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0日,上海,华东医院特护病房外走廊。
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林静舒坐在靠墙的长椅上,手里拿著一份《解放日报》,目光却落在报纸上方,直直地盯著病房门上那块小小的观察窗。窗玻璃后面,言清渐依旧静静地躺著,身上连著各种管子,氧气面罩下传来呼吸机规律而单调的声音。第三天了,他还是没有醒来。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而规律的脚步声。王雪凝和沈嘉欣一前一后走来,两人眼圈都带著明显的青黑,但衣著整齐,神色已然恢復了平日的干练,只是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重暴露了她们內心的煎熬。
“静舒。”王雪凝在林静舒身边坐下,声音有些沙哑,“刚接到四九城电话。上海纺织机械厂的审计报告初稿,国计委领导审阅后认为证据扎实、问题清晰,要求我们立刻带著所有原始材料和报告回去,进行最终审议和后续处理程序。”
沈嘉欣站在一旁,抱著那个从不离身的公文包,低声道:“局里……寧静副局长也来电话了。她说楚副部长指示,言局长不在期间,局內工作千头万绪,尤其是资金清查进入关键审计阶段,技术攻关和工业布局评估也需要持续推进。她需要我立刻回京,协助她熟悉言局长留下的所有工作安排和思路,確保平稳过渡,不能出任何岔子。”
林静舒握著报纸的手紧了紧,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她抬起头,目光在王雪凝和沈嘉欣脸上扫过,明白了她们的意思。该走了。王雪凝的审计任务主体已经完成,必须回京復命;沈嘉欣作为局长办公室主任,是连接前后工作的关键枢纽,必须回去辅助寧静。只有她……她的“纺织协调处处长”身份,在上海还有合理的后续工作——与上海棉纺系统探討技术推广、与上钢三厂跟进轧制工艺优化……她有理由,也必须留下来。
“我明白。”林静舒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们放心回京。这里……有我。”
王雪凝看著林静舒消瘦却异常坚定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这几天,除了必要的外出联络和处理工作,林静舒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她的疲惫写在眼底,但那种沉静的、几乎是与病房里那个人呼吸同步的守护姿態,让王雪凝既心疼,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静舒的手背,那手冰凉。
“静舒,辛苦你了。”王雪凝的嗓子还是有些哑,“医生说,虽然还没醒,但生命体徵在缓慢好转,腹腔引流液的顏色也在变淡,感染指標有下降趋势……这些都是好消息。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精心的护理和安静的恢復环境。你留下来,我们……都放心。”
沈嘉欣也蹲下身,眼圈又红了:“静舒姐,局长……就拜託你了。有任何变化,任何需要,一定立刻打电话到局里,或者打到小院!淮茹姐她们……虽然暂时瞒著,但都揪著心呢。”
“我知道。”林静舒反手握住王雪凝的手,又对沈嘉欣点了点头,“你们回去,工作上的事更重要。清渐……言局长拼了命保住的证据,你们要让它发挥作用。他醒来,肯定最想知道的是这个。”
提到“醒来”两个字,三个女人的眼神都黯淡了一瞬,隨即又燃起更强烈的、不容置疑的期盼。
“一定会醒来的。”王雪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像是为自己打气,也像是某种宣言,“他命硬,脑子里的主意还没用完,捨不得就这么躺著的。”
10月31日,上海市委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著市委主要领导,以及公检法、纪委、经委等部门的负责人。每个人面前都摊著一份厚厚的简报。
市委书记面色铁青,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言清渐同志,是国家经济委员会的重要司局级干部,受中央委派来沪工作,竟然在我们的地界上,在执行公务期间,遭遇如此猖狂的蓄意枪击!这是严重的政治事件!是对党和国家法治的公然挑衅!”
他环视眾人,语气严厉:“过去几天,中央国经委、国计委乃至更高层,来了多少问询和问责电话?同志们,压力有多大,不需要我多说!现在,我只要求两点:第一,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救治言清渐同志!华东医院要成立最强专家小组,24小时监护,需要什么药,用什么设备,市里全力保障!医院的安保级別提到最高,绝不能再出任何意外!第二,案件侦办必须雷厉风行,深挖彻查!不管涉及到谁,有什么背景,一律严惩不贷!要给中央一个交代,给言清渐同志一个交代,也给上海人民一个交代!”
