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苏边境的局势,从去年秋天起就没消停过,南方那场战爭也在升级,四九城作为首都,承天门广场和使馆区是政治心臟,西山是战时指挥中枢——这三个方向任何一个出问题都是捅破天的事。
对於今年的除夕,军委的命令在三天前就下来了:全军所有担负战备值班任务的单位,春节期间人员停止休假,在岗在位,全副武装。卫戍区的战备等级从三级提到二级,承天门、使馆区、西山指挥中心三个方向的警卫方案全部激活。
言清渐在除夕当天早交班会上,传达命令时语气和平常布置工程节点,没什么两样,但每一条指令都精確到了,具体的哨位编號和换岗时间。
警卫勤务连的年夜饭,提前到了除夕下午。连队食堂里拼起了三张长条桌,桌子是从宿舍搬出来的,桌腿高低不平,用碎砖头垫著。后勤处送来的年货是两头活猪,养在司令部食堂后面的临时猪圈里,早上还嗷嗷叫著拱翻了饲料桶。杀猪的活落到了炊事班长身上,他入伍前在老家肉联厂干过,一刀下去乾净利落,旁边按猪腿的两个战士被溅了一身血点子,其中一个抹了把脸嚎了一嗓子:“班长你这刀法比主任训我们的时候还准!”炊事班长头也不抬:“少废话,接血,晚上灌血肠。”
饺子馅是全员动手剁的,连部文书老马搬了条板凳坐在案板前,两把菜刀左右开弓,白菜猪肉馅剁得又细又匀,节奏快得像在敲鼓。他旁边蹲著个,从侦察连调来的大学生新兵,二十三岁,在家没进过厨房,捏出来的饺子歪七扭八,形状像被坦克碾过的包子。老马瞥了一眼,嘴巴往边上一努——那意思明显不过的嫌弃。
新兵不好意思地把歪饺子藏到手心里,旁边老兵接过他手里的饺子皮,示范了一遍,动作很慢,拇指和食指一捏一挤,一只元宝形的饺子稳稳立在案板上。新兵照著他的手法又试了一次,这回像样多了。老兵把那只饺子单独码在一边,笑著在新兵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言清渐走进食堂,六五式军装外面系了一条白围裙——围裙是炊事班长的,上面印著“后勤模范”四个红字,被麵粉蹭得模模糊糊。他往案板前一站,捞起一张饺子皮,手法比老马还利索。看得旁边的战士,忘了手上还捏著饺子,麵皮从指缝里滑到案板上。
“看什么呢?你以为主任我不会?我在罗布泊包了几个月的饺子,那地方风沙大,饺子皮擀慢了沙子就进去了。”几个战士笑出声来,手上的活儿反而更快了。
寧静来得晚了一步,室內热气腾腾,几十个人的呼吸和煮饺子的蒸汽,把窗户玻璃蒙得像毛玻璃。第一眼就在寻找言清渐,看到他繫著围裙站在案板前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起。
“寧副主任来了!”连队文书老马喊了一嗓子。
寧静本来就长得极美,哪怕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身材依然保持得很好,一身军装制服更添嫵媚,所有人都不由得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她可不会怯场,这么多年了,她在的场合,哪时不是这样子的呢?习惯了!
她微笑著举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继续忙,自己则走到言清渐身边,拿起一张饺子皮。本就没下过厨房,惨不忍睹是已知,她包饺子的手艺连新兵都不如,捏了三只,一只破了皮,一只馅太少瘪著肚子,第三只勉强站住了但形状像个瘸腿的板凳。言清渐倒没挑刺,这个姑奶奶能亲自动手就不错了,还想要求更高?没想过,好吧。
没有心理准备的老马,伸手背擦汗顺带瞅了一眼,微惊,可观察到主任的表情如常,秒懂,立刻把目光收回去,假装在专心剁肉。
“老马,你那个表情是几个意思,嫌弃我啊?”寧静手上捏著第四只饺子,眼尖瞧到了老马一闪即逝的视线。
“没意思,没意思。寧副主任包的饺子——有特色。一看就是高级干部包的。”
“老马,说人话。”
“饺…子,破了。”
周围几个战士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寧静把那只破饺子拎起来看了看,確实破了,韭菜馅从侧面挤出来,像伤口上鼓出的肉。她把破饺子放在案板边上,转头看言清渐,那意思有点明显了。
言清渐是会表演的,手上不停,眼睛也没抬,“寧静主任时间可金贵著呢,她的手適合拿钢笔和文件材料,包饺子是技术兵种,需要专门训练。为了咱们特事办工作效率,她的时间可不能浪费在这。”
“你现在就给我训练,这只破了怎么办?”
