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和医院总机,直接打到言清渐办公室,接电话的还是作为机要秘书,正在整理资料的秦京茹,她听完知道事关重大,没一句多余的话,直接把听筒递给言清渐。
“清渐,协和医院打来的,说华清文化革命小组已经进了住院楼。”
言清渐接过听筒,对面是个压抑著喘气的中年男声,“您是言副司令员吗?我是协和医院行政值班室,有自称华清革命造反兵团的人刚才衝进来了。他们冲的是吴晗同志的病房,我们人少根本拦不住,他们拖著人往地下车库方向走了。”
“对方多少人?”
“看不清楚,但至少七八个,可能会更多,他们有人带了撬棍和扳手。”
给了对方自己立刻过去这颗定心丸,言清渐搁下听筒站起来,从衣架上取军帽,一直都在旁听的寧静,贴心的把吉普车的钥匙递了过来。
“师姐,命令楚郝带勤务连先走一个排,到协和医院地下车库进行拦截,剩下的战士坐卡车隨后跟上。”
他说完已经出了门,门口的冯瑶赶紧跟上。
协和医院地下车库的入口,在侧楼背面。言清渐到达时,住院楼正门方向还有革命小將在往里涌,但地下车库里相对安静。勤务连先到的一排战士,已经在车库入口处集合,卫楚郝站在最前面,看见言清渐下车就快步迎上来。
“主任,车库有三个出口,我已经让两个班分別封住东西两个口,正门这里我带了十五个战士,跟您进去。”
“有车出来过吗?”
“没有,下面没听见发动机响。”
不会是自己赶不及,人已经被拉走了吧?言清渐率先快步走进车库入口,水泥坡道向下延伸,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半不亮,剩下的一半也在闪烁,光线忽明忽暗地把整条通道切成明暗交错的片段。
走到坡道尽头,前方就传来了拖动东西的声音——有人光脚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夹杂著断断续续的催促声和金属撞击声。
言清渐在拐角处停住,侧身贴墙探出小半张脸。车库主通道尽头,一辆蓝色卡车停在消防通道口上,后厢板已经放下了。七八个人正把一个人往车后厢拖,被拖的人穿著蓝白条纹的病號服,赤脚,脚踝和膝盖在水泥地面上磕碰,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跡。那人低著头,嘴角有血跡,身体几乎没有主动挣扎的力气。明显前边有过拉扯,最后被这些孙子教训了。也是对方浪费的这个时间,才让自己堵上了。
带头拖人的是个体格壮实的年轻人,穿一件褪色的绿军装上衣,袖章上印著“华清革命造反兵团”的字样。他一只手抓著被拖者的病號服衣领,另一只手朝同伴挥手,“都快点,趁现在没人,先弄上车再说。”
言清渐收回目光,转头对卫楚郝做了个手势。卫楚郝会意,示意身后的战士分成两列贴墙散开。
准备就绪,言清渐走出拐角,脚步没有刻意放轻,皮鞋底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格外清晰。拖人的壮实青年好奇的瞧过来,是名军人,手上的动作下意识缓了缓。
言清渐继续往前走,身后十五个勤务连战士从拐角后现身,呈扇面展开。
“站住。”言清渐的声音在车库里撞了两下,又弹回来。
壮实青年鬆开了拽病號服的手,往前迈了一步。他身后那些同伴也不约而同都停了手。吴晗脱力跪倒在水泥地上,手撑著地面,病號服前襟全是灰,膝盖上擦破了大片皮肉。
见对方人多,而且还是军人,壮实青年对言清渐相对客气,“我们是华清革命造反兵团的,奉命转移反动学术权威吴晗,你们是哪个部队的?凭什么拦?”
