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23:45齐齐哈尔特种钢厂,第三车间。
车间里的温度高得反常。往常这个时候,四座电弧炉应该有三座停炉检修,只剩东北角那座百吨炉还在运转,为“闪电”项目生產特种合金钢。但今晚,整个车间静得可怕——除了那座百吨炉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喘息。
炉体周围三米外,临时垒起的耐火砖墙已经完成。砖墙有一人多高,每块砖都被炉火烤得发烫,站在旁边能感受到热浪扑面而来。砖墙內侧,技术人员用保温棉一层层包裹炉体,动作快得像在给伤员包扎。
“赵总工,炉壳变形数据又扩大了!”一个年轻技术员抱著记录本跑过来,声音发颤,“西南侧炉壁,变形量已经超过安全线三毫米!而且还在扩大!”
赵德昌接过记录本,手电筒的光照在数据上。他的眼镜片上蒙著一层汗雾,擦了好几次都擦不乾净。五十三岁的总工程师,在钢厂干了三十年,见过各种事故,但今晚这个——他真没把握。
“通知疏散组,”赵德昌声音沙哑,“把警戒线再往外推一百米。所有非必要人员,全部撤到五百米外。”
“可是总工,炉子怎么办?保温作业还需要人……”
“我来。”赵德昌把记录本塞回技术员手里,转身往炉子走去。他的背影在巨大的炉体前显得格外瘦小,但脚步很稳。
炉前操作台上,三个老师傅正在调试备用柴油发电机。那是一台苏制老机器,锈跡斑斑,启动时需要四个人合力摇手柄。此刻它被临时连接到电弧炉的保温系统上,是这头钢铁巨兽最后的生命维持设备。
“老马,发电机状態怎么样?”赵德昌问。
被叫老马的是个满脸煤灰的老师傅,他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油路通了,电路也接好了。就是这破玩意儿十年没动了,能不能打著火,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赵德昌看了看表:二十三点五十分。距离电厂存煤耗尽,还有六个小时十分钟。距离专家组专机降落,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试车。”他说。
四个年轻工人上前,抓住发电机的手摇柄,喊著號子开始摇。机器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像垂死老人的咳嗽。摇了三分钟,机器突然“噗”地喷出一股黑烟,然后“突突突”地响了起来。
“著了!”老马一拍大腿,“他娘的,还真给摇著了!”
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在车间里迴荡,与电弧炉的低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交响。操作台上的仪錶盘亮了起来,保温系统的指示灯从红色跳成黄色——意味著最低限度的保温电力有了保障。
但赵德昌的脸色没有放鬆。他走到炉体西南侧,蹲下身,用手电筒照著炉壁。在保温棉的缝隙里,能看到暗红色的炉壳表面,有一条细微的、像蛛网般的裂纹。
裂纹很细,但在缓慢延伸。每一次电弧炉內部温度波动,裂纹就往外爬一点点。
“总工,”老马走过来,压低声音,“这炉子……怕是保不住了。裂纹一旦贯穿,上千度的钢水涌出来,这砖墙挡不住。”
赵德昌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炉壁,烫得他立刻缩回手,指尖已经起了水泡。
“保不住也得保。”他站起身,声音不高,但很坚决,“这是『闪电』项目的命脉。炉子废了,项目至少停半年。国家等不起。”
他走到电话机旁,拨通了国经委的专线。几经转接,电话那头传来言清渐的声音。
“言局长,我是赵德昌。”赵德昌儘量让声音平稳,“向您匯报:第一,备用柴油发电机已启动,保温系统最低电力保障建立;第二,炉体西南侧发现裂纹,正在缓慢扩展;第三,专家组专机预计凌晨一点十分降落,我们会做好接机准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裂纹扩展速度?”言清渐问。
“目前是每小时0.5毫米。但如果炉內温度出现较大波动,可能会加速。”
“你们现在能做的最大努力是什么?”
