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领导,这边请,楚副部长已经在办公室等著了。”
十月最后一个工作日的早晨八点半,国家经济委员会那栋苏式风格的主楼里,走廊安静得能听见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回声。领路的秘书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同志,步子迈得又急又稳,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额头却沁著细密的汗——显然,他比身后三位“新领导”还要紧张。
言清渐、寧静、沈嘉欣跟在他身后。三人都穿著为今天报到特意准备的“行头”:言清渐是深灰色中山装,寧静是藏蓝色列寧装配米色围巾,沈嘉欣则是浅灰色上衣配深色长裤,头髮整齐地束在脑后,手里抱著个崭新的牛皮纸文件夹。
“楚副部长昨天特意交代,您三位一到,直接领过去,其他手续后面补。”秘书在一扇深棕色木门前停下,抬手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是这里。”
门內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
秘书推开门,侧身让开。言清渐率先走进去,寧静和沈嘉欣紧隨其后。
办公室比想像中简朴。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文件和书籍。靠窗放著两张单人沙发和一个小茶几。此刻,办公桌后一位五十多岁、头髮花白却精神矍鑠的老同志正放下手中的钢笔,抬起头,脸上带著笑意。
“楚副部长。”言清渐上前一步。
“清渐同志,寧静同志,还有这位是沈嘉欣同志吧?坐,都坐!”楚副部长从办公桌后绕出来,热情地指了指沙发,“小陈,去泡茶,用我柜子里那个龙井。”
领路的秘书应声去了。楚副部长自己在三人对面的另一张单人沙发坐下,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笑意更深了些:“怎么样,从研究院到经委,感觉如何?是不是觉得这楼里的空气,都跟机油味、切削液味不一样了?”
寧静笑著接口:“楚副部长,我们刚进大门,闻到的第一股味道是油墨味——门口宣传栏刚换了新报纸。”
“哈哈哈!”楚副部长爽朗大笑,“观察敏锐!经委嘛,打交道最多的是文件和报告,油墨味是我们的『机油味』。”
言清渐也笑了:“味道不一样,但心跳节奏差不多。刚才上楼时看到几个同志抱著文件小跑,跟我们在院里看到技术员抱著图纸跑向车间一个样。”
“说得好!”楚副部长讚许地点头,“都是为国家和人民的事业奔跑,形式不同,內核一致。”
秘书小陈端著茶盘进来,轻手轻脚给每人面前放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又无声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的气氛隨著茶香鬆弛了一些。楚副部长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浮叶,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郑重:“茶也上了,寒暄也过了。咱们说正事。清渐,寧静,还有嘉欣同志,调令你们都看到了。今天找你们来,是想亲自跟你们谈谈,这份『任命通知』背后,组织到底是怎么考虑的。”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首先,明確一点:这次调动,不是普通的干部交流,更不是『升官』。这是一次战略部署。国家经委企业管理局,管的是什么?是成千上万家国营工交企业,是国民经济的主干和命脉。跃进搞了这么久,成绩举世瞩目,但问题也开始冒头了——各地发展不平衡,有的项目重复建设,有的领域短板明显,材料和设备调配时常捉襟见肘,企业生產和管理水平参差不齐……说白了,国民经济出现了比例失调的苗头。”
言清渐和寧静认真地听著,沈嘉欣飞快地打开文件夹记录。
“这时候,国家最需要什么样的人?”楚副部长自问自答,“不是单纯坐在书斋里搞模型、写文章的经济学家——当然,他们很重要。也不是只懂车间里那台机器怎么转的技术专家——当然,他们也必不可少。国家现在最急缺的,是能將经济理论与工业实践无缝结合,能真正读懂企业帐本、也能看懂技术图纸,並且能有效管理协调这个庞大体系的『行家里手』!”
他的目光灼灼地看向言清渐和寧静:“你们两个的背景,简直就是为这个岗位量身定做的。我仔细看过你们的档案:燕京大学经济系研究生,正经科班出身,理论基础扎实,这为你们管理宏观经济、分析企业经济活动提供了根本的工具。这是第一块基石。”
“紧接著,”他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一点,“清渐你在机械工业部从技术司司长干到研究院院长,寧静你也深度参与甚至主导了多个大型技术攻关和项目管理。你们太懂工业了!懂机器是怎么造出来的,懂技术瓶颈卡在哪里,懂生產线上的工人师傅们在想什么、愁什么。你们绝不会脱离实际,拍脑袋搞出那些『车间里根本实现不了』的经济指標或者管理方案。这是第二块基石,也是最宝贵的一块!”
