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南锣鼓巷比平时安静一些。槐树荫在胡同的青砖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偶尔有一辆自行车叮铃铃骑过去，车铃的声音在窄巷里滚了两下就消失了。
    马娇蘅站在38號四合院门口，手里攥著一兜苹果，这可是她通过无数关係，才打听到的。今天特地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摆扎进深蓝色及膝裙里，衬衫领口別了一枚小小的伟人像章——她琢磨了很久才决定戴这枚像章，想著至少能让別人看她的第一眼，不会先注意到別的。朱红色的钢门是关著的，门环是黄铜的，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她伸手去够门环，指尖刚碰到铜面，门就正巧从里面打开了。
    秦淮茹站在门后，穿著一件家常的藕荷色旗袍，头髮松松挽在脑后，用一根素色簪子別著。她手里端著一个竹篮子，像是正要往外去採购。看见门口的姑娘，她愣了下神，好標致的姑娘啊，特別是那胸，鼓鼓囊囊的，肯定能养好娃。可能是觉得自己想得远了，有点尷尬，但隨即笑了，眼睛弯了弯又收回来，目光从马娇蘅饱满的胸部，移到那兜苹果上。联想到冯瑶上次提的姑娘，心里有了猜想。
    “你是马参谋吧？我是秦淮茹，是言清渐的妻子，你快进屋里坐。“
    原本还很忐忑，可听到这就是言清渐的妻子，长得真漂亮啊，再想到人家都已经知道自己了，马娇蘅的脸腾地红了。她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告诉人家，我喜欢你丈夫吧……不对，她应该知道了，要不然怎么会知道自己？手指在苹果兜的提手处收紧，“您……您知道我？“
    又有好人家主动贴上来，一心都为言家发展壮大，鞠躬尽瘁的秦淮茹，喜不自胜的侧身让开门口，把竹篮子放在门边的矮墙上，腾出手来拉了下马娇蘅的手腕，力道不重，刚好能把人从门槛外面带进来。
    她的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老熟人说话，语调平缓没什么起伏，“冯瑶提过一次你，她是清渐的警卫员兼司机，平时没事就在门口警戒。她说胡同口老槐树底下，你站了好几个黄昏了。“她说著打量了一下马娇蘅的裙子，目光从领口滑到裙摆，嘴角的笑意多了一分，“裙子真好看，你穿著更衬你的肤色。进来吧，別站在风口上。“
    马娇蘅被秦淮茹拉著进了院子，南锣鼓巷38號是个一进的四合院，青砖墁地，打扫得很乾净。院子中央种著一棵葡萄树，枝蔓爬满了架上，叶子层层叠叠的，底下掛著一串串青紫色的葡萄，还没熟透。葡萄架下摆著一把竹椅和一张小桌，桌上摊著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封面印著《工程力学》四个字，书页被风吹得微微卷边。
    正房廊下掛著两只鸟笼，这是言清渐给几个孕妇逗趣买的。此时画眉正歪著头看她，黑豆似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抖了抖翅膀，低头啄食去了。空气里飘著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像是有人在熬什么补气的方子。
    堂屋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音量开得很小，正在播样板戏的选段，断断续续的。秦淮茹领著马娇蘅穿过小院，推开了堂屋的门。
    屋里的光线比院子里暗一些，窗户半开著，午后的阳光从窗格间漏进来，在砖地上拉出几道亮堂堂的长条。屋里坐著四个女人，各占各的位置，姿態都很放鬆。
    林静舒倚在罗汉床上，靠著抱枕，小腹处搭了条薄毯。她手里织著小毛衣，米白色的毛线球搁在身边，针脚细密均匀。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马娇蘅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笑著打招呼，“来客人了？“
    秦京茹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膝盖上摊著一本《人民画报》。她穿著宽鬆的棉布衫，头髮扎成一条短辫子搭在肩前。看见马娇蘅进来，缓缓合上画报，歪著头审视般打量著她，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一切都看明白了。
    沈嘉欣隨性些，姿势相对慵懒正端著搪瓷杯，小口小口地喝水。视线落在马娇蘅身上，目光从她的白色衬衫移到深蓝色的裙摆，又回到她胸部，有点惊嘆的感觉，隨后就收回视线继续喝她的水。
    梁婧菁低著头在纸上写计算公式，稿纸铺了半张桌面，笔尖在草稿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身上穿了件灰蓝色的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纤细，握笔的手指修长。听到有客人来，也仅仅看了看门口的方向，目光在马娇蘅身上停了下，又低头接著写她的东西。
    对这四个姐妹，秦淮茹没向马娇蘅多做解释，反而向她们介绍起马娇蘅来，“这是马娇蘅，军区参谋部的“，隨后就对著马娇蘅笑著招呼，“马参谋，坐吧，想喝什么茶？茉莉还是龙井？“
