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戍区政治部收到揭发信,信封上的落款是“原国防工业协作办公室部分革命群眾”。王雪凝和沈嘉欣的名字並排写在第一行,后面跟著一串“罪名”:在国工办期间散布“业务掛帅”言论、包庇“白专”技术干部、与已被调离审查的旧官僚,保持不正常往来。每一条都標註了时间地点,有的精確到具体日期和会议室编號,像是从工作日誌上抄下来的。
政治部干事心里一阵吐槽,自己就干个工作,容易吗。谁都不是傻子,明眼人都知道,特事办在那个言副司令领导下,短短十天,就已经击退好几桩针对他们的衝击。而且手段非常强硬,完全站在理上大杀四方。
按照正常流程,涉及卫戍区在职军官的揭发材料,需要政治部主任签字后转干部处启动调查。但这次他没有急著往上送——特事办的档案早就不在常规人事库了,上次干部处那两个人被第九局带走的事,还在机关里传著呢,惹的就是特事办。他把信压在文件夹里,心里做了一番挣扎,他可不想成为递刀的人,最后还是先给寧静掛了个电话。
“寧副主任,有份材料涉及你们特事办的人,您方便过来看一眼?”
寧静赶往政治部,王雪凝已经先她一步得到了消息。情报分析组的赵援朝,在例行舆情监控中截获了一条异常信息:原国工办系统的几个调出人员,最近频繁接触,声称要“揭发”老同事,在老单位期间的“问题言论”。赵援朝把这条信息报给王雪凝,王雪凝只说了四个字:“终於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情报简报,起身去了言清渐的办公室。进门时言清渐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把磐石计划二期报告放到了一边。
“国工办那边的老熟人,开始写揭发信了。”王雪凝把赵援朝的监控记录放在桌上,“目標是嘉欣和我,罪名是在国工办期间散布『业务掛帅』言论,包庇技术干部。写信的人,应该是从工作日誌里翻的旧帐,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真是没完了?言清渐看了监控记录,目光和王雪凝对视,显得很平静。
“不是针对你们个人的,是之前政审、技术、舆论那三波都被我们堵回去以后,他们换了方向。从外部攀咬,用老同事揭发的方式,把特事办的人拖进整肃的漩涡。揭发信一旦进入正式调查程序,被揭发的人就要停职接受审查,不管你最后能不能自证清白,先停职再说。停一个人的职,特事办就少一个核心骨干。停两个人的职,情报分析组和综合协调组的运转就受影响。”
王雪凝一点都没慌,从她进入国工办的那天起,她就习惯了在不利条件下,寻找最优方案,而这个习惯,正是和言清渐一块工作训练出来的。
寧静和沈嘉欣几乎是同时到的,寧静把揭发信的內容大致说了一遍——写信的人自称是“原国防工业协作办公室部分革命群眾”,但根据用词和所掌握的信息细节来看,写信者极有可能是当初从国工办调出或离开的几个人,他们对內部运作、会议日程甚至某些私人谈话都相当熟悉。沈嘉欣听完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这是她遇到棘手问题时的习惯动作。她跟著言清渐从技术司干到机械院再到国经委,国工办,认识他们的人不少,但能把这些信息写得这么细的,范围就小得多了。
“这个人在国工办待过,而且时间不短。”沈嘉欣重新戴上眼镜,“不是外围人员,是能接触到核心会议记录的人。”
“不用管是谁写的。”言清渐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推演完毕的结论,“重要的是这封信的目的,是攀咬。攀咬的逻辑是:你在国工办期间和某人有过工作往来,某人在后来的运动中被审查了,所以你也应该被审查。这种逻辑一旦成立,所有和特事办有过工作关係的人,都能成为攀咬对象。这根链条不能接,不是驳回,是切断。”
他目光柔和,给了寧静一个眼神。“师姐,以特事办副主任的身份,向国工办现隶属单位发公函。公函的核心意思就一句话:所涉人员现执行不可公开之秘密任务,其过往歷史中央已有结论。特事办不接受任何外部串联调查,若因此泄密,贵单位承担全部政治和法律责任。”
“清渐,措辞的强硬程度控制在什么尺度?是告知还是警告?”
