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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五章 列车诊断

    “同志,你们这图,画得可真细致。”
    凌晨时分,车厢里多数乘客已经睡下,对面中铺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却探出头来,目光落在言清渐手边的分布图上。
    言清渐抬头微笑:“工作需要,隨便画画。同志您是……”
    “鞍钢技术处的,姓陈。”中年人索性爬下来坐在过道边的小椅子上,“去四九城开了个会,现在回厂。看你们这图上有我们厂的標记,就多看了两眼。”
    沈嘉欣不动声色地將记录本往身边收了收。言清渐却大方地將图纸展开一些:“陈工好眼力。我们正想了解鞍钢的情况,碰巧了。”
    陈工推了推眼镜,凑近细看:“这图……不止是分布图吧?这些连线,粗细不同,还有標註的流量数字……你们是搞运输规划的?”
    “算是相关。”言清渐模稜两可地回答,手指点在图上的鞍山位置,“陈工,据您了解,目前制约鞍钢產能的最大瓶颈是什么?”
    陈工苦笑:“还能是什么?老生常谈了,焦炭!说起来我们厂自己有焦化车间,可炼焦煤供应不稳定,质量也参差不齐。有时候一车煤过来,化验结果让人哭笑不得——那硫含量,都能直接点鞭炮了。”
    “运输环节呢?”言清渐追问。
    “运输?”陈工摇头,“铁路运输紧张大家都知道。但问题不光是车皮不够,是调度不合理。有时候急需的煤在站台上压著,不著急的物资反倒先运走了。我们厂运输处的老王,为这个月月跟铁路分局吵架。”
    言清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小笔记本:“陈工,您能不能具体说说,上个月焦煤到货的不稳定,对生產造成了哪些具体影响?比如,有没有哪座高炉因为煤质问题被迫减產?减產了多少?持续时间多长?”
    陈工愣了一下,重新打量言清渐:“同志,你这问题问得可够专业的。你到底是……”
    “国家经委的,调研员。”言清渐亮出工作证,“这次下来就是想听听真实情况。您放心,咱们的谈话只作为调研参考,不会给您个人和厂里添麻烦。”
    看到工作证,陈工態度明显郑重起来。他沉吟片刻,压低声音:“既然是国家经委的同志,那我就实话实说。上个月三號高炉,因为连续三天进厂的焦煤灰分超標,炉温上不去,铁水硅含量波动,最后不得不把出铁间隔从四小时拉长到六小时,三天少產了將近八百吨生铁。”
    沈嘉欣飞快地记录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言清渐继续问:“这种情况,厂里向上面反映过吗?”
    “反映?怎么没反映!”陈工有些激动,“月月报材料,周周打电话。可上面回復永远是『已转相关部门协调』。转来转去,问题还是问题。后来我们厂长发了狠,亲自带人去山西煤矿蹲点,才算勉强保证了重点高炉的供应。”
    “其他非重点高炉呢?”
    “那就只能將就了。”陈工嘆气,“有啥吃啥,生產指標还不能降。工人们都说,咱们这是『带著镣銬跳舞』,跳得再好,也舒展不开。”
    车厢连接处传来列车员的报站声,天快亮了。陈工看了看窗外渐亮的天色,起身道:“我该收拾东西了,下一站就下。同志,你们要是真能帮咱们解决点实际问题,那可真是功德无量。”
    言清渐与他握手:“我们尽力。陈工,留个联繫方式吧,以后可能还要向您请教。”
    两人交换了地址和电话。陈工爬回中铺时,忍不住又说了句:“对了,如果你们要去鞍钢,最好別只听匯报。去焦化车间看看,去高炉平台上站站,跟老炉前工聊聊——他们嘴里的情况,比会议室里听到的真实十倍。”
    “一定。”言清渐郑重承诺。
    陈工下车后,沈嘉欣整理著刚才的记录,轻声说:“清渐,这已经是第三个反映焦炭问题的人了。看来这確实是普遍性难题。”
    言清渐没有立即回答。他望著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手指在车窗玻璃上无意识地敲击著,仿佛在计算什么。
    良久,他才开口:“嘉欣,你把刚才陈工说的数据记清楚:三天,八百吨。把这个数字,和我们掌握的全国生铁日產量、重点企业產能占比放在一起算算。”
    沈嘉欣心算了一下,微微睁大眼睛:“如果类似情况在全国多个钢厂同时发生……”
    “那就是个惊人的数字。”言清渐接话道,“而更可怕的是,这种损失是隱性的,不会直接体现在报表上。报表只会显示『完成计划』,但不会显示『原本可以多完成多少』。”
    列车驶入瀋阳站时,天已大亮。月台上人声鼎沸,蒸汽机车的汽笛声此起彼伏。
    言清渐和沈嘉欣提著简单的行李下车,立刻被东北寒冬的空气包围。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白雾。
    “清渐,我们先去招待所安置,还是直接去厂里?”沈嘉欣问。
    “直接去。”言清渐紧了紧大衣领子,“趁他们还没准备『欢迎仪式』,咱们先自己转转。”
    两人走出车站,找了辆三轮车,直奔瀋阳钢铁厂。
    车上,沈嘉欣忍不住问:“清渐,您刚才在车上敲玻璃,是在想什么?”