赵德昌深吸一口气:“我们已经用上了所有能用的保温材料。现在的问题是,炉壳的金属疲劳已经到了极限。就像……”他想了想比喻,“就像一根弹簧,被拉到极限后,稍微再加一点力,就断了。”
又是一阵沉默。赵德昌能听到电话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女人低声说话的声音——应该是言局长的家人在旁边。
“赵总工,”言清渐终於开口,“你听我说。专家组带了一种新型的陶瓷基复合材料,是苏联的最新成果。这种材料可以在高温下形成保护层,暂时封住裂纹。但施工需要时间,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需要人钻进炉体和保温层之间的空隙,在距离炉壁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作业。温度至少两百度,停留不能超过三分钟。”
赵德昌的手心开始冒汗。
“我明白了。”他说,“我来组织突击队。”
“不,”言清渐声音很沉,“让年轻人上。你是指挥官,必须在指挥位置。”
“言局长,”赵德昌忽然笑了,笑声乾涩,“我五十三了,干了一辈子钢铁。这种时候,我不上,以后没脸带徒弟。”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嘆息。
“注意安全。”言清渐只说了一句,就掛了电话。
赵德昌放下听筒,转身看向车间里的人群。技术员、操作工、维修工……二三十號人,都看著他。他们的脸在炉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神情。
“同志们,”赵德昌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炉子裂了。要保住它,需要人钻进去,在最热的地方,用新材料把裂缝糊上。一次只能进去一个人,一次只能待三分钟。”
他顿了顿,扫视眾人:“这不是命令,是自愿报名。愿意去的,往前一步。”
三秒钟的沉默。
然后,所有人,齐刷刷地,往前迈了一步。
赵德昌的鼻子猛地一酸。他背过身去,用力眨了眨眼,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恢復了平静。
“好。”他声音有些哑,“老马,你挑人。要身体好的,机灵的。分成三组,轮流上。”
老马开始点名。被点到的人默默地出列,走到旁边开始穿防护服。那是钢厂压箱底的宝贝——苏联进口的耐高温防护服,看起来像太空人穿的,厚重笨拙,头盔上有深色的观察窗。
第一组五个人。第一个穿上防护服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小王。他戴上头盔前,冲赵德昌咧嘴一笑:“总工,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您可得告诉我娘,我是为国捐躯的。”
“瞎说什么!”赵德昌一巴掌拍在他头盔上,“三分钟,给我活著出来!”
保温层被临时开了一个口子,刚好够一个人匍匐进入。小王趴下,一点一点往里挪。外面的人能看到他的脚,然后是小腿,最后整个人消失在那个黑洞洞的口子里。
秒表开始计时。
一秒钟,两秒钟……车间里静得可怕,只有柴油发电机和电弧炉的轰鸣声,还有秒表指针走动时轻微的“嗒嗒”声。
三十秒。防护服里的对讲机传来小王的声音,闷闷的:“看到裂缝了!像……像地图上的河流!我在涂材料了!”
他的声音很镇定,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颤抖。
一分三十秒。“材料……材料黏性不够!糊上去就往下淌!我得想办法抹匀!”
外面的人心都揪紧了。老马抓起对讲机:“小王,实在不行就出来!別硬撑!”
“再给我三十秒!”
两分钟。“成了!我抹匀了!不过……不过只覆盖了三分之一……”
“出来!”赵德昌厉声喝道,“立刻出来!”
两分四十秒,小王倒退著爬了出来。几个工人立刻上前把他拖出来,七手八脚地帮他脱防护服。头盔一摘,小王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头髮全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他大口大口喘著气,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冲赵德昌比了个“ok”的手势。
“快!送他去医务室降温!”赵德昌指挥著,同时看向第二个人,“小刘,准备上!记住,你只有三分钟,任务是把剩下的裂缝覆盖住!”
小刘是个瘦高个,他一边穿防护服一边说:“总工,要是我没出来,您帮我个忙——我抽屉里有封没寄出去的信,是给我对象的。您帮我寄了,就说……就说我调去外地工作了,別等我了。”
“少废话!”赵德昌瞪他,“你俩都得给我活著!”
小刘钻进洞口。秒表再次开始跳动。
这次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一分五十秒时,对讲机里传来小刘急促的呼吸声:“材料……材料快用完了!裂缝还剩最后一段!”
