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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四二章 暴力初始

    “清渐,北师大『井冈山』战斗队,好几百人围了东四八条张奚若的住宅,已经翻墙进去了。”
    “嘉欣,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十五分钟前,消息是从街道办內线传出来的,他们都行动了,內线才找到机会送信。”
    “张奚若人在里面?”
    “在,他的家人也在。”
    掛断电话,言清渐从枪套里抽出枪,上了子弹盒。
    “师姐,你留在办公室坐镇。”言清渐已经走过寧静身边,声音拋在身后,“通知周国栋,出动勤务连一百人,三分钟內到门口集合。顺便联繫第九局,让他们准备安全屋,到东四八条,张奚若家接人。”
    这么多信息量,让自己忘了,寧静快步走向值班室,言清渐下了楼梯,院子里的吉普车已经打著火了,冯瑶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主任,去哪儿?”
    “东四八条。”
    吉普车躥出定阜街3號大门,言清渐从后视镜里看见三辆蒙布卡车紧隨其后,引擎低沉有力,车上人影密集。
    东四八条胡同口,人山人海。言清渐跳下车时,刺目的阳光让他眯了一下眼。胡同口挤满了革命小將自製的绿布衣服,袖章上印著“井冈山战斗队”的字样。有人举著铁锹,有人拎著木棍,乌合之眾。
    言清渐往胡同里走,外围的革命小將伸手挡在他胸前,“同志,我们在执行革命任务……”
    言清渐没有减速,格开那只胳膊,脚步不停。那人想再拦,旁边两个勤务连战士已经无声地插进来,肩膀一顶,那人捂著胸口踉蹌著退进了人群。
    言清渐一路走到张奚若住宅的院门外,门板歪斜著掛在铰链上,上面的漆皮被人用铁器刮掉了大片。院子里传出来叫骂声和器物碎裂的声响,中间夹著一声短促的惨叫。
    言清渐抬手示意,身后的战士分成四组,一组封住胡同两端的出口,两组分左右两边,守住院子大门外围,另一组紧隨他推门而入。
    院子里约莫十七八个人,张奚若被按在堂屋门口的青砖地上,脸朝下,有人正用皮带抽他后背,一下一下带著闷响。他的妻子和一个年轻女人被推到墙角蹲著,头髮散乱,旁边两个红卫兵举著扫帚指著她们,不许动。
    言清渐跨过门槛,抽皮带的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圆脸,短髮,额头上绑著一根红布条,看年纪不到二十。他看见军装,愣了一瞬。
    没有停顿,愤怒的言清渐快步上前,右手握拳从下往上,一拳砸在那人后颈。那人身体一僵,直挺挺扑倒在地,皮带从他手里飞出去,落在张奚若背上的血痕旁边。
    这一下像是踩了马蜂窝,院子里其余的十几个红卫兵同时转头,抄起手边的工具——一个方脸汉子动作最快,抡起铁锹朝言清渐劈来,锹刃在阳光下闪出一道白光。
    言清渐侧身闪避,铁锹贴著他左肩劈空,他顺势左手抓住锹柄,右手跟著握上去,双臂同时发力一拧。铁锹脱手飞出去砸在院墙上,发出哐的一声。他趁对方双手空门的瞬间,膝盖顶进那人腹部。那人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整个人蜷缩著跪了下去。
    跟进来的勤务连战士没有喊话,动作乾净利落。五个人包抄左侧,四个人绕右侧,六个人居中突入。没有花哨的擒拿动作——就是近身、贴靠、关节反拧、下压、按倒、绑绳。一套流程做得像生產线上的机械臂,每个动作之间没有多余浪费。
    被绑上的红卫兵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勤务连战士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背,绳圈绕过手腕时收紧了一扣,那人骂声变成了吸气声。
    院子里砰砰梆梆响了不到两分钟,十七个人全部被按在地上,手腕用军用麻绳反绑,脚踝也捆上了。有人还在试图扭动,勤务连战士就地一压,那人就老实了。
    言清渐弯腰把张奚若从地上扶起来,老人的衣服后背被皮带抽裂了几道口子,底下皮肉泛著紫黑色。言清渐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裹住他,声音很低,“张老,还能走吗?”
    张奚若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得出声,只能无奈点了点头。言清渐把他推进书房內间,又转身去扶墙角蹲著的两个女人,一併送了进去,让她俩给张老上药。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喧譁起来。刚才被驱赶到远处的外围红卫兵,明显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又涌了回来。勤务连在门口的战士试图拦住,但三四百人的衝击力不是一排人墙能扛住的。有人火上浇油,趁乱喊了一声,“他们抓了人!衝进去!”
