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沐晨窝在那个带著肥皂香气的怀抱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两只小手紧紧地抓著叶清梔腰侧的衣服，指节都有些泛白。
    他不捨得鬆开。
    一秒钟都不捨得。
    过了好一会儿。
    直到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都快要变凉了。
    叶清梔才轻轻地鬆开手，替小傢伙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她看著那双重新恢復了清亮的大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好了，既然不难受了，那我们就先吃饭吧。”
    “吃饱了才有力气长高。”
    “一边吃，一边跟我讲讲，今天在学校里都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贺沐晨乖巧地坐在椅子上，吸了吸鼻子。
    那张还带著泪痕的小脸上，此刻却绽放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
    这一声回答，奶声奶气，却透著一股轻快。
    叶清梔重新坐回对面，拿起筷子，给贺沐晨夹了一筷子青菜。
    贺沐晨大口大口地吃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进食的小仓鼠。
    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姑姑，你知道吗？”
    贺沐晨咽下嘴里的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叶清梔。
    “我今天上了语文课，数学课，还有体育课！”
    “体育老师今天让我们练习五十米短跑。”
    “他夸我跑得特別快呢！就像小炮弹一样！”
    说到这里，小傢伙挺了挺胸脯，一脸的自豪。
    叶清梔很配合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真的吗？这么厉害？”
    “那是当然！”
    贺沐晨得意地晃了晃小脑袋，筷子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我是我们班跑得最快的男生！”
    “连大胖都追不上我！”
    叶清梔笑著点了点头，正准备夸奖两句。
    贺沐晨的话锋却突然一转，眼里的光芒稍微黯淡了一些。
    “不过……语文课有点没意思。”
    他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声音低了一些。
    “老师今天教我们写作文，题目叫《我的妈妈》。”
    “班里的同学都写了好多字。”
    “前桌的小红写她妈妈给她做花裙子。”
    “后桌的铁柱写他妈妈拿著扫帚追著他打。”
    说到这儿，贺沐晨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屑，又似乎有些羡慕。
    “可是我没有写。”
    “我交了白卷。”
    叶清梔夹菜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抬起眼帘，凝眸看向面前这个故作轻鬆的孩子。
    心臟像是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贺沐晨却像是没有察觉到叶清梔的异样，他抬起头，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
    “老师问我为什么不写。”
    “我说，我又没有妈妈，我怎么知道妈妈是什么样子的？”
    “没见过的东西，我编不出来。”
    “老师就不说话了，还摸了摸我的头，给了我一颗大白兔奶糖。”
    小傢伙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已经有些融化的奶糖，放在桌子上。
    “喏，就是这个。”
    叶清梔看著那颗糖。
    糖纸在灯光下闪著有些刺眼的光。
    还没等叶清梔整理好情绪。
    贺沐晨却已经迅速地翻过了这一页。
    他似乎並不想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停留太久，小傢伙放下筷子，那双沾著油光的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然后像是献宝一样，从旁边的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张试卷。
    “虽然语文没写，但是你看！”
    “我数学考的是满分！”
    贺沐晨把试卷展开，推到叶清梔面前，那张薄薄的纸张被抚得很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最上方那个用红笔写的鲜艷的“100”，大得有些夸张。
    旁边还有老师画的一朵小红花。
    “全班只有两个一百分！”
    “我是其中一个！”
    贺沐晨扬起下巴，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叶清梔，眼底满是赤裸裸的期待。
    像是一只叼著猎物回来，摇著尾巴等待主人夸奖的小狗。
    “快看快看！”
    “这道应用题很难的，连班长都做错了，但是我做对了！”
    叶清梔看著那张满分试卷。
    看著那稚嫩却工整的笔跡。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
    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哇！”
    “我们沐晨这么厉害啊！”
    叶清梔拿起试卷，装作很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竖起大拇指。
    “这字写得真漂亮，卷面也乾净。”
    “这道题確实很难，你能做对，说明你上课听讲特別认真，脑瓜子也特別聪明！”
    “不愧是我们家的小小男子汉！”
    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夸奖，贺沐晨的小脸瞬间红扑扑的，像是熟透的苹果。
    *
    叶清梔发现，这小傢伙就是个话癆！
    一顿饭，足足吃了半个多小时。
    那张小嘴就没停过。
    从学校门口那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鬍子有多长。
    讲到隔壁班的小胖子裤子穿反了被大家笑话。
    再讲到操场边那棵大榕树上有一个鸟窝，里面好像有小鸟在叫。
    事无巨细。
    絮絮叨叨。
    叶清梔始终耐心地听著。
    时不时地点头附和，或者適时地插上一句“真的吗？”“然后呢？”。
    做一个最完美的倾听者。
    直到桌上的饭菜都被扫荡一空，贺沐晨才意犹未尽地打了个饱嗝，摸了摸圆滚滚的小肚皮。
    “嗝——”
    小傢伙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嘴。
    叶清梔笑著起身收拾碗筷。
    “吃饱了？”
    “嗯！”贺沐晨重重地点头。
    “那作业做完了吗？”
    叶清梔一边擦桌子，一边隨口问道。
    “早就做完了！”
    贺沐晨从椅子上跳下来，一脸的骄傲。
    “数学作业，语文抄写，全都好了！”
    叶清梔转过头，看著小傢伙那副求表扬的模样。
    她走过去，伸出手，温柔地在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揉了揉。
    “真乖。”
    叶清梔抬起手腕，看了看手錶。
    “现在是晚上七点整。”
    她指了指窗外。
    家属院的空地上，隱约还能听到其他孩子嬉笑打闹的声音。
    “既然作业做完了，饭也吃饱了。”
    “那作为奖励。”
    叶清梔弯下腰，看著贺沐晨那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
    “你可以出去玩一个小时。”
    “去抓螃蟹也好，玩弹珠也行。”
    “但是要记住。”
    叶清梔竖起一根手指。
    “只能玩一个小时。”
    “八点钟之前，必须回家。”
    “回来以后，我给你烧热水，舒舒服服地洗个澡，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