赵德昌抓起对讲机:“用完了就出来!立刻!”
“再给我十秒!十秒就行!”
两分十五秒,小刘开始往外退。两分五十秒,他整个人爬了出来。脱掉防护服时,他的情况比小王还糟——手臂和脖子上起了大片的水泡,嘴唇乾裂出血。
“最后一段……糊上了……”小刘说完这句话,就晕了过去。
“医务室!快!”
第三个人准备上的时候,赵德昌拦住了他。
“等等,”总工蹲下身,仔细观察保温层的那个入口,“温度太高了。这么短时间,两个人进去,里面的温度已经超过防护服的极限。第三个人进去,可能三十秒就受不了。”
“那怎么办?”老马急道,“裂缝只是暂时封住了,如果不做加固,很快又会裂开!”
赵德昌站起身,开始脱自己的外套。
“总工,您要干什么?!”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我进去。”赵德昌说得很平静,“我经验比你们丰富,知道怎么在高温环境下作业。而且……”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而且我年纪大了,真出什么事,也比你们这些年轻人损失小。”
“不行!”老马一把抓住他,“您是总工!指挥位置不能动!要上也是我上!”
“你还有老婆孩子。”赵德昌推开他的手,“我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在部队,没什么牵掛。”
他穿上防护服,动作很慢,但很稳。头盔戴上前,他对老马说:“老马,要是我没出来,后续工作你接上。专家组来了,告诉他们,我们尽力了。”
然后他俯身,钻进了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秒表第三次开始跳动。
这一次,车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有人开始小声数数:“一、二、三……”
三十秒。对讲机里传来赵德昌的声音,出奇的平静:“看到裂缝了。小王和小刘干得不错,封得很平整。我在做加固层……”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在两百度高温的环境里作业。
一分钟。“加固材料抹上去了……效果不错……裂缝边缘开始固化……”
一分三十秒。“第二层加固……这一层涂完,应该能撑到专家组来……”
两分钟。赵德昌的声音开始变得急促:“温度……有点高了……防护服报警了……”
“总工!出来!”老马对著对讲机吼。
“再……再给我二十秒……最后一点……”
两分二十五秒。“好了……完成了……”
两分四十秒,赵德昌开始往外退。他的动作明显比进去时慢,每退一点,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两分五十五秒,他终於退了出来。几个工人衝上去,七手八脚地帮他脱防护服。头盔一摘,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赵德昌的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唇乌紫,脸上、脖子上全是水泡,有些水泡已经破了,流出黄色的液体。
但他还在笑。
“炉子……保住了……”他嘶哑著说,“至少……能撑到专家组来……”
说完这句话,他头一歪,失去了意识。
“担架!快!”老马的声音都变了调,“送医院!最好的医院!通知院长,这是国家功臣!必须救活!”
担架抬著赵德昌衝出车间时,墙上的掛钟刚好跳到零点整。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那是齐齐哈尔城里,有人在庆祝新年。
车间里,电弧炉还在低鸣,柴油发电机还在轰鸣。炉体西南侧,那道致命的裂纹被一层灰白色的新材料覆盖著,暂时停止了扩展。
老马站在炉前,看著担架消失的方向,忽然抬手抹了把脸。
“都他娘的愣著干什么!”他转身,冲剩下的人吼,“继续监测炉温!检查所有管道!专家组马上就到了!別让总工白拼命!”
工人们如梦初醒,立刻回到各自的岗位。车间里再次忙碌起来,但气氛不一样了——多了一种悲壮,也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而在千里之外的四九城,南锣鼓巷38號的书房里,言清渐刚刚接到赵德昌被送医的消息。
他握著听筒,沉默了很久。
“言局长?”电话那头,钢厂值班室的人小心翼翼地问,“您还有什么指示?”
“不惜一切代价,”言清渐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重,“救活赵德昌同志。这是命令。”
掛掉电话后,他靠在轮椅里,闭上眼睛。秦淮茹走过来,轻轻给他按摩太阳穴。
“清渐,”她轻声说,“你已经尽力了。”
第四三六章 除夕夜烽火三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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