“好,现在就补。”言清渐从她手里接过破饺子,重新揭了一张薄麵皮裹在破口处,捏紧,在乾麵粉里滚了一圈,放在案板上。补过的饺子虽然比正常的大了一圈,但好歹站住了。“破了就补,补不了就煮了当片汤。原则是不浪费食材。”
见自己男人还是会安慰人的,寧静看著那只补过的饺子,满意了。主要是言清渐这个道理她太熟了——在特事办的工作里,没有哪个方案是一次成型不需修补的,预案上的每一条都是反覆演练反覆修补的结果。破了就补,补不了就换方案,原则是不留漏洞。
年夜饭开席时天已经擦黑,按战备规定不能饮酒,战士们用搪瓷缸倒满茶水,茶是言清渐从办公室拿来的龙井,泡在大铁壶里失了精致的茶香,但热气腾腾地倒进缸子里,比白开水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炊事班使出浑身解数弄了八个菜:红烧肉、酱肘子、炸带鱼、白菜粉条燉肉、韭菜炒鸡蛋、凉拌萝卜丝、花生米、饺子。菜放在长条桌上,搪瓷盆摞著搪瓷盘,热气把屋顶的白炽灯泡熏得雾蒙蒙的。
言清渐端著茶缸往桌子中间走了两步,所有战士自动放下筷子安静下来。
“同志们,军委命令我们枕戈待旦,今晚的年夜饭,是战备状態下的年夜饭,大家要吃饱吃好,但不要吃撑咯——万一有情况跑不动,那责任就得落在我言清渐身上了。”
战士们笑了,但笑得很克制,因为都知道这不是玩笑话。去年年底大练兵演习,凌晨拉过紧急集合,刚替换牺牲同志的新兵,晚饭就是吃太多,跑到一半吐了,从此连队里流传著一句话:主任说的“不能吃撑”是战备条例。
“今晚是除夕,你们回不了家,因为你们守著的哨位比家大。承天门、使馆区、西山区等等这些地方的外围安全,都扛在你们肩上。你们的家人今晚看不到你们,但他们能安安稳稳吃年夜饭,是因为你们站在零下十几度的哨位上没动,是在保卫中央。平凡但伟大,这就是当兵的意义。”
他端起茶缸,上百人同时站起来端起茶缸。
“各哨位按部署就位,换岗的班次我已经排好了——干部和老兵站除夕夜的第一班和第二班,剩下的吃完饭统一去给家里写信打电话。这是特事办成立那天就是这样的规矩,有没有问题?”
“没有!”上百人的吼声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言清渐安排完最后一件事后,走出食堂,冯瑶已经提前发动吉普车等在门口。他从食堂里拿了几个用铝饭盒装好的饺子和小碟醋,坐进副驾驶。冯瑶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铝饭盒,目光越发柔和,踩下油门往第一站开去。
承天门广场的哨位,在夜色里格外醒目。探照灯打在金水桥上,汉白玉栏杆反射出冷白色的光。哨兵站在哨位上,棉军帽的护耳放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一团一团地散开。言清渐拎著铝饭盒走到哨位前,哨兵立正敬礼,动作乾脆利落。言清渐让他下来,才把饭盒递过去。
“三鲜馅的,老马调的馅,炊事班长亲自煮的,没破一个。”
哨兵接过饭盒时,手指在铝壳上停了一下。余温透过铝皮传到冻僵的指尖上,比任何话语都实在。他犹豫了半拍,想先站回哨位等下岗再吃。言清渐伸手把饭盒盖子掀开,饺子冒出的热气在寒风中格外明显。
“趁热吃,这是命令。”
军令如山,哨兵捧著饭盒靠在哨位后面,墙根下狼吞虎咽。言清渐站在哨位上接过了他的枪,枪托抵在肩窝,枪口微微朝下,目光扫过广场空旷的中轴线。一个副司令员站在承天门的哨位上替战士站岗——哨兵后来在日记里写到这件事,只有一句话:今晚主任替我站了岗,以后这条命就是特事办的。
使馆区的哨位在秀水街北口,哨兵是个五年兵,是今晚的第三班岗。言清渐到的时候他正站在哨亭外面跺脚取暖,军靴底在冻硬的水泥地上磕出沉闷的响声。看到吉普车停在不远处,他立刻停止跺脚立正站好。言清渐走过去,把第二盒饺子递给他。
“有醋,你老家山西的,老马特意给你多放了半勺醋。”
