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疗养院的小院里。秦淮茹搀著言清渐慢慢走出来时,那位老者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面前的石桌上摆著一副棋盘,但他没动棋子,只是端著一杯茶,笑眯眯地看著他们走近。
“小同志,来了?”老者声音洪亮,指了指对面的藤椅——那是老者交代疗养院特意给言清渐准备的,带著靠背和软垫,“快坐,今天太阳好,咱们晒晒骨头。”
言清渐在秦淮茹的帮助下小心地坐下,微微喘了口气,才笑著回应:“让您久等了,大爷。今天身子感觉鬆快些,正好跟您再学两招棋。”
“哎,今天不下棋。”老者摆了摆手,放下茶杯,眼神里带著关切,“你胳膊还吊著呢,下棋费神又费力。咱们就聊聊天,晒晒太阳。”他顿了顿,话锋自然一转,“昨儿个聊到企业管理要『权责对等』,我回去琢磨了半宿,想到另一个老毛病——『条块分割』。你是管全国企业的,对这个体会肯定深。”
言清渐眼睛一亮,身子不由得微微前倾,连伤口的隱痛都似乎忘了:“大爷您说到根子上了!『条块分割』,这简直是当前工业管理里最缠脚的藤蔓!”
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些,秦淮茹在一旁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意识到,放缓了语速,但眼神里的光彩不减:“您看,一个钢铁厂,生產计划归冶金部管,原料供应可能归物资部,產品销售归商业部,技术改造归科委,干部任命归地方……『条条』(中央部委)有『条条』的指標,『块块』(地方)有『块块』的利益。部委要產量,地方要產值,厂子夹在中间,有时候为了完成a部门的任务,就得得罪b部门;满足了地方的要求,可能又违反了部里的规定。厂长天天开会、扯皮、写报告的时间,比抓生產的时间还多!这就好比一辆马车,好几匹马朝不同方向拉,车能走快才怪!”
老者听得连连点头,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击:“比喻得好!『好几匹马朝不同方向拉』……那依你看,这马车该怎么才能朝一个方向跑起来?”
“核心就两条:统一指挥,利益协同。”言清渐毫不犹豫,显然这个问题他思考已久,“首先,对於关係到国计民生的重点行业、重点企业,必须建立一个强有力的、跨部委的协调机制。比如,能不能成立一个『重点工业项目领导小组』,由更高层级的领导牵头,把相关部委和地方的负责人都拢到一起,定期开会,统一制定目標、分配资源、协调矛盾?不能再各吹各的號。其次,要调整考核方式。不能只考核部委完成了多少『条条』任务,或者地方创造了多少『块块』產值,要考核最终的综合效益——企业是否健康发展、技术是否进步、市场是否需要、国家是否受益。要把部委和地方的『利益绳子』,都拴到企业健康发展这辆『马车』上,让他们变成朝一个方向使劲的『马』!”
他越说越深入,从计划体制的刚性讲到市场反馈的缺失,从部门保护主义讲到资源重复建设。老者不时插话提问,问题越来越尖锐,也越来越宏观,从具体的厂矿管理,上升到国家工业体系的整体布局和战略方向。言清渐虽因伤体弱,说话时常需要停顿喘息,但思路却异常清晰敏捷,引数据、举实例、剖根源、提对策,既有基层摸爬滚打的经验沉淀,又有超越时代的宏观视野。两人越聊越投机,阳光下的梧桐树影悄然移动,都未曾察觉。
就在这时,两个穿著得体列寧装的女同志,在疗养院工作人员的引领下,穿过月亮门走了过来。正是寧静和王雪凝。
言清渐有些意外,停下话头,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寧局长,王处长?你们怎么来了?”
