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楚郝在捯飭沙盘,窗外传来了阵阵口號。口號声不算整齐,稀稀拉拉的,喊的是“破除四旧,清理封资修”。喊口號的人大概有几十个,站在司令部大院外的胡同口,手里举著红纸写的標语,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卫楚郝往外望了一眼,几十个年轻学生,穿著旧军装戴著红袖章,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正踮著脚往司令部大院里张望。他们身后还站著几个穿干部服的中年人,手里夹著公文包,表情很平静,像来看戏的。
“主任,又来了。”他拿起內线电话,声音很稳。
言清渐在办公室接到电话,正在看林静舒送来的外围摸排报告。报告显示,从前天开始就有陌生人,在司令部大院周边转悠——有的装作问路,有的在胡同口来回走了好几趟,还有个戴鸭舌帽的蹲在对面墙根下,抽了半包烟,眼睛一直往楼里瞄。林静舒的结论写在报告末尾,字跡很硬:“判断有人在踩点,不是学生自发行动,是有组织的。”
“对方多少人?”
“几十个学生,喊口號的。后面还站著几个干部模样的,没喊口號,在观望。”
“他们的诉求是什么?”
“特事办和警卫勤务连驻地的环境布置、藏书资料、正规化標识——说这些都是四旧残余,要求进去清理。哨兵回报,带头的那个眼镜拿著文件,文件上有公章,是区文化系统单位的。”
“文件上怎么说?”
“措辞很標准。『根据破除四旧运动要求,对辖区內单位的环境布置,和藏书资料进行检查清理,请予以配合。』公章是区文化馆的,签字人也对得上,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文化馆的人来了没有?”
“来了一个,站在最后面,围巾遮了半张脸。”
言清渐掛掉电话,按下机要室內线號码。
“京茹,马上起草一份《特事办及要害警卫目標周边军事禁区划定通告》。正文写三句话:第一,根据《中央机关警卫工作实务手册》第三章第七条,特事办及直属警卫勤务连驻地周边五十米为绝对军事禁区。第二,禁区內未经特事办书面许可,任何人不得逗留、喧譁、张掛標语或企图强行进入。第三,违反者警告三次无效后,按衝击军事重地处置,哨兵有权採取一切必要手段予以驱离。写完立刻列印,盖上特事办党组章和卫戍区司令部公章,一式两份。一份给我,一份派人张贴到司令部大院门口。”
秦京茹复述了一遍,一个字不差。她现在已经不需要用笔记录了——言清渐的口述就是定稿。
“通告下面再加一行字。”言清渐补充,“本通告自张贴之时起生效。”
放下电话后,言清渐把冯瑶叫进了办公室。
“冯瑶,你去警卫勤务连挑六个战士,军容要最整齐的。哨位上加强双岗,换岗时间从两小时缩短到一小时。所有战士配发实弹,但不许主动开枪。让周国栋在哨位后面亲自带队,由他指挥、判断。”
由於这是內部事件,言清渐担心战士们受到影响,又补充了一句。
“告诉战士们——他们穿的是军装,守的是军事禁区,没有什么比这更理直气壮的。”
通告贴出去不到十分钟,军区大院门口的哨兵就拦住了,试图越过警戒线的学生队伍。领头的那个瘦高个眼镜,举著文件挥舞,要求见负责人。哨兵没有回答,用枪托在地上划了一道线,然后指了指墙上新贴的通告,通告上的公章还泛著新鲜的油墨光泽。
卫楚郝带著勤务规划组和一班勤务连战士,在警戒线后侧设置了观察哨。他不是来谈判的,是来记录每一个试图越过警戒线的人——姓名、单位、体貌特徵、具体的行动轨跡。他的笔记本上已经写了整整一页。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被记录了三次,因为他三次试图用脚尖踩著那道线走,每一次都恰好踩在线上,然后被哨兵的枪托指回去。
“他在试探底线。”卫楚郝边写边对身边的马占山说,“踩线不越过线,回头不离开,就是想看看我们会不会动手。这招不是学生会的,后面有人在教。”
马占山用相机拍下。那个瘦高个的正面照。这相机是言清渐从系统空间里拿出来的,外壳做过偽装,看起来像一台老式海鸥牌。
学生们在外面喊了將近四十分钟,喊累了就停下来喝水,喝完水继续喊,明显有组织、有纪律。那个围巾遮脸的干部始终没有走到前面来,一直站在人群最后,偶尔低头看一眼手錶。
休整后,有人捡起一块石子往院子里扔。石子不大,大概拇指粗,砸在墙上弹开了,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损伤。但这一下,性质变了。
卫楚郝心里冷笑,拿起对讲机。
“主任,有人投掷物品。虽然没砸到人,但已经构成对军事禁区的实质侵入。”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片刻,言清渐的声音传来,平静但冷酷。
“抓。”
