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號上午八点,机械科学研究院的院子像个临时作战指挥部。
左边空地上,三台手摇计算机一字排开——两台刚从计委仓库调来的“箭”式,一台培训班的教学机。六个年轻技术员两人一组,已经开始摇动手柄。咔嚓咔嚓的声音响成一片,像某种机械昆虫的合唱。
右边,焊接实验室门口堆著刚运到的工具和设备:雷射准直仪的木箱还没拆封,电子束焊机的备用零件用油布盖著,老赵正带著人清点。
言清渐站在办公楼台阶上,寧静、沈嘉欣分站两侧。
“都听好了。”言清渐声音不大,但全场安静,“从现在开始,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八月二號早上八点,我要看到分段床身的焊接方案,和算法优化的计算结果。有问题现在提。”
小吴举了下手,他眼圈乌黑但精神亢奋——凌晨刚坐军机从上海回来,怀里还抱著那盒模擬计算卡片。
“院长,手摇计算机並行计算,需要把整个算法分解成三个独立模块。我连夜拆好了,但需要三组人同步算,中间还要交换数据......”
“沈副主任协调。”言清渐看向沈嘉欣,“你负责计算组的数据交换和进度控制。”
“明白。”沈嘉欣翻开笔记本,“我已经排了班表,六个人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每四小时匯总一次数据。”
“焊接组。”言清渐看向老赵。
老赵挺直腰板:“钱老带著雷射准直仪去哈尔滨了,跟我一起。梁工留在院里,准备电子束焊的工艺参数。哈尔滨那边刚刚电话,第一截毛坯上午九点上龙门铣,预计下午三点加工完。空军运输机已经在哈尔滨机场等著,加工完一截运一截,今天晚上三截毛坯全能到院里。”
“焊接时间?”
“明天凌晨开始焊,预计二十四小时完成。”老赵顿了顿,“但有个问题——焊接时的温度变形是动態的,需要实时检测和补偿。钱老说雷射准直仪只能测静態,动態测量......没设备。”
言清渐沉默了三秒:“王处长呢?”
“在计委协调。”寧静说,“她让我转告,需要什么设备直接提,她想办法。”
言清渐走到黑板前,画了个示意图:“焊接热变形,本质是温度场变化引起的。如果我们能测温度场,就能预测变形。”他看向人群,“咱们院,谁懂红外测温?”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研究员怯生生举手:“我......我毕业论文做过一点......”
“你叫什么?”
“周小明,材料所新分来的大学生......”
“好,周小明。”言清渐把他叫到前面,“给你个任务——想办法测出焊接过程中,床身表面的温度分布。需要什么设备?”
周小明推了推眼镜:“需要红外测温仪,至少八个测点,还要数据记录仪......”
“沈副主任,协作网求助。”言清渐转头。
沈嘉欣已经拿起电话:“上海仪表厂有红外测温仪,他们去年从德国进口了一台,六个测点。我这就联繫。”
“不够八个点。”周小明小声说。
“那就凑。”言清渐说,“再找一家。寧静,协作网档案库查一下,还有哪个单位有。”
寧静翻开隨身带的文件夹:“长春光机所有一台苏联產的,四个测点。可以借。”
“好。”言清渐拍板,“上海六个点,长春四个点,凑十个。今天下午必须运到。周小明,设备到了你会用吗?”
“会......会一点。”周小明紧张得结巴,“但两台设备型號不同,数据格式可能不统一......”
“那就统一。”言清渐看向沈嘉欣,“你配合周小明,把数据格式问题解决了。用手工换算也要统一起来。”
“是!”
八点半,各组散开干活。沈嘉欣带著计算组进了临时布置的计算室——其实就是把大会议室清空,摆上三台手摇计算机和几张长桌。
“都听好。”她站在前面,“吴工已经把算法分解成三个模块:a组算振动特徵值,b组算补偿参数,c组算实时控制量。每四小时,三组交换一次中间结果。这是交换流程......”
她在黑板上画了个复杂的流程图。六个技术员看得眼睛发直。
“沈副主任,”一个女技术员小声问,“手摇计算机容易出错,万一算错了怎么办?”
“交叉校验。”沈嘉欣早就想过,“a组和b组的结果,要由c组验证;b组和c组的结果,由a组验证。每算完一个阶段,三组互相核对。虽然慢点,但保证正確。”
小吴补充:“我带回的模擬计算卡片,能帮你们省百分之三十的计算量。但卡片用法特殊,我教你们。”
另一边,老赵带著焊接所的人已经开始打包工具。梁工把电子束焊的参数手册翻了又翻。
“老赵,分段焊接的坡口设计,得改。”她指著图纸,“原来是一次焊透,现在要分层焊,每焊一层停一下,测变形,调整参数。”
“那时间不够啊。”老赵皱眉。
“所以得设计好焊序。”梁工在图纸上標號,“先焊刚性大的地方,把整体框架固定住,再焊细节。就像盖房子,先立柱子,再砌墙。”
“行,听你的。”老赵把图纸捲起来,“哈尔滨那边,钱老到了吗?”