寧静走到近前,先对老者礼貌地点了点头,才笑著对言清渐说:“来看看我们的『重伤员』恢復得怎么样。顺便,”她晃了晃手里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你丟下的那个摊子太大,我每天代理得是如履薄冰,有些事必须当面跟你这个正主匯报请示才行。” 心思聪慧的她落落大方地向老者简单介绍:“大爷,您好。我是国经委企管局代理局长寧静,这位是国家计委综合处处长王雪凝同志。”
王雪凝也向老者頷首致意,目光在老者脸上不易察觉地多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疑惑和惊疑,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静。
老者呵呵一笑,目光在寧静和王雪凝身上扫过,尤其在王雪凝脸上顿了顿,眼神深邃,语气隨和:“好,好,你们年轻同志,有朝气,有干劲。你们聊工作,不用管我这老头子。”
“大爷您太客气了。” 言清渐笑道,然后转向寧静,“师姐,你说吧,我听著。虽然动不了,脑子还能转。”
寧静也不客套,就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打开公文包,取出几份文件,开始条理清晰地匯报起来。从资金清查“正负面清单”的部委协调进展、煤矿配件第二轮试製的成功与推广计划,到工业布局评估核心小组遇到的典型爭议案例和初步处理意见……她语速不快,但重点突出,关键数据信手拈来。
言清渐听得极为认真,不时插话询问细节,或提出自己的看法:“……关於那个东北老工具机厂的去留问题,评估小组的爭议我理解。但我觉得,不能只看它现在的產值和设备新旧。要深入评估它的技术工人队伍存量、在特定零部件加工领域的独有技术积累,以及如果关停,对当地產业链的衝击。有时候,一个老厂子就像一棵老树根,看著不起眼,但它连著地下很大一片网络……”
“……『清单』里对『必要职工福利』的界定,加上『经职工代表大会审议通过』这一条非常关键!这是把决策权部分还给工人,既能避免领导拍脑袋,也是『鞍钢宪法』精神的体现……”
他虽在病中,但思维敏锐依旧,给出的意见往往一针见血,既坚持原则,又充分考虑操作实际。寧静边听边记,不时点头。
等寧静告一段落,言清渐看著她眼下的淡青,由衷地说:“师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有你在,我安心。局里这艘船,你掌舵稳得很。”
寧静被他一句“师姐”叫得心头微暖,又听他真诚肯定,连日疲惫似乎都散了些,难得露出一丝带著调侃的笑意:“少给我戴高帽,赶紧养好身体回来接班才是正经。这局长椅子,坐著可烫屁股。”
轮到王雪凝匯报时,她主要讲了专项资金清查中发现的几类新型“变异”问题,以及如何完善审计程序和堵住制度漏洞的思考。她的匯报更加严谨细致,数据详实,逻辑严密。
言清渐同样听得专注,不时给出补充意见:“……对於这种『化整为零、分散报销』的隱蔽手段,除了要求关联项目合併审查,还可以考虑建立大额资金支出的『预警追踪』机制,超过一定额度的,自动进入重点监控名单,进行全流程跟踪……”
老者在旁边,看似悠閒地喝著茶,目光却始终落在三人身上,尤其是言清渐。听著他们高效、专业、毫无虚言的交流,看著他重伤未愈却依旧心系工作、思路清晰的模样,老者眼中的欣赏之色越来越浓。
待到王雪凝提到某个涉及跨地区、跨部门资金调用的复杂案例时,老者忽然放下茶杯,温和地插话道:“这个问题,让我想起五几年搞156项工程配套时的情形。那时候啊,也是『条块』矛盾突出,后来总理同志亲自牵头,搞了个『联合办公、现场拍板』的机制。有时候,繁琐的程序和公文旅行,不如主要负责同志坐到一起,把问题摊开,当场协调,当场定责,当场落实。效率反而高。”
言清渐、寧静、王雪凝三人都是一怔,隨即眼睛一亮。老者这番话,看似隨意,却直指官僚体系效率低下的核心,並给出了一个经过实践检验的高层解决思路,价值非凡。
“大爷您这办法高!” 言清渐赞道,“『联合办公、现场拍板』,这能砍掉多少不必要的枝节!尤其適用於那些时间紧迫、涉及面广的紧急协调任务。”
寧静和王雪凝也若有所思地点头。王雪凝的目光再次悄悄掠过老者平静而威严的面容,心中的那个猜测愈发强烈,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
老者似乎谈兴渐浓,又將话题引回与言清渐的探討上,这次聊得更深,涉及国家未来工业发展的战略布局,甚至隱晦地透露了一些关於机械工业、国防工业可能进行重点加强和调整的宏观考量。他的话语高屋建瓴,信息量极大,显然绝非普通退休老人所能知晓,再说了,小汤山根本就不是普通干部能进来疗养的地方。
言清渐虽然来自未来,知晓大致歷史走向,但听到老者结合当前实际、深入浅出地剖析这些战略意图时,仍觉受益匪浅。他谨慎地组织著语言,既將自己的某些超前认知以符合当前时代语境的方式表达出来,比如强调“技术引进与自主创新相结合”、“集中力量办大事但要避免重复建设”,也对老者的一些看法提出了些许不同意见,比如在轻重工业投入的节奏把握上,他认为在保障重工业核心的同时,对轻工业的“止血输血”也需更有力度,以更快缓解民生压力,稳固社会基础。
两人有来有往,思想碰撞,竟有些惺惺相惜之意。老者惊讶於言清渐年纪轻轻,不仅对基层了如指掌,对宏观战略也有如此深刻且不乏胆识的见解,某些不同意见细想之下,竟觉更具前瞻性和务实性。
就在这时,王雪凝悄悄对寧静和秦淮茹使了个眼色。寧静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秦淮茹立刻心领神会,她站起身,柔声道:“清渐,起风了,我去屋里给你拿条毛毯。大爷,你们聊,我去去就来。” 说著,又很自然地转向寧静和王雪凝,“对了,寧静,雪凝,你们下次来,要是方便,帮我带点……”她报了几样家常的、疗养院不太好买的东西,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嘱咐交好的同事。
寧静和王雪凝会意,答应著,也跟著站起身:“我们陪你进去看看,正好把带给言局长的一些文件资料放屋里。”
三人状似寻常地走进了言清渐的病房。一关上门,王雪凝立刻背靠房门,轻轻拍了拍胸口,压低声音,脸上带著难以置信的激动,对寧静和秦淮茹说:“寧静,淮茹!外头那位大爷……如果我没认错,他、他好像是李福淳主任!”