“警告。”言清渐的答覆没有任何犹豫,“第一,落款用特事办党组公章,不用个人签名。这意味著这是组织行为,不是私人交涉。第二,公函不是建议对方停止调查,因为我们没有建议权。公函要从根子上命令对方停止调查,依据是保密条例中,关於涉密人员保护的规定。第三,不仅是原件单位要发,同时抄报中央办公厅机要室和公安部第九局。抄报中央办公厅机要室,是为了让这件事进入中央机要系统备案——一旦备案,任何人再调阅这份公函都会留下痕跡;抄报公安部第九局,是为了让第九局了解情况,万一对方不听继续纠缠,第九局就有理由介入。”
“好的,我现在就去起草。”
公函当天就写好,寧静亲自起草,措辞极短极硬。开头没有套话,直接引用《保守国家机密暂行条例》相关条款。中间点明王雪凝和沈嘉欣的名字、原职务、现执行任务的性质,用了“不可公开之秘密任务”这个標准措辞——不多说一个字,不少说一个字。结尾的措辞带著明显的决断意味:特事办不接受任何外部串联调查,若因此泄密,贵单位承担全部政治和法律责任。
落款处盖的是特事办党组公章,不是个人签名。公章盖得很正,鲜红色的印泥在纸面上微微凸起,像一枚烙在铁板上的印记。
秦京茹把公函装进绝密文件袋,封口处火漆封印,压的是特事办的铜印。封好之后把文件袋翻过来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漏光、没有破损,才放进机要通讯员专用的牛皮挎包里。
“京茹,叫冯瑶开车送你去。”言清渐交代,“亲手交给国工办,现隶属单位的主要负责人,不要经过秘书转手。”
有些不放心自家最小的。寧静特意把冯瑶叫进来交代,“保护京茹到了那边,公函要当面签收。谁拦你们,就说这是特事办机要密件,拦件等於拦机要通讯,性质你自己清楚。如遇不知好歹的,保护好自己为先。”
公函送达后的没两天,对方的反应就来了。不是正式回復,而是通过一个中间人传话——国工办某位已经调到地方工作的老同志,辗转找到卫戍区一位副参谋长的秘书,说“有些人不懂事,闹了误会,能不能把这件事压一压”。
言清渐听到这个消息,觉得对方就是一个玩笑,“误会可以压,但揭发信涉及特事办核心人员,已经进入政治部收件登记系统。如果把信退回去,等於承认特事办的涉密人员,在制度上没有防护能力。这次退了,没有得到严惩,下次依旧还会有人继续写。”他从寧静眼神里,看到和自己一样的意思,“告诉他们:信我们不退,公函也不收,写揭发信的人,我们会继续追究法律责任。”
等了一天,公安部第九局就要开始插手。在这时间最后的关口,对方也的確神通广大,立马给这事定了性,四个写了揭发信的主要发起人,被原单位停职审查。审查的理由是“违反保密纪律,未经授权泄露涉密人员信息”。这个理由不需要证明揭发者写了什么,只需要证明他们写的对象,是涉密人员就够了。涉密人员的身份是公函已经確认的,公函是盖了特事办党组公章的,而特事办党组公章,代表的是中央警卫系统的权威,这条锁链每一环都扣得死死的。
涉及中央保密原则,四个人最终都被判刑,刑期不长,但罪名钉在档案里,永世不得翻身。其中一个在被调查期间,试图攀扯更多国工办时期的老同事,想把范围扩大到国防科委系统,被审讯员一句话堵了回去——“你揭发的人在执行中央,不可公开之秘密任务,继续追问等同於刺探国家机密。”那个人的嘴就此合上了,人也消失在未来舞台。没有言清渐,也许他会是几个月后,某个地方的运动大將,谁又能说得清呢!
消息传开后,国工办原系统再没有人,敢往特事办寄揭发信。不只是怕言清渐,还有针对那封公函,言清渐建立了一条明確的制度边界——特事办的人,你不能碰。碰了就是泄密,泄密就是犯罪,犯罪就要坐牢。这条边界一旦划出来,比任何辩白都管用。
沈嘉欣把那份公函的副本归档,档案柜里新增的文件夹標籤。標籤上写著“六號案——外部串联调查处置”,编號排在前五次袭击案之后。从政审衝击到技术质疑,从舆论造谣到物理侵入,从档案抢夺到外部攀咬,六次攻击,六道防线。
“六道防线每道都不一样的防御逻辑。”王雪凝的声音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显得有些空旷,“但核心是同一个——永远不按对方的规则打。”
“因为对方的规则逻辑,就是把你拖进政治辩论。一旦开始辩论,你就已经输了。”沈嘉欣把档案柜门关上,锁芯弹入锁孔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清渐从来不辩论,他只划边界。就像他说的,千万不要站在別人擅长的领域论输贏。应该站在比对手更高的纬度去碾压,不管做人还是做事。”
第八一六章 揭发公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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