“刚来电话,已经到了,正在调试雷射准直仪。”
上午十点,王雪凝从计委打来电话。沈嘉欣接的。
“嘉欣,两件事。”王雪凝语速很快,“第一,上海的红外测温仪已经上火车了,晚上八点到北京站。长春的走空军运输,下午三点到西郊机场。你们派人接货。”
“好。”
“第二,更麻烦的事。”王雪凝顿了顿,“焊接床身需要大电流稳压电源,你们院里那台功率不够。我联繫了石景山发电厂,他们有台备用的,但变压器接口不匹配。”
沈嘉欣快速记录:“需要改接口?”
“需要定製转接柜,但厂家说最快也要五天。”王雪凝嘆气,“清渐在吗?我问问他有什么办法。”
言清渐接过电话,听了情况,只说了一句:“把发电厂的技术员请来,我们自己改。”
中午十二点,石景山发电厂的两个老师傅来了,还带来一卡车工具和材料。言清渐亲自接待。
“王工,李工,麻烦两位了。”他指著电子束焊机,“我们需要把那台备用电源的输出接口,改成能接这台设备的。”
王工绕著设备看了一圈,咂咂嘴:“这是瑞士机器吧?接口標准跟咱们不一样。改倒是能改,但需要精密加工几个转接头,我们没带工具机。”
“工具机我们有。”言清渐招手叫来孙建国,“孙师傅,带两位老师傅去车间,需要什么零件现场加工。”
孙建国搓著手:“行嘞!两位老师傅,跟我来!”
下午两点,计算室里传出第一声欢呼——a组完成了第一阶段计算。女技术员兴奋地举起结果纸:“沈副主任,算出来了!振动特徵值跟小吴预估的误差不到百分之五!”
“好!”沈嘉欣接过数据,“马上传给b组。大家坚持住,晚饭加鸡腿!”
下午三点,长春的红外测温仪到了。周小明带著两个人开箱、调试、记录。四点半,上海那台也到了。两台设备摆在一起,果然型號不同,操作界面都不一样。
“怎么办?”助手问。
周小明推了推眼镜:“拆。”
“拆?”
“拆开看传感器型號和信號输出方式。”周小明已经拿起螺丝刀,“只要输出的是標准电信號,我们就能自己做个转换盒,统一成一种数据格式。”
“可......可这是进口设备,拆坏了......”
“拆坏了算我的。”周小明手很稳,“沈副主任说了,七十二小时倒计时。没时间犹豫。”
下午六点,晚饭时间。食堂大师傅老刘推著餐车到各个工作点送饭。红烧肉、炒青菜、大馒头,还有绿豆汤。
言清渐端著饭盒,挨个点转。计算室里,六个技术员边吃边摇计算机,嘴里还念叨著数字。焊接实验室,老赵和梁工对著图纸吃饭,饭粒掉在图纸上都不知道。
“院长,您也吃。”沈嘉欣递给他饭盒。
言清渐接过,坐在台阶上吃。夕阳西下,院子里各处的灯陆续亮起。
“进度怎么样?”他问。
“计算组比预期快,预计明天中午能完成第一阶段。”沈嘉欣坐在他旁边,“焊接组那边,电源接口改造估计今晚能完成。周小明已经在做数据转换盒了,他说十点前能搞好。”
言清渐点点头:“王雪凝下午又来电话,说部里知道我们在抢时间,问要不要支援。”
“您怎么说?”
“我说不用。”言清渐吃完最后一口饭,“咱们自己能行。”
夜里九点,周小明的转换盒做好了——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线路和旋钮。他把两台红外测温仪的线接进去,输出端接上数据记录仪。
开机。记录仪的指针开始跳动,画出曲线。
“成了!”周小明激动得声音都变了,“看,两台设备的数据,现在统一输出了!虽然精度损失了一点,但够用了!”
十点,电源接口改造完成。王工擦了把汗:“言院长,试试吧。”
电子束焊机接上改装后的电源,开机,运行稳定。功率表指针稳稳指在额定值。
“好!”老赵拍手,“这下焊接没问题了!”
夜里十二点,计算室还亮著灯。沈嘉欣进去时,看见六个技术员眼睛都红了,但手还在摇。
“沈副主任,”女技术员哑著嗓子,“b组遇到个问题,补偿参数算到一半,数值发散......”
小吴赶紧过去看,看了会儿,皱眉:“这是算法本身的缺陷。停,全部重算,我调整一下公式。”
“重算?”b组的两个小伙子快哭了,“那今天白干了......”
“不白干。”小吴快速修改公式,“你们算出的发散趋势,正好帮我定位了问题。现在按新公式算,速度能快一倍。”
凌晨两点,第一截床身毛坯运到了。巨大的铸铁件躺在平板车上,泛著金属冷光。老赵带人连夜做清洁和预处理,为明天的焊接做准备。
凌晨四点,言清渐在办公室沙发上睡著了。沈嘉欣轻轻给他盖上外套,继续整理各组的进度报告。
窗外,东方又开始泛白。
第二天,八月一號。
战斗继续。
第三三八章 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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