“趁现在还没有犯下大错,你们可以走了。”言清渐边说边往前走,很快距离那辆卡车只有几步之遥。
这是要抢人啊,自己还怎么完成上边交给的任务?壮实青年权衡利弊,带著侥倖,认定对方不敢真跟中央的號召对著干。就是个纸老虎罢了,这个误判让他下定决心,忽然动了。
他侧身从车斗里抽出一根撬棍,挥舞著朝言清渐衝过来。撬棍带著破空声横扫,言清渐侧身闪避,撬棍擦过他左肋的空隙。壮实青年一棍落空,身体前倾露出了右肩的空档,言清渐没有犹豫,下手很黑,一拳击重重打在他下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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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头砸实的时候,言清渐感觉自己的指关节,也传来一阵钝痛。壮实青年后仰了一步,牙齿发出碰撞的脆响,撬棍从手里脱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车底。他自己晃了晃,单膝跪地,脸朝下,被彻底打坏了。
就在壮实青年动手的同时,剩下的革命小將也叫骂著扑了上来。最近的一个抄起车斗里的扳手,朝言清渐劈来,言清渐举手格挡——对方抓扳手的手臂砸在他前臂上,隔著军装袖子仍然震得他整条手臂有些发麻。但他左手已经快速抓住了,那只拿扳手的手腕,右拳跟著补过去,那人往后踉蹌几步撞在卡车侧厢板上,本就被反震抓不紧的扳手,掉在地上噹啷一声。
主任都开始了,勤务连战士怎会落后,也跟著动了,十五人从扇面阵型收拢为突击线,枪托架住迎面砸来的铁棍、刺刀护手格开抡过来的撬棍。车库里的光线在混战中显得更昏暗了,人影在闪烁的灯光下忽明忽暗,武器的碰撞声在水泥墙壁之间来回反弹。
见局面尽在掌握,言清渐没在关注他们,退后两步来到吴晗身边,老人跪在地上,一只手撑著水泥地面,另一只手按著自己的胸口,呼吸急促而短浅。言清渐弯腰,一手穿过吴晗的腋下把他扶起来。吴晗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乾柴,病號服的布料又薄又软,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吴老,还清醒吗?”
“你是言副司令员吧,我们见过,谢谢你的帮忙。你快走吧,省得我把你给连累了。”
“我这次就是衝著您来的,放心,没人能动得了我。”言清渐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裹住吴晗的肩膀,扶著他往车库西侧通道撤。车库西侧出口的铁门虚掩著,门外是医院的后勤通道,推开门把吴晗扶了出去。夏夜的风迎面灌进来,带著医院后巷消毒水和垃圾混合的气味,但比车库里的铁锈和尘土味清新得多。
勤务连的卡车已经停在巷口等著,言清渐把吴晗扶上后车厢,让他靠在一摞军被上。吴晗蜷在军被堆里,赤著的脚底全是水泥灰和细小的血跡,膝盖上一大块擦伤还在往外渗组织液。好一会,卫楚郝才从通道里大步走出来,手里的枪托上沾著几道暗色的血痕。
“主任,里面控制住了。后边跟上来的都散了,剩下的都在车库里蹲著呢,一共八个。”
“带头的那个呢?”
“躺在地上,还晕著呢,主任你下手够黑的。”
“別贫,把他们一块儿都带上车,送卫戍区看守所先关著,罪名我回头定。”
立正敬礼,卫楚郝转身进车库安排。言清渐拉开卡车的后挡板跳上去,在吴晗对面坐下,从军装內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吴晗接过来按在自己嘴角的血跡上,手帕立刻洇开一小块暗红。
“吴老,你今天本来是在协和住院吗?”
吴晗刚想回答,就不停的咳,言清渐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一会,他才停下来,声音还是沙的,但比刚才好多了。
“得了肺炎,已经住院六天了。他们衝进来的时候,输液针都还没拔,就被他们直接拽著管子把我从床上拖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果然有一小截胶布还贴著,输液针口的位置已经结了一小块血痂。
车外的巷口传来发动机声,三辆卡车依次启动。车斗里只剩下他和吴晗两个人,还有顶上那盏蒙了军布的小灯,光线柔和地照在军被和吴晗破烂的病號服上。
车开出去大约二十分钟后,在城西一处安静院落门前停下。第九局的安全屋,还是上次那个穿灰中山装的中年人干部,负责值守。
他看到吴晗被言清渐扶下来,快步迎上去伸手要接,言清渐对他摇了摇头,自己扶进了院门。院子里种著两棵枣树,树下摆著竹椅。吴晗被扶进屋里坐到木板床上,第九局的人,赶紧递过来一杯温水,和一套乾净的旧棉布衣裳。
吴晗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气色比在地下车库里好得太多。见此情形,言清渐低声和第九局的干部交流,告诉他吴晗的病情,让他们派个医生和护士过来照顾下。
“言清渐同志。”
吴晗举著那杯温水,嘴唇动了动,“以后有机会,我写本书送你。”
瞧著这个在困境中依然坚持真理的老人,用伤到几乎发不了声的嗓子说出“写本书”。言清渐心里是佩服的,也很给面子的点了下头,“好的,吴副市长,我等著。”
第八四四章 车库截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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