    言清渐笑了:“被你发现了?我在算一笔帐:如果全国重点钢厂的焦煤供应都能稳定,质量都能达標,一年能多產出多少钢。算出来的数字,够再造好几个鞍钢。”
    “那……能实现吗?”沈嘉欣小心翼翼地问。
    “难,但不是不可能。”言清渐目光坚定,“关键是要找到癥结所在。是煤矿生產能力不足?是运输调配不合理?是质量標准不统一?还是厂里自身的配煤技术有问题?咱们这趟,就是要弄明白这个。”
    三轮车在沈钢大门前停下。门卫看了他们的介绍信,连忙往厂办打电话。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穿著工装的中年人小跑著出来,老远就伸出手:“言局长!欢迎欢迎!我是厂办主任,姓赵。您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去接站啊!”
    言清渐与他握手:“赵主任客气了。我们就是隨便看看,了解点情况,不想惊动大家。”
    “那怎么行!”赵主任热情地引他们往里走,“厂长去市里开会了,我已经让人去通知了。言局长先到接待室休息,我让人泡茶……”
    “茶不急。”言清渐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厂区內高耸的高炉和连绵的厂房,“赵主任,能不能先带我们去焦化车间看看?听说你们在焦煤供应上有些困难,我想实地了解一下。”
    赵主任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復笑容:“当然可以,当然可以。不过焦化车间环境不太好,又脏又热,言局长您看……”
    “不怕。”言清渐已经迈步向前,“咱们搞工业的,还能怕脏怕热?”
    沈嘉欣紧隨其后,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
    焦化车间里,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瀰漫著煤焦油特有的气味。巨大的焦炉一字排开,工人们穿著厚厚的帆布工装,在炉前忙碌著。
    言清渐没有惊动工人,而是找了个角落,仔细观察进料口运来的煤。他蹲下身,抓起一把煤末,在手中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
    “赵主任,这批煤是哪来的?”他问。
    赵主任连忙回答:“是山西大同的。”
    “灰分多少?硫分多少?”言清渐继续问。
    “这个……”赵主任有些尷尬,“得问化验室。言局长,咱们去办公室谈吧,这里太……”
    言清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赵主任,我不是来听匯报的。这样吧,您忙您的,我们自己转转,跟工人们聊聊。放心,不会影响生產。”
    “这……这怎么合適……”赵主任还想说什么,但见言清渐態度坚决,只好妥协,“那我陪您一起。”
    一行人沿著焦炉慢慢走。言清渐不时停下来,询问工人操作细节:配煤比例如何控制?炉温怎么调节?遇到质量不稳定的煤怎么办?
    开始工人们还有些拘谨,但见这位“北京来的领导”问的都是实实在在的技术问题,態度又诚恳,渐渐话多了起来。
    一个满脸煤灰的老工人说:“领导,不瞒您说,现在的煤是一批不如一批。以前咱们配煤,讲究个『吃细粮』,现在呢?有啥吃啥!就这,还经常断顿。上个月有三天,焦炉差点熄火,急得我们主任满厂找能烧的东西。”
    “那后来怎么解决的?”言清渐问。
    “还能咋解决?”老工人嘆气,“从备用煤场调了点库存,又掺了些煤矸石——明知会影响焦炭质量,可为了不让炉子熄火,也只能这么干了。”
    言清渐转头看向赵主任:“赵主任,这种情况,厂里向上面反映过吗?”
    赵主任额头冒汗:“反映过,都反映过。可全国都一样,我们也不能特殊啊。”
    “质量检验数据呢?有记录吗?”
    “有,化验室每天都有记录。”
    “带我去看看。”
    化验室里,言清渐翻看著近三个月的焦煤质量检验单。沈嘉欣在一旁飞快地抄录关键数据。
    记录显示,焦煤的灰分波动范围在8%到15%之间,硫分在0.6%到1.2%之间——对於炼焦用煤来说,这波动確实太大了。
    “这些不合格的煤,最后怎么处理?”言清渐问化验员。
    年轻的女化验员看了眼赵主任,小声说:“大部分……还是用了。实在不行的,就掺著用。”
    离开化验室时,言清渐的表情凝重了许多。
    回到厂办会议室时,厂长已经赶回来了,是个五十多岁、身材魁梧的汉子,姓雷。
    “言局长,失迎失迎!”雷厂长热情地握手,“您看您,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雷厂长,客套话就不说了。”言清渐开门见山,“我刚才在焦化车间和化验室看了看,情况確实不太乐观。我想知道,这种局面,厂里有什么应对措施?长远打算是什么?”