“李福淳主任?” 寧静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我们国计委的最高领导,李福淳副总理!还是中央財经领导小组成员,参与党中央最核心的经济决策!” 王雪凝一口气说完,气息都有些急促,“我刚才越看越觉得眼熟!我在计委大会上,远远见过几次!只是他地位太高,我们平时根本接触不到,都是副部长(60年后是用副主任章)分管具体工作……所以一开始我没敢认。可刚才听他谈的那些內容,那份举重若轻的格局和气度,还有他能住在小汤山……八成就是他!”
秦淮茹惊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寧静也是倒吸一口凉气,隨即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她回想起老者言谈间对国家经济脉络那种如数家珍的熟悉,对高层决策机制的了解,以及那份不怒自威又平和近人的独特气质……王雪凝的判断,很可能没错!
“怪不得……怪不得清渐跟他聊得那么投缘。” 寧静喃喃道,隨即神色一正,“雪凝,淮茹,既然李副总理没有主动表明身份,那我们就必须装作不知道!一切如常,绝不能露出异样,更不能有任何刻意逢迎的举动。就像淮茹平时对待那位『大爷』一样,保持尊重和自然,该聊工作聊工作,该关心身体关心身体。明白吗?”
秦淮茹和王雪凝都重重地点头。三人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互相检查了一下衣著妆容,確认没有失礼之处,这才拿著毛毯和几份无关紧要的文件,重新镇定地走了出去。
她们回到院子时,正听到李福淳在对言清渐说著:“……所以啊,未来一段时间,国家的力量可能会更集中地投向一些关键领域,比如精密机械、重型装备、还有跟国防相关的工业。这是打基础、立长远的事情,哪怕现在紧一点,也得咬牙投。你们企管局在调整布局的时候,这个战略方向要把握好。”
言清渐认真地听著,点头道:“大爷,我明白。有所为有所不为,集中力量才能办成大事。我们在评估项目时,一定会把是否符合国家战略方向作为核心权重。不过,在这个过程中,如何利用好现有工业基础,通过技术改造而不是全部推倒重来,如何避免『一窝蜂』造成的新的浪费和失衡,也需要精细设计……”
听到这里,寧静三人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能如此清晰地透露国家未来战略重点,並与之深入探討的,除了李福淳副总理,还能有谁?
李福淳看到了她们回来,也看到了言清渐脸上虽然兴奋却掩不住的疲惫,便適时地止住了话题。他站起身,拍了拍言清渐未受伤的那边肩膀,语气慈和而郑重:“好了,小言同志,今天聊得够多了。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养好身体。国家还等著你回去做贡献呢。我看你手下这几位女將都很得力,你大可放心。我就先回去了。”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王雪凝,深邃难明,隨即对眾人和蔼地点点头,便在那位中年秘书的陪同下,转身缓缓离开了。
直到老者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秦淮茹才赶紧上前给言清渐披上毛毯。寧静和王雪凝也围了过来。
回到病房,关好门,秦淮茹才压低声音,带著激动和后怕,把王雪凝的猜测告诉了言清渐。
言清渐听完,先是一愣,隨即笑了起来,笑容里有恍然,也有释然:“我说呢,怎么聊得这么透彻,这么痛快……原来如此。” 他看了看三位紧张又兴奋的女同志,语气轻鬆地说,“不过,既然李副总理没点明,那咱们就还当他是那位『大爷』。该怎么相处还怎么相处,该聊什么还聊什么。跟这样的长者坦诚交流机会难得,刻意的恭敬反而落了下乘。”
他这番话,让三人都鬆了口气,也笑了起来。寧静打趣道:“也就你敢跟副总理爭论『轻重工业投入节奏』了,还说得他认真思考。”
“那是李副总理虚怀若谷。” 言清渐笑道,隨即关心地问,“家里都还好吧?晓娥、刘嵐和孩子?”
“都好,思华、思清都胖乎乎的,晓娥、刘嵐恢復得不错。” 寧静答道,然后想起什么,“对了,李莉的预產期就在下周了,我已经安排她提前住进了医院待產,有京茹和奶奶轮流照看著,你放心。”
言清渐点点头,放心了些,又叮嘱道:“你们回去,想办法先买上十来只老母鸡备著,等李莉坐月子时用。还有婴儿奶粉……这东西金贵,等我回去再想想办法,找找门路。”
寧静和王雪凝都应下。天色不早,两人也该告辞了。临行前,寧静俯身,很自然地在言清渐额头亲了一下,低声道:“快点好起来,大家都等著你呢。” 王雪凝也上前,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眼神温柔。
秦淮茹在一旁看著,眼中只有欣慰和理解。
送走寧静和王雪凝,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暉將窗欞的影子拉长。秦淮茹细心地帮言清渐调整好靠枕,看著他闭目养神却依旧微微扬起的嘴角,轻声问:“累了?”
言清渐睁开眼,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暖而坚定:“不累。今天……收穫很大。”
第四一九章 大爷终究是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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