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齿轮攻关小组从东北满载数据和初步成果回到四九城。研究院里,秋意更浓了。
言清渐回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沈嘉欣整理的厚厚一摞资料铺开,开始起草给汪副部长的报告。窗外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红漆地板上投出窗格的影子。
“院长,茶。”沈嘉欣端著新沏的龙井进来,动作比往常更轻。
“放那儿吧。”言清渐头也没抬,钢笔在稿纸上唰唰地写著。他写报告有个习惯——不用打字机,而是先手写,觉得哪里不对就直接划掉重写,稿纸常常被涂改得面目全非,只有沈嘉欣能从那潦草的字跡和复杂的箭头符號里理出清晰的脉络。
沈嘉欣把茶杯放在桌角不易碰到的位置,没有立刻离开。她看著言清渐专注的侧脸,目光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紧抿的嘴唇上。在东北的那些夜晚,她见过他疲惫的样子,见过他沉思的样子,也见过他发现问题时眼睛突然亮起来的样子。
“还有事?”言清渐忽然抬头。
沈嘉欣嚇了一跳,脸微红:“没、没什么。就是……推广会的筹备,您看什么时候启动?”
“明天开个碰头会。”言清渐又低下头,“你去通知齿轮所、工艺所、材料所、標准化室,还有……把机械科学技术学院教务处的老吴也叫上。这次推广会,要让一线的工人师傅能听懂,也要让技术干部学到乾货。”
“好的。”沈嘉欣应下,脚步却没动。
言清渐再次抬头,这次眼里带了点疑问。
沈嘉欣咬了咬嘴唇,终於鼓起勇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是……我从东北带的松子,炒过的。您写东西费脑子,饿了可以垫垫。”
言清渐愣了一下,接过还带著体温的纸包,笑了:“你还惦记这个。谢了。”
又是“谢了”。沈嘉欣心里那点期待像被针轻轻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下去。她勉强笑了笑,转身离开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言清渐打开纸包,饱满的松子散发出焦香。他抓了几颗,一边剥一边继续写报告,完全没注意到沈嘉欣离开时眼里那抹淡淡的失落。
第二天上午,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除了各研究所的负责人,还有几位从工厂借调来编教材的老师傅。烟雾繚绕中,討论异常热烈。
“要我说,推广就得通俗!”来自天津重型工具机厂的八级铣工马师傅嗓门最大,“你整一堆公式曲线,工人谁看得懂?就得画图,一步一步怎么操作,出了问题怎么判断,像连环画那样!”
“马师傅说得对,但也不能太『土』。”齿轮所陈总工扶了扶眼镜,“基本的原理得讲清楚,不然换个工况又不会了。”
“我有个想法。”言清渐敲了敲桌子,等大家都安静下来,“咱们编两套材料。一套叫《工人速查手册》,全是图、表、操作口诀和常见问题『诊断树』,就像马师傅说的,要像连环画,不识字的老工人看著图也能明白个大概。”
马师傅一拍大腿:“这个好!”
“另一套,”言清渐继续说,“叫《技术干部培训讲义》,系统讲原理、讲计算、讲为什么这么设计。这两套材料配套使用,师傅带徒弟,干部带工人,形成一个学习链条。”
標准化室的李主任点头:“这个思路好,层次分明。那具体內容……”
“以这次齿轮攻关为蓝本。”言清渐示意沈嘉欣把准备好的大纲发下去,“但不止齿轮。把近期各厂反映突出的问题都纳进来——主轴变形、轴承烧毁、密封泄漏……每个问题都要有『病状描述』、『病因分析』、『治疗方案』和『预防措施』。”
林致远接过大纲,眼睛发亮:“院长,这就像一本机械设备的『医疗手册』!”
“就是这个意思。”言清渐笑了,“咱们研究院,不能光等著下面来『求医』,得主动『送医上门』。这次推广会,就是第一次全国范围的『巡迴义诊』。”
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散会后,沈嘉欣留下来整理记录。言清渐被陈总工拉住討论一个热处理参数,两人站在窗前比划著名。
沈嘉欣收拾好文件,抬头时,正好看见言清渐侧身对著窗光,阳光给他轮廓镀了层金边。他说话时手指在空气中画著曲线,专注而生动。她看得有些出神。
“小沈?”言清渐不知何时结束了谈话,走到她面前,“想什么呢?脸这么红,不是发烧了吧?”他说著,很自然地伸手要探她额头。
沈嘉欣像受惊的小鹿般往后一缩:“没、没有!就是有点热……”
她的手肘撞到了桌角,疼得“嘶”了一声。
“小心点。”言清渐收回手,有点无奈地笑了,“怎么毛毛躁躁的。文件整理好了就早点回去休息,这几天你也累坏了。”
他的语气里有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熟稔和关心。沈嘉欣抱著文件,小声应了,逃也似的离开会议室。
走廊里,她靠在墙上,手按著还在狂跳的心口。刚才他伸手的那一瞬间,她几乎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如果……如果她没有躲开呢?