    见了五个人，都长得极美，就这仙女之姿，恐怕整个四九城想在街头遇到一个，都很难吧。马娇蘅站在门口很是紧张，手中那兜苹果都换了几次手，她的目光依次掠过屋里的四个漂亮女人，又在她们各自的状態上停留了片刻。林静舒织毛衣的手指没有停，秦京茹靠在藤椅里看著她笑，沈嘉欣低头喝水，梁婧菁继续演算。每个人的姿態都鬆弛自然，像是一间住了很久的屋子里的家常摆设，没有人因为她的到来而改变自己的节奏。妥妥的都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女主人，很难不让人联想。
    “都行……“马娇蘅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自己长得也不差，不想认输，故意落落大方的在方凳上坐下来，把苹果兜放在脚边，“淮茹姐，我不是故意来打扰的，我就是想……“
    “想来看看清渐？“秦淮茹很自然的替她把话接完，说这句话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敌意，反而带著点温和的笑意，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今天去南苑看工程了，晚上能回来，要不你留下吃晚饭，顺便陪陪我们。“
    马娇蘅张了张嘴，想说“不了“，又想说“那好吧“，两个短语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最后变成了一声“嗯“。没办法，第一眼见到言清渐，冥冥中仿佛有一股力量在告诉自己，他就是自己未来的那位。你叫她怎么放弃，又怎么肯放弃？
    秦京茹在藤椅里换了一个姿势，用画报扇了扇风，慢悠悠地开口，“马参谋，你在参谋部做什么工作？“
    “作战科的，主要负责防区地图更新和地標標註。“
    “那你平常是不是要跑很多地方？“林静舒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放下来搁在腿上，坐直了一些，“画地图是不是得把每一条路都走一遍？“
    “也不全是，有些资料是上面下来的，我们主要核实现场的变化情况。“马娇蘅答了一句，见林静舒听得很认真，又补充了几句，讲自己有一次去郊区核实地形，跑了一整天，回来发现数据跟老地图差了好几公里。她说这些的语气自然了很多，手势也放开了，偶尔还比划一下路线的方向。
    沈嘉欣在桌边听著，偶尔端杯喝一口水，始终没有插话，但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马娇蘅身上，她知道她想要什么。
    那兜苹果最终被秦淮茹拿去了厨房，洗了几个切成瓣，装在青花瓷盘里端出来放在桌上。马娇蘅吃了一块，脆甜，汁水满口，她低头看著苹果瓣上整齐的切面，觉得眼前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不太真实。窗外的画眉又开始叫了，声音清脆短促，像在提醒她什么。
    直到傍晚，言清渐都没有回来——南苑工地上临时有一批设备进场需要验收，他让冯瑶打电话回来说了，晚饭不用等他。
    秦淮茹系上围裙进了厨房，马娇蘅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忍住，挽起袖子走了进去，“淮茹姐，我来帮你剥蒜。“
    “你会剥蒜？瞧你年纪这么小的，还以为在家也轮不到你做家务呢。“
    “我妈做饭的时候我负责打下手，剥蒜切葱都是我的活儿。“
    秦淮茹笑了一声，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头蒜递给她。马娇蘅接过去，坐在厨房门口的矮凳上剥起来。她在剥蒜的时候听见，林静舒在廊下跟秦京茹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她比我想的能干活。“
    秦京茹的声音跟著响起来，带著笑意，“你以为她是那种娇滴滴的小姑娘？人家好歹是军区作战科的，咱们家除了寧静姐是例外，干不好厨房的活，哪个不是有自己专门的厨技傍身的！“
    这话的信息量很大，马娇蘅低头继续剥蒜，耳朵尖有点发烫，但她没有抬头。这些人不怕自己知道什么，说明她们有一个强大的保护层，压根不怕任何人能找到证据的那一种。
    晚饭端上桌，天已经擦黑了，堂屋里点了一盏电灯，光晕把整张圆桌都罩在里面。四菜一汤：黄瓜炒鸡蛋嫩黄翠绿、红烧带鱼酱色油亮、炒莧菜红汤绿叶、红烧肉肥瘦相间，中间是一盆老母鸡蘑菇汤，汤麵浮著一层薄薄的油花。
    马娇蘅吃了一口红烧肉，又夹了一筷子炒莧菜，太好吃了吧，不再顾及形象，连著扒了两口米饭。
    “比我妈妈做的好吃多了。“她由衷地感嘆，筷子又伸向了带鱼的盘底。
    秦淮茹坐在她旁边，给她夹了一筷子带鱼，“以后想吃就过来，这院里別的不多，就是热闹。“
    林静舒在桌对面慢慢地喝汤，她的动作轻缓，碗沿贴著下唇，目光隔著汤碗的热气看了看马娇蘅。秦京茹正把一块红烧肉夹到梁婧菁碗里，嘴里说著“你得多吃点，你孕中期了需要营养“。沈嘉欣夹了一筷子黄瓜炒鸡蛋，吃得慢条斯理，碗边放著秦淮茹端来的一杯温水。
    在马娇蘅眼里，这些人太和谐了，处得像姐妹般。
    饭后秦淮茹送马娇蘅到门口，院门外的胡同已经暗下来了，只有远处路灯投来的光，在门洞前落了一块模糊的亮斑。马娇蘅在门槛前站住，回头勇敢的低声问了句，“淮茹姐……她们……都是首长的人吧？“
    秦淮茹站在门內的灯光里，面容映著温和的暖色。她沉默了两秒，才轻轻拍了拍马娇蘅的手臂，给了一个模稜两可的答案，“这院里的每一个人，无论工作生活都是相处很多年了，相互间感情很深，亲如姐妹。你今天看到了什么，回去不用多想。但如果还想来，门隨时开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