    雷厂长请言清渐坐下,嘆了口气:“言局长,不瞒您说,我们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全国都在大干快上,钢铁是重中之重,可资源就那么多。我们厂算是幸运的,至少还能保证基本供应。有些小厂,那才是真困难。”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言清渐严肃地说,“靠掺配、凑合,短期能维持生產,长期来看,设备损耗加大,產品质量下降,得不偿失。”
    “这个道理我们懂。”雷厂长苦笑,“可现实条件摆在这里。我们也想过办法,比如提高配煤技术,优化工艺参数,可原材料质量不稳定,再好的技术也发挥不出来。”
    言清渐沉思片刻,忽然问:“雷厂长,如果我能想办法,保证给你们厂供应三个月质量稳定的炼焦煤,你们能不能保证,在这三个月里,把生铁產量提高5%,同时焦炭消耗降低3%?”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言清渐。
    雷厂长愣了几秒,隨即激动地站起来:“言局长,如果您真能解决煤源问题,我老雷立军令状!不用三个月,两个月就能见效!”
    “好!”言清渐也站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边想办法协调煤源,你这边组织技术力量,准备攻关。不过有个条件——”
    “您说!”
    “所有数据必须真实记录,所有经验必须总结成文。”言清渐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如果成功了,这个模式要在全国推广。如果失败了,咱们也要弄清楚失败在哪里。”
    雷厂长重重点头:“没问题!我们全厂上下,一定全力配合!”
    接下来的三天,言清渐和沈嘉欣白天深入车间调研,晚上整理资料、分析数据。他们走访了焦化、炼铁、炼钢、轧钢各个车间,与工人、技术员、中层干部进行了几十场座谈。
    沈嘉欣的笔记本记满了厚厚一本。每天晚上,她还要帮言清渐整理数据、绘製图表。
    第三天晚上,在招待所的房间里,言清渐摊开那张全国工业分布图,在瀋阳的位置做了新的標註。
    “嘉欣,你看出来了吗?”他指著图表,“问题不只是供应不足,更是供应链条太长、环节太多。从煤矿到钢厂,要经过开採、洗选、运输、中转、验收、配煤至少六个环节。每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而责任却很难釐清。”
    沈嘉欣点头:“而且各地標准不统一。同样叫『炼焦煤』,山西的標准和河北的標准就有差异,到了厂里化验,结果自然波动。”
    “所以我们需要做的,不只是协调供应,更要建立標准、优化流程。”言清渐在图上画了几条线,“比如,能不能在主要產煤区建立统一的洗选加工基地,直接向钢厂供应符合標准的精煤?能不能建立铁路运输的优先保障机制,確保重点物资不压车?能不能制定全国统一的焦煤质量標准?”
    沈嘉欣边记边问:“清渐,这涉及的面可太广了。煤矿、铁路、钢厂,分属不同系统,协调起来难度很大。”
    “所以才需要我们企业管理局来做这件事。”言清渐语气坚定,“我们就是要在不同系统之间架桥铺路。这次回去,我要写一份详细报告,向经委领导提出建议。”
    他顿了顿,看向沈嘉欣:“嘉欣,这次调研,你有什么感想?”
    沈嘉欣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最大的感受是,纸上谈兵和实际落地,差距太大了。在办公室看报表,只觉得数字不够漂亮;到了现场才知道,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工人们在极端困难条件下的拼搏。我们应该为他们创造更好的条件。”
    言清渐讚赏地看著她:“说得好。咱们做经济工作的,最怕的就是脱离实际。这次下来,值了。”
    第四天上午,言清渐和沈嘉欣准备离开沈钢,前往下一站鞍山。
    临行前,雷厂长带著厂领导班子来送行。
    “言局长,您放心,您交代的事,我们一定办好。”雷厂长握著言清渐的手,“就是煤源的事……”
    “一周內给你消息。”言清渐承诺,“不过雷厂长,我也要提醒你,不要等我这边。厂里该做的技术准备、人员培训,现在就要动起来。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明白!”雷厂长重重点头。
    去火车站的路上,沈嘉欣忍不住问:“局长,您真能协调到稳定的煤源吗?现在全国都紧张……”
    言清渐望著窗外飞逝的街景,意味深长地说:“办法总比困难多。有些资源,就看你找不找得到门路。”
    他没有明说,但沈嘉欣隱约猜到,这个自己深爱的男人恐怕要动用一些“特殊关係”了。毕竟,能在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置,背后不可能没有支持。
    列车再次开动,这次的目的地是鞍山。
    沈嘉欣翻开新的一页笔记本,准备记录新的调研內容。而言清渐则闭目养神,脑海中已经开始规划下一阶段的工作。
    这张全国工业分布图,正在被一个个鲜活的案例、真实的数据、具体的问题,填满註脚。而这场“工业动脉诊断”,才刚刚开始。
    列车轰鸣,载著他们驶向中国工业的又一颗心臟。在那里,更大的挑战,也意味著更大的机遇,正在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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