    言清渐从堂屋走出来,站在院门口。铁锹和木棍在阳光下晃成一片,最先衝过来的十几个革命小將已经越过了警戒线——勤务连战士不再客气。最靠前的一个战士调转枪托,横扫出去击在一个革命小將的膝盖弯,那人腿一软扑倒在地;旁边另一个战士用枪管架住一根砸来的木棍,反手一推,持棍的人撞进身后的人群。
    拳脚对拳脚,肉贴肉。铁质的刺刀护手砸在颧骨上,军靴踩在脚面上,掌根推下巴、肘尖顶肋骨。十几个人被放倒在地,后面的革命小將,被这一轮肉搏逼停了脚步,但只是停了三秒。
    “跟他们拼了!”人群中不知谁吼了一嗓子。
    言清渐站在院门门槛上,手按在腰间枪套上,但还没拔出来。他需要给外面形成通道,等勤务连战士完全控制住局势……
    就在这时,人群从胡同东头被强行撕开一道口子。四个穿同样绿布衣服但袖章不同的年轻人挤到前排,看年纪都在二十三四岁左右,领头的是个剃了寸头的壮实男生,眼神比旁边的人狠。
    寸头看见地上倒著的同伙,又看见院门口站著的言清渐,凶相毕露,直接衝上来。言清渐侧身让过半步,寸头的拳头从他面前掠过,他顺势一把揪住对方衣领,借著侧身的惯性往门框上一摜。寸头的后脑撞在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隨即额头裂开一道口子,血顺著鼻樑往下淌。
    寸头摇晃了两下没倒,还想挣扎,言清渐按住他的肩膀往下一压,膝盖顶在他腰侧。寸头闷哼一声,终於跪了。
    后面三个头目眼看著,领头的一招就被放倒,根本没有犹豫,直接三人一起扑了上来。两个从正面,一个从侧面迂迴。正面先到的那人挥拳朝言清渐面门打来,言清渐没有后退,反而迎前半步用额头硬接了那一拳——额头骨是最硬的部位,对方拳面的皮肉反而被撞击力擦破。他趁著对方吃痛收手的间隙,右手一记摆拳砸在那人耳根后方。那人眼睛翻白,软倒下去。
    侧面包抄的人已经近了,言清渐余光扫到,矮身从对方手臂下方穿过,反手扣住那人的后颈往前一推。他的脸撞在门框上,鼻血溅在门板上。
    正面剩下的那个还没来得及出第二招,言清渐的一记直拳已经落在他鼻樑正中。那人仰面往后倒,言清渐跟上一步用膝盖压住他胸口,弯腰拉起他的手腕反剪到背后。勤务连战士衝上来用绳子捆住,动作熟练。
    四个头目倒下了三个。言清渐鬆开手站起来,额头上的红印慢慢肿起来,但他连眉头都没皱。
    “想造反?还是想杀人?”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院门內外的人都听见了。勤务连战士把三个头目拖到院子里,跟其他人绑在一起,寸头被两个战士架著,额头的血还在往下滴,染红了左半边衣领。
    然而真正的暴动才刚刚开始。
    原本被枪托放倒后,又爬起来的外围革命小將们,看见了四个头目被打得头破血流,有人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吼叫,像是某种信號。人群像是被点燃的稻草堆,顷刻间燃起了火焰。上百人一起朝院门衝来,铁锹、木棍、砖头、板凳,所有能拿起来的东西,都朝言清渐和勤务连战士的方向招呼。
    勤务连的阵型没有被衝散,但被压得往后退了半步。一个战士额头被板凳砸开一道血口,血糊住了一只眼睛,他伸手抹了一把继续往前顶;另一个战士的左臂被铁棍打中,肿得撑破了袖口,他换右手持枪继续格挡。
    言清渐没有退后,站在院门正中间,被勤务连的战士夹在中间。打斗声、叫骂声、棍棒交击声和铁器碰撞声,在胡同里来回反弹,把蝉鸣彻底淹没了。
    混战持续了將近二十分钟,勤务连虽然只有一百人,但军事过硬,阵型始终没有散。每倒下一个革命小將,就有人补位;每个战士受伤,旁边的战友会立刻用身体,挡住他的侧面。革命小將人多,但没有章法,都是野路子。最初那股爆发的势头过去之后,前排的人开始犹豫,后排的人还在往前挤,推搡间有人摔倒,引发了一阵连锁反应。
    言清渐看准了那个崩裂的瞬间,从腰间拔出配枪朝天连开两枪,枪声像两把铁锤砸在所有人耳膜上。
    混战骤然停止。
    人群在枪声过后齐齐沉默了,没人动,没人喊,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言清渐看著眼前那张张年轻却扭曲的面孔,平稳地开了口。
    “全都退后,现在不退的,枪抬起来的时候我不保证打的是腿。”
    人群最终还是害怕了,先是最前面那几个刚才还在挥棍子的,往后挪了半步,然后是更多的人跟著往后挪,再然后就变成了溃退——没有方向,没有组织,只是一窝蜂地朝胡同两端散去。有人在跑动中被绊倒,爬起来头也不回继续跑。