这个念头让她脸更烫了。
推广会筹备紧锣密鼓地进行。沈嘉欣作为联络人,每天要接几十个电话,协调几十份材料。她发现言清渐不仅懂技术,还极擅长组织和激励人。他会因为一张图纸的標註不清把年轻技术员叫来细细讲解,也会因为老师傅编的一段顺口溜精彩而当场表扬,让那位老工人激动得满脸红光。
这天下午,沈嘉欣抱著一摞刚校对完的《工人速查手册》样稿去印刷车间。路过院里的篮球场时,看见言清渐居然在和几个年轻研究员打球。
秋日阳光下,他脱了中山装外套,只穿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运球、转身、跳投——动作不算標准,却有种舒展的力量感。篮球划出弧线,空心入网。
“院长厉害啊!”年轻人欢呼。
言清渐抹了把额头的汗,笑得有些得意:“当年在大学里,我也是系队替补。”
沈嘉欣站在场边树荫下,看呆了。她没见过这样的言清渐——放鬆的、带著点孩子气的、汗湿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线条……
“沈秘书!”一个研究员看见了她,挥手打招呼。
言清渐回过头,看见她,抱著球走过来:“送样稿去印刷厂?”
“嗯。”沈嘉欣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汗湿的锁骨处,又慌忙移开。
“等我一下,正好我也要去那边看看进度。”言清渐把球扔给同伴,抓起外套,“一起走吧。”
两人並肩走在研究院的林荫道上。秋风吹落梧桐叶,金黄一片。
“筹备工作差不多了吧?”言清渐问。
“邀请函都发出了,全国二百多家重点厂矿、研究所。会场定在工人文化宫,能坐八百人。”沈嘉欣匯报著,声音比平时轻快,“教材印刷进度百分之七十,下周能全部装订完成。”
“好。”言清渐很满意,“这次推广会是个开端。以后要形成制度——每年汇编典型问题,每季度下发技术简报,还要组织巡迴技术小组下厂服务。”
他说著未来的规划,眼睛望著前方,目光深远。沈嘉欣侧头看著他,忽然问:“院长,您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上心?其实……按照现在的风气,您完全可以把攻关成果写成一篇轰轰烈烈的报告,宣传『跃进』中技术革命的伟大胜利,这样更……更符合潮流。”
言清渐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她,眼神有些复杂。半晌,他笑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小沈,你说一辆车,是轮子重要,还是喇叭重要?”
沈嘉欣一愣。
“喇叭能响,能造声势。”言清渐继续往前走,声音平静,“但车要往前走,靠的是轮子。咱们搞技术的,就是给国家这台大车造轮子的人。轮子造不结实,喇叭吹得再响,车也走不远,走不稳。”
他停下脚步,看著路尽头研究院的主楼,那栋苏式建筑在秋阳下显得厚重坚实:“我做的这些,也许改变不了大气候。但至少,我能让经手的这几个『轮子』结实一点。能多帮几个工厂解决几个实际问题,能让几个年轻技术员学到真本事。这就够了。”
沈嘉欣怔怔地看著他。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他肩头跳跃。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和这个喧囂浮夸的时代之间,隔著一层看不见的、却无比坚固的东西。
那东西叫清醒,叫坚守,叫一个技术工作者最朴素的良心。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心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落定,又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升起。
“走吧。”言清渐重新迈步,“印刷厂那边,还得盯紧点。我可不想看到会上发下去的手册,里头有错別字。”
“不会的。”沈嘉欣跟上他的脚步,声音坚定,“我校对了三遍。”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梧桐叶在身后沙沙作响。
推广会前夜,一切准备就绪。沈嘉欣最后检查完会场回到研究院时,已是晚上九点。院长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她轻轻推开门,看见言清渐靠在椅背上,睡著了。桌上摊著明天开幕式的讲话稿,旁边放著咬了一半的冷馒头。
她悄悄走过去,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想给他盖上。动作很轻,言清渐却醒了。
“唔……几点了?”他揉揉眼睛,声音带著睡意的沙哑。
“九点多了。”沈嘉欣维持著盖外套的动作,有点尷尬,“您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讲话。”
言清渐坐直身体,看了眼稿子,忽然问:“小沈,你说我明天这么讲行吗?会不会太……太实在了?不够鼓劲?”
沈嘉欣拿起稿子看了看。通篇没有一句“放卫星”,没有一句“赶超英美”,全是具体的技术措施、操作要点、注意事项。
“我觉得很好。”她认真地说,“工人们大老远来,不是来听口號的,是来学本事的。”
言清渐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你说得对。”他站起身,伸展了一下发僵的身体,“走,我送你回宿舍。这么晚了,不安全。”
“不用,我……”
“走吧。”言清渐已经拿起外套,不容拒绝。
秋夜的四九城,星空清朗。两人走在寂静的街道上,脚步声清晰可闻。快到宿舍楼时,沈嘉欣忽然说:“院长,谢谢您。”
“又谢什么?”
“谢谢您让我参与这些。”沈嘉欣抬头看著星空,声音很轻,“我觉得……我在做很重要的事。”
言清渐转头看她。路灯下,她的侧脸柔和坚定,眼里有星光。
“是你自己爭气。”他说,“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沈嘉欣站在宿舍楼下,看著他转身离开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夜色中。她摸了摸胸口,那里满满的,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
她知道,这份感情可能永远说不出口。但能跟在他身边,做这些“很重要的事”,看著他改变一些什么,守护一些什么——对她来说,或许已经足够。
夜风微凉,而心里是暖的。
第二七三章 推广会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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