言清渐微微点头,想起了在研究院时为了一个焊接参数反覆试验的日夜,也想起了协调卫星部件时遇到的种种实际困难。
“第三,”楚副部长伸出三根手指,“你们证明了自己具备统筹复杂系统、领导专业团队打硬仗的能力。清渐,你带著机械院从修一台洋工具机开始,到搞出国產坐標鏜,建起全国协作网;寧静,你协调那么多单位、项目,井井有条。这都不是简单的事。企业管理局面对的是全国棋盘,需要的正是这种既能把握战略方向,又能落地解决具体问题的大局观和执行力。”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带著感慨:“领导们研究討论了很久,发现同时具备这三种特质的人,凤毛麟角。而你们俩,恰好就是。所以,这次调动,是对你们能力的最高认可,也是把你们放到更关键、更吃劲的岗位上去,解决更复杂、更棘手的国民经济现实问题。担子很重,期望很高。”
寧静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楚副部长,我们明白组织的良苦用心和深远考量。从微观技术岗位转到宏观管理协调岗位,跨度確实不小,但我们有决心,也有信心,在组织的领导下,儘快学习適应,努力把工作做好。”
“不是尽力,是必须做好。”楚副部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目光又转向一直在安静记录的沈嘉欣,“嘉欣同志,你的调令清渐同志徵求过我的意见。你的背景也很特別,经济学本科出身,又在研究院这样的一线科研单位歷练了一年多,既懂经济语言,又懂工业逻辑,还展现了出色的组织协调能力。让你担任局长办公室主任,就是要你在清渐同志身边,当好参谋、助手和桥樑,確保局长的工作思路能准確贯彻,也能把下面企业的真实情况及时、准確地反馈上来。这个角色,至关重要。”
沈嘉欣抬起头,眼神坚定:“楚副部长,我一定全力以赴,儘快进入角色,为局长、副局长服务好,为工作大局服务好。”
“好!”楚副部长拍了下大腿,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那笑容里带著点促狭,“不过啊,我得给你们提个醒,也算开个玩笑。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咱们企业管理局,还有经委其他一些司局,可是藏龙臥虎。光你们燕大经济系的校友,我能数出来的就不下七八个,有的还是当年你们老师的同学。所以啊……”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看著言清渐和寧静:“希望你们这两位『新来的』燕大经济系研究生,可別坠了咱们燕大经济系的名头!要是让老师们知道,他们的高徒来了经委却露了怯,我这老脸都没处搁,还得替你们挨批评呢!”
幽默的话语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刚刚谈话中凝聚的严肃和沉重。言清渐和寧静先是一愣,隨即都笑了起来。
言清渐笑道:“楚副部长,您这么一说,压力更大了。看来不光要对组织负责,还得对母校和师门负责。我们一定兢兢业业,爭取不给燕大经济系丟脸,更不能给您丟脸。”
“这就对了!”楚副部长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几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正式欢迎你们加入国家经委,加入企业管理局。这是你们初步的工作分工设想和一些急需处理的积压文件简报,先熟悉起来。办公室和住宿安排,秘书处会协助你们。清渐,寧静,企业管理局这副担子,从今天起,就正式交给你们了。国家和人民,看著你们呢。”
言清渐、寧静、沈嘉欣同时站起身,神情庄重。
“请组织放心。”言清渐代表三人,沉声应道。
窗外,国经委大院里的广播响起了整点报时。崭新的一天,全新的、充满挑战的征途,就在这杯尚温的茶香和一句詼谐的嘱託中,正式开始了。
他们离开副部长办公室时,走廊里已经充满了忙碌的声音。电话铃声、脚步声、压低音量的討论声,交织成一曲不同於工具机轰鸣,却同样关乎国家脉搏的乐章。
沈嘉欣抱著那叠新的文件,感觉分量比怀里的文件夹沉得多。她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言清渐和寧静挺拔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第三四三章 新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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