？”瘦高个有些慌，声音拔高了半度，“那我们今天的任务怎么完成？”
    郑丰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对方任务完成与否关他屁事。他们如果能完成，那自己又怎么完成主任交代的？
    “通告已经发出了，封闭区內所有无关人员，请儘快撤离。如有违反，按妨碍国防工程建设处理。”
    就在这时，带头翻墙的小將挤到瘦高个旁，压低声音，“哥，他们是卫戍区特事办的，那个言清渐的手下。”瘦高个眼睛都凸了，从鼻子里轻哼了声，连狠话都不撂一句，朝人群挥了下手。“咱们撤。”
    人群开始鬆动，人群隨著领头的相继离开，郑丰年站在原地没有动，等最后一拨人也消失在胡同口，朝王宏坤家院门口走去。
    院门已经被砸鬆了，门板內侧的铁栓变形弯了半截。郑丰年礼貌的伸手叩了三下门环，声音比平时略高了一些：“里边的开下门，我们是卫戍区特事办的。”
    门內传来脚步声，很快门锁响了一声，门被打开一条缝，王宏坤夫人的半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待她看清站在门口，一身军装的郑丰年，身后是警戒带和告示牌，听完郑丰年说自己是奉主任言清渐命令，过来保护她们的，这才把门完全打开了。
    男女有別，依旧挺拔著军姿，郑丰年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槛外面温声交代，“王夫人，你先把东西收拾一下，该带的带好，不要拿太多行李。后门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车，会护送你们去海军招待所。”
    刚经过混乱，一时半会还没能平静的王夫人，站在门內缓了口气，等彻底平復下来，对郑丰年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里屋。屋里传来她和孩子低声说话的声音，还有开抽屉、合箱盖的细碎响动。
    大约十分钟后，王夫人带著三个孩子从后门走了出来。年纪大一些的男孩自己背著书包，年纪小的那个被王夫人牵著手，还有一个抱在勤务员怀里。
    郑丰年把他们带到没有標识的黑色轿车前，拉开车门让他们上了车，低声交代勤务连战士充当的司机。
    “走南线，绕一趟再拐到海军招待所，时刻注意有没有人尾隨跟踪，一切以王夫人他们的人身安全为主。到了地方，会有一个冯参谋接应。好了，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