公安局长立刻匯报:“书记,案件侦破取得重大进展。根据被擒凶徒的供述和现场物证,我们已锁定幕后主使为上海纺织机械厂原厂长冯大庆及其在轻工业局担任副局长的內弟王德標。他们因惧怕审计组查出培训中心巨额资金挪用及贪污问题,鋌而走险,僱佣社会閒散人员,先试图煽动群体事件製造混乱、拖延时间,在得知关键帐目已被王雪凝处长掌握后,又狗急跳墙,意图杀人灭口、销毁证据。”
纪委负责人接口:“我们已经对冯大庆、王德標採取强制措施。初步查明,冯大庆等人通过虚报项目、偽造票据等手段,贪污、挪用专项资金达四十余万元,其中部分用於行贿和挥霍。王德標利用职权,长期为其姐夫提供保护和便利。目前正在进一步深挖其关係网,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蛀虫!”
“好!”市委书记拍案而起,“动作要快,证据要铁,处理要严!该抓的抓,该撤的撤,该移交司法的坚决移交!要以此案为契机,在全市经济管理系统开展一次深刻的警示教育!同时,立刻形成详细报告,上报中央!”
雷霆之下,上海的空气仿佛都肃杀了几分。笼罩在案件之上的阴霾,正被迅速驱散。但华东医院三楼那间病房里的寂静,却依旧沉重。
11月1日,下午,华东医院门口。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一身藏蓝色列寧装、神色严肃中带著疲惫的寧静走了下来。她抬头看了看医院大楼,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她没有先去病房,而是在护士站问明了情况,然后来到了医生办公室。顾慎之主任刚刚结束一场会诊,见到寧静,通过声音立刻认出了这位在电话里沟通过数次、言辞清晰、要求明確的国经委代理局长。
“寧局长,您亲自来了。”
“顾主任,辛苦您了。”寧静与他握手,直接切入主题,“言局长的情况,请您跟我交个底。”
顾慎之请她坐下,拿出最新的病歷和检查单:“比最危险的时候好了很多。腹腔感染基本控制住了,肝功能和肾功能指標在缓慢恢復,后腹膜血肿没有扩大跡象,正在逐步吸收。肩部的枪伤恢復得也不错。但是……”
这个“但是”让寧静的心提了起来。
“但是,他依然没有恢復意识。”顾慎之眉头紧锁,“从医学角度看,严重的创伤、大出血、手术麻醉,都可能导致中枢神经功能抑制,昏迷是身体的自我保护。他的生命体徵平稳向好,说明身体机能正在修復,但什么时候能醒……医学上无法给出確切时间。也许明天,也许还要更久。这取决於他自身的恢復能力,也取决於一些我们尚不完全清楚的因素。”
寧静沉默了片刻。作为留苏归来的技术干部、燕大研究生,她理解医学的局限性。但作为……作为爱人,作为战友,作为此刻背负著他工作重担的人,她多么希望听到一个確切的答案。
“我明白了。谢谢您和所有医护人员的全力救治。”寧静站起身,“我现在可以去看看他吗?”
“当然,请跟我来。”
站在病房外,透过观察窗看到里面那个静静躺著的人时,寧静感到一阵强烈的酸楚涌上鼻尖。那个总是精神奕奕、思维敏捷、会在开会时用幽默化解僵局、会在討论技术问题时眼睛发亮、时刻维护自己的小师弟,此刻如此苍白而脆弱。
她轻轻推门进去。林静舒正坐在床边,用棉签蘸著温水,小心翼翼地润湿言清渐有些乾裂的嘴唇。听到声音,她转过头,看到寧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是瞭然。
“寧局长。”林静舒站起身,声音很轻。
“静舒,辛苦了。”寧静走到床边,目光落在言清渐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向林静舒,“我刚和顾主任谈过。情况……我知道了。雪凝和嘉欣明天早上的火车回京,我来送送她们,也……看看他。”
林静舒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自觉地退开半步,把床边的位置让给寧静。
寧静没有坐,她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著昏迷中的言清渐,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局里现在都挺好的。资金清查,赵国涛和何慧珍两位副局长抓得很紧,第一批审计报告快出来了。煤矿配件技术攻关,刘工他们从阳泉回来了,带回了宝贵的现场修复数据,吴教授的理论模型也修正了,第二轮方案马上开始试製。工业布局评估小组,按照你之前定下的框架在推进,我每天盯进度……”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更坚定:“小师弟,你安心养伤。你没做完的事,我们会接著做。你定下的路子,我们会走下去。別偷懒太久……很多事,还等著你回来拿主意呢。”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声音。林静舒站在一旁,看著寧静挺直的背影和微微颤抖的肩膀,眼眶发热。她別过头去,悄悄抹了下眼角。