    言清渐放下枪,转头看了一眼院门內侧。勤务连战士已经把所有绑好的革命小將,转移到墙角,张奚若和他的家人被护在书房內间,门从里面反锁了。地上散落著七八根断成两截的木棍、几只布鞋,还有两顶被人踩扁的革命小將帽子。
    他拉起那个被绑住的寸头头目,寸头额头的血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眼神里还带著不屈的狠劲。“你打革命小將,你给我等著,会有人找你算帐的。”
    “就你,还革命小將?你们在革命小將的名头下闯私宅、打老人、暴力抗法。我问你,哪一条是革命?”
    寸头嘴硬,“我们是响应中央號召……”
    “响应號召就可以持械衝击军事管制区域?”言清渐鬆开他的衣领,“你的人会去同一个地方劳动改造,慢慢会想通这个问题的。”
    他转身走出院子,门口的吉普车前已经站了两辆黑色轿车——第九局的人到了。领头的中年人快步过来敬礼,“言主任,张老和他家人的安置方案已经准备好了,安全屋在城西,条件完备,我们现在就接人?”
    “先护送到车上吧,走侧门出去,正门这边还在处理现场。”
    第九局的人从侧门进去,接张奚若及其家人。勤务连战士把院子里,绑住的红卫兵押出来,塞进两辆卡车里。言清渐站在胡同口看著这一切。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他军装的肩章位置碎成点点的光斑。
    周国栋从后面走过来匯报,“主任,被抓的骨干统计好了,一共三十七个,其中四个是带头的,已经单独关押了。”
    “送卫戍区看守所,以『衝击军事管制区域、公然袭击高级將领』的名义立案。那几个头目单独审,审完了直接走军事法庭程序。”
    “明白。”
    周国栋转身去安排,言清渐嘆了口气拉开车门,冯瑶从驾驶座侧头看他额头的红印,“清渐,打架了?看你额头都肿了。”
    “也就那样,回去敷个凉毛巾就行。”
    车在胡同里掉头,经过那些蹲在墙根下、灰头土脸的革命小將们,言清渐没有侧目。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越来越宽阔的马路上,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捲起来,像是这座古老城市在无声地呼吸。
    吉普车驶过街口,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东四八条胡同口三三两两站著的身影——那些没被带走的革命小將,此刻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著什么。刚才那股暴烈的躁动被打破了,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估计这个胡同都不会再有革命小將踏足。
    言清渐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背。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铁锹崩出的碎片,还是砖块的边角刮的。
    回到定阜街3號,寧静还在办公室待著。看见他额头上的肿包和手背的划痕,她心疼的翻出一条凉毛巾递给他。
    “张奚若救出来了?”
    “嗯,让第九局接走了。”言清渐把凉毛巾按在额头上坐进椅子里,“安全屋城西那间,条件够用。”
    寧静在他对面坐下,递来一杯新泡的茶,“今天这一出,听说动枪了,会不会有人找后帐?”
    “找什么后帐?衝击卫戍区军事管制区域,持械袭击军事主官,暴力殴打、威胁被保护人员——哪一条翻出来都够他们喝一壶的。那几个核心带头的,必须走军事法庭程序,下放到边远山区劳动改造去,他们这辈子的出路算是断了。”
    “三十七个人,暴力抗法,一个都跑不了。”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言清渐放下茶杯,把凉毛巾从额头上取下来,看了一眼外面亮晃晃的天光,“他们选择拎著铁锹和木棍,衝进一个六十五岁老人的家里,就该想到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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