接过饭盒,不敢动很难,老兵喉咙动了一下。上次閒聊时隨口说过一句话,主任竟然记住了。满含热泪,他打开饭盒低头吃饺子,吃得很慢,和前面那个哨兵狼吞虎咽的架势完全不同。言清渐替他站了十多分钟,直到他把最后一个饺子吃完。
“主任,我娘上个月来信,村里有人说当兵的不革命了,我回信不知道怎么写。”
“你就告诉她,你守的是使馆区。外面的人来捣乱,你站在哨位上负责挡著他们,这就是革命。”
老兵立正敬礼,手势比任何一次操练都用力。
西山指挥中心的哨位在山腰上,吉普车开到半山腰就上不去了,言清渐和冯瑶下车步行,沿著石板台阶往上走。山里的积雪没有化,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两个哨兵的影子在哨位上来回移动——这里没有探照灯,没有广场的辉煌,只有山顶的月光和积雪反射的微光。
见到主任亲自上来,哨兵们接过热饺子时,手套都没顾上摘,言清渐声音在山谷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山下在吃年夜饭,山上的你们在站岗。等天亮了,第一批换防的同志上来,你们就回去补觉,有没有困难?”
“没有困难!”
“冷不冷?”
“不冷!”
言清渐伸手捏了捏哨兵的棉袄袖口,棉花絮得还算厚实,但山上的夜风比山下硬得多。
“不冷是假的,再坚持几小时,天亮就好办了。”他的手在哨兵肩上按了一下,力度不大,但手掌的温度透过棉袄传下去,比任何言语都实在,两个哨兵同时把腰杆挺得更直了。
等所有哨位都走完,吉普车接上寧静,回到四合院已经很晚了。厨房餐厅里的年夜饭,也刚好收完最后一桌碗筷。
秦淮茹带著王雪凝、沈嘉欣、林静舒、秦京茹、梁婧菁在厨房和餐厅之间,进进出出地收碗擦桌子扫地。寧爷爷、寧奶奶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腿上各盖著一条毛毯。寧振华和周淑仪在旁边陪著二老,手上还在剥花生,花生壳在搪瓷盘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去年除夕,晓娥她们和孩子们去了香江,所以少了很多人,今年更是各忙各的,像寧强、寧刚和言清渐、寧静、冯瑶一个样,都在卫戍区加班。但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却比往年更舒朗了些——外孙们有更好的未来,儿子、女儿女婿在各自的岗位上,各司其职没有一个人掉链子,这就是他这把年纪过年最大的欣慰。
言清渐和寧静、冯瑶推门进来,卷进一阵冷风。秦淮茹从厨房探出头,见到他们,赶紧快步走过来,替言清渐拍掉军大衣肩上的雪沫子,“饺子给你们三个留了,在厨房蒸笼里热著。有韭菜鸡蛋的,还有牛肉白菜馅的。”言清渐乐呵呵的,任由秦淮茹帮自己脱掉军大衣。
冯瑶很有眼力劲,见言清渐已经有秦淮茹照顾了,她自己殷勤的去帮寧静脱大衣。
“寧静姐,先敷敷脸。”秦京茹递过来一条热毛巾,寧静用热毛巾捂在脸上闷了闷,深深吸了口气,“京茹,你家主任今天在连队包饺子,可没有嫌弃你寧静姐哟。”
“那是当然,这么多年在家里,他就没捨得让你动手的时候。”秦京茹把毛巾接回去叠好,“他还夸他自己是暖男。”
堂屋里响起一阵压低了声音的笑,梁婧菁端来一大盆热腾腾的饺子放在桌上,碗筷也隨之摆好。言清渐拉著寧静和冯瑶坐下来吃饺子,一屋子女人围在旁边,嘰嘰喳喳地交换著,今天各自年夜饭的情形。更多的是聊香江的晓娥、刘嵐、李莉前两天从秘密通道传递过来的信件,孩子们被送到私立学校的情况,说晓娥教育孩子们不仅捨得花钱,而且哪个孩子做错事了,还真敢下手打。
第八一八章 黑夜前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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