当晚,医院附近的小招待所房间里。
王雪凝、沈嘉欣、寧静、林静舒四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有些沉闷。
寧静作为此刻职务最高的人,率先打破了沉默:“雪凝,嘉欣,你们明天必须按时回四九城。雪凝的报告是定案的最后一环,不能耽搁。嘉欣,局里现在需要你把清渐的工作习惯、文件归档方式、还有他那些只有你知道的『小本本』上的思路,儘快梳理出来,帮助各处室平稳过渡。这是工作,也是责任。”
王雪凝推了推眼镜,点点头:“我知道。上海这边,案子的后续司法程序,以及纺织系统相关企业的整改,我会通过正式渠道持续关注。只是……”她看了一眼林静舒,“静舒一个人在这里……”
“静舒留下是最合理的安排。”寧静的语气公事公办,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她是纺织协调处处长,上海是我国纺织工业重镇,她留在这里,配合上海经委和轻工业局,深入调研纺织行业在当前困难时期的技术转型和生產调整方案,顺理成章。这既是工作需要,也能让她……就近关注医院这边的情况。”
她看向林静舒,目光里带著询问和託付:“静舒,你的意见呢?这个“调研”任务不轻,可能要持续一段时间。”
林静舒迎上寧静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我服从组织安排。上海纺织行业的技术摸底和转型规划,確实是我处职责所在,也是言局长之前一直关心的工作。我会利用这段时间,做好调研,同时……配合医院,做好必要的沟通工作。” “必要的沟通工作”,几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大家都明白其中的含义。
沈嘉欣吸了吸鼻子,从隨身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林静舒:“静舒姐,这是……这是局长之前偶尔念叨的,关於轻工业尤其是纺织业可能的一些调整方向,我零星记下的。还有他常用的几个联繫人的电话。可能……可能用得上。”
林静舒接过笔记本,封面上还残留著一点暗色的痕跡。她紧紧攥住,点了点头。
王雪凝也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剩下的粮票和一些全国通用布票,你留著。医院食堂可能吃不惯,偶尔自己弄点吃的。还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淮茹那边,我们回去会慢慢说。你……偶尔也可以往小院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就说工作忙,一切都好。”
“嗯。”林静舒把信封和笔记本一起收好。
四个女人,在1960年初冬上海这间简陋的招待所房间里,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接和託付。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矫情的眼泪,有的只是对共同关心之人的深切担忧,和对肩上责任的清醒认知。
11月2日,晨,上海火车站月台。
开往北京的列车即將启程。王雪凝和沈嘉欣已经上了车,从车窗探出身。
寧静站在月台上,对她们最后叮嘱:“路上小心。到了四九城,该匯报匯报,该工作工作。这边有任何进展,我会及时通知你们。”
林静舒站在寧静身旁,对车窗內的两人挥手:“一路平安。”
汽笛长鸣,车轮缓缓转动。列车载著王雪凝和沈嘉欣,也载著厚厚的审计报告和沉甸甸的牵掛,驶向北方。
月台上,寧静和林静舒並排站著,直到列车消失在视野尽头。
“走吧,”寧静转过身,“我先去医院,再跟主治医生详细谈谈。然后去上海经委,帮你把调研的手续和联繫对接落实好。”
“谢谢你,寧静。”林静舒轻声说。
寧静脚步顿了一下,仿佛也默认了对方直呼自己的名字,没有回头,声音却缓和了些:“谢什么。我们……不都是为了让他醒来时,能看到一切都还在正轨上,甚至更好吗?”
两人走出车站,深秋上海的阳光有些苍白,却终究是光。
华东医院三楼的病房里,仪器依旧规律地响著。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盆绿意盎然的文竹,在阳光里舒展著柔嫩的枝叶。
床上的人,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第四一一章 沪上留守
同类推荐: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
堕落的安妮塔(西幻 人外 nph)、
将军的毛真好摸[星际] 完结+番外、
上门姐夫、
畸骨 完结+番外、
每天都在羞耻中(直播)、
希腊带恶人、
魔王的子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