警卫勤务连的战士们,从哨位上下来了。他们没有警告,没有多余动作,只有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闷响,和枪械握把被攥紧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扔石子的那个学生,还没来得及把手缩回去,就被按住了。另外两个试图推搡哨兵的学生紧跟著被控制。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见势不妙,转身想跑,被周国栋一把揪住后领拽了回来。眼镜掉在地上,被一个战士的靴子踩了个粉碎。
四个企图越过警戒线、向军事禁区投掷物品、推搡哨兵的人被銬在哨位旁边的铁栏杆上,每人头顶上方都贴著那张《军事禁区划定通告》。卫楚郝拿著笔记本逐一核对身份,每確认一个就在名字后面打一个勾。
那个围巾遮脸的干部,因为没有具体破坏动作,所以没被列入首要制服人员,趁乱跑了。但林静舒安全审查组的张广明,提前蹲守在胡同另一头,拍到了他摘下围巾上车的侧面照。车牌號被洗印出来,清清楚楚地钉在了卫楚郝的观察报告上。
四个被抓的人当天,就被送到了公安部第九局。九局的审讯室没有窗户,灯管白得刺眼。审讯员翻开笔录本,第一个问题是例行程序——姓名、单位、谁派你来的。所有人都回答是自发行动,没人交代背后的组织者。
但这不重要,言清渐从一开始,就清楚这些人不会供出背后的人。审讯不是为了挖证据,是为了完成程序。程序走完,定性就有了——衝击军事重地。这个罪名无论任何运动,都翻不了案,因为禁区是提前划好的,通告是提前张贴的,警告是提前发出的,每一步都踩在法律条款上,每一步都有书面记录和目击证人。背后的人教会了他们喊口號写標语,却没有告诉他们,军事禁区四个字意味著什么,没有教过他们一道白线划在地上,就是不可逾越的墙,他们要为自己的无知付出代价。
四个人最终被送到了,西北的农场劳改,调令上写的理由很简单也很致命——“衝击军事禁区,扰乱中央警卫单位正常秩序”。
那个文化馆的干部,后来被林静舒顺藤摸瓜查到——围巾遮脸的照片和车牌照比对后,確认为区文化系统单位的副职领导。第九局在他办公室里,查获了一份与行动相关的联络记录,內容涉及派人到特事办踩点的时间、路线和行动分工。这份联络记录,成了他因“涉嫌协助衝击军事禁区”,而被带走的主要证据。
他交代说有人暗示他,对特事办採取行动会有好处。但所谓暗示者要他拿证据出来,却没有直接证据是他在挑唆,更別提背后都是谁在指使了。每一层都隔著人,每一层都隔著程序,和之前干部处那个副处长的案子如出一辙。
“手法一模一样。”林静舒把调查报告拍在言清渐桌上,“背后的人从不出面,用合法程序做外壳,让中间人递刀,拿別人当枪使。出了事,顶天给中间人扛,扛不住枪头断,他们自己身上一滴血都不沾。”
“他们不沾血,就不配做我们的对手。”言清渐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真正的对手,不会用学生来扔石子。他们用合法程序,我们就用更高的权限;他们用群眾运动,我们就用军事禁区。我们的目標不是抓几个学生或者中间人,是让物理隔绝形成制度。制度一旦立起来,就算换一百个中间人也撼不动。”
心里吐槽对方是傻缺的言清渐,不以为意,反而还很乐观。现在才哪到哪啊,真正的大浪在五月,距离还有几个月才会真正掀起。现在就要捅他,反而给他有机会把墙垒起得更高。
“这份禁区划定方案,从现在起纳入《实务手册》修订版,由临时措施转为永久制度。以后不管是清理四旧,还是任何其他运动,只要有人想进这道线,不需要再请示——哨兵凭制度办事。”言清渐把一份刚列印好的制度文本递给沈嘉欣。
沈嘉欣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里面的条款。“物理隔绝。制度壁垒。主动切割。”她念出了这三组词,像是在確认什么,“三条防线,制度防线放最后一条。”
“因为制度是最可靠的。”言清渐心情不错,“人可以调走,形势会变化,但制度一旦写进手册、盖上公章、通告全军区,就是谁都要绕路走的铁律。”
就在当天,秦京茹把修改后的《实务手册》修订版列印成册。新增的第三章第七条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行都像钢筋一样硬——“特事办及直属警卫勤务连驻地,参照中央机关警卫標准,划设绝对军事禁区。禁区范围、管理权限、处置程序按本手册附件三执行,本条规定自发布之日起生效,解释权归特事办党组。”
附件三里夹著一张禁区范围示意图,图上每一道边界都精確到了米。禁区线上,哨兵的站位、巡逻路线、观察角度全部標註清楚。图的下方,盖著卫戍区司令部的公章和特事办党组的印章,签署日期是今天。
秦京茹把手册锁进保密柜,忍不住用手指在柜门钢板上轻轻敲了一下。钢板发出沉闷的迴响,像一面厚实的墙。
第八一四章 禁区管制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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