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是谁开启了一个新时代
    蒸汽机运行时的巨大轰鸣声，奈特还没有下马车的时候就听见了，车夫驱使著两匹北境马来到了营地工匠作坊前方的空地当中。
    茉莉掀开帘子，服侍奈特下了车，兰登也紧隨其后。
    帘子一被打开，吵闹的声音便显得更大。
    不远处工匠作坊那里，围观的群眾们已经聚了里三层外三层，几乎堵住作坊门口。
    远远看去，奈特能望见工匠作坊巨大的烟囱冒出了滚滚的黑烟，这是燃煤时会產生出的废烟。
    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句“奈特大人来了！”，工匠、建筑工人、监工，亦或是路过的民眾，以及外地好奇的旅客和商人，都给奈特让了条路。
    他们有胆怯地向奈特招手，奈特也挥手向他们示意。
    守著工匠作坊外门的守卫为奈特开了门，领主一进去，便听见机器的轰鸣声中夹杂著矮人的狂笑声。
    他看见金须站在几名人类工匠当中，双手叉腰，身后背著巨锤，身旁零零散散洒落著各种铁质零件，弯著身子，望著前面的巨大机器，大声说道：“他娘的！我真是个天才！”
    奈特挥手驱散了眼前的黑烟，睁眼望去，只见那台被架在石质底座上，正爆发著巨大脉搏声的钢铁机器运行著，带著地面都微微发颤。
    蒸汽机。
    它的模样和工匠们造出的原型机有诸多不同。
    矮人们说，奈特的设计，与矮人王国的蒸汽动力学科技有所区別，但又有所相似，取长补短之下，才改良出了这样一台还未命名的伟大器械。
    在那些可能薄弱的位置，矮人工匠融了一些蓝钢加固，至於那些需要精密热能传导的部件，金须全部將其更换为了细小的精金枢纽。
    需要精密咬合的地方的零件，矮人大哥都亲手製作，以追求降低因为零件不合规而產生的热力损耗。
    兰登骑士看花了眼，一边因为浓厚的雾气咳嗽著，一边靠近了些许。
    燃煤的热量传导出来，带动著蒸汽推行活塞。
    外行的骑士看不出这其中的原理，最多只能望见一个巨大的铁盒子带著几根槓桿推动轮子前行，前方还有一个未连接的抽水泵。
    “天哪————这真的是我们製造出来的吗？我竟然没在其中感受到任何的魔法波动。”兰登左看看右看看，眼里充满了疑惑和震惊的神色，“这么大力气的机器都能够运行，还不需要人力畜力或者是魔法的力量————仅仅只需要燃烧一些煤炭————”
    “其实有的地方运用一些魔法也是可以的。”
    开口说话的不是奈特，而是站在一旁的矮人二哥银须。
    入乡隨俗，矮人们都穿上了人类工匠们穿著的皮革围裙，只不过裁短，缝宽了一些，以符合矮人们宽矮健硕的身形。
    矮人符文工匠说著，向奈特点了点头。
    “奈特先生，我们在您蒸汽机的原型之上，增加了一点矮人的独创魔法科技。”
    银须伸出手指了指蒸汽机上方的一个银白色的小凸起。
    “看看那里。”
    “秘银？”奈特皱了皱眉毛。
    “是秘银，不过这么珍贵的材料，就算是北境產量也不会很多，如果蒸汽机要大规模推广，秘银这样的材料就不能用作蒸汽机表层部件的原料。”
    “你拿秘银做什么？”
    “那上面的魔法符文是卡珊德拉女士撰写的，她似乎对於魔力传导这方面颇有研究，甚至让我这个矮人符文工匠都有些自愧不如。”
    银须顿了一下，又道：“我听说，之前冰雾城用於测试人类魔法天赋的器械是卡珊德拉製造的，就委託她出了这样的工具一效果很简单。它的外形像一根小小的铁柱，一根在外边，一根融在蒸汽机內部，上面的魔法符文用於检测气缸內的压力和温度。由於秘银的性质，其內部魔力必须突破临界之后，秘银才能成为魔力的导体，因此它被用於在紧急情况下停止整座蒸汽机的运行—也就是说，一旦气缸內的状况达到了危险的情况，秘银探测仪便会发出警告，带动一旁的齿轮咬合，逐渐带动整座蒸汽机停止运行。”
    奈特点了点头，他大概听懂了矮人的意思，不过他倒也惊奇於秘银的妙用。
    像这样类似半导体的材料確实可以很方便地运用在各种魔法检测仪器上，或许之后类似的温度计、气压计甚至可能出现之后的电压计，都可以用秘银配魔法符文来进行大规模的量產。
    如果真能成了，各个生產工坊的风险评估也会大幅降低。
    不同於一直沉默不语的茉莉，一旁的兰登倒显得一脸懵。
    他挠了挠脑袋，摇了摇头道：“大人，我到现在还没明白这蒸汽机的运作原理是什么呢？为什么光靠烧烧煤、弄弄蒸汽，这些巨大的轮子就能转起来？”
    “呃，其实原理很简单。”奈特思索了一会说道，“兰登，你没有烧过水，也应该看过女僕们烧水吧？如果茶壶或者水壶在蒸煮的时候盖上了盖子，有时因为水沸腾而產生的蒸汽会將盖子顶开。蒸汽机的运作原理简单来说也就是这个。”
    蒸汽机的后方燃煤区域有一个巨大的锅炉。
    煤炭在其內燃烧，使得锅炉內的水沸腾之后產生低压的蒸汽，注入底部封闭的气缸当中。蒸汽將气缸內的活塞向上推起，就形成了蒸汽往返运动中的第一步。
    当活塞到达顶点的时候，活塞带动著一旁的蒸汽进气阀关闭，同时向气缸內喷射冷水，蒸汽瞬间冷凝，在气缸內形成接近真空的低压区。
    奈特把这上面的一大通原理告诉他之后，又很费劲地向他解释了一番大气压力的存在。
    由於气缸內部接近真空，外部巨大的大气压力便会猛地向活塞向下压回。这个向下的推力通过活塞杆和一根巨大的平衡横樑，转化为提拉泵杆或者驱动机械的主要动力。
    奈特说的挺起劲，还配合著蒸汽机的运作声和矮人金须大笑的声音形成了一副有韵律的节奏。
    一旁的兰登却苦著脸什么也没听明白。
    “呃————”
    “简单来说就是蒸汽推上去，冷水吸下来。真正做主力推拉的也並非是高压蒸汽，而是我们身边无处不在的大气。
    奈特讲完，显然对自己的讲课能力非常满意。
    兰登使劲点头，表现出明白他要说什么的样子，虽然最后这年轻的骑士走路的时候都有些摇摇晃晃。
    他们退出了工匠作坊，来到一旁没人的空地处，矮人金须跟自己的弟弟也朝著他走来。
    黄金矮人大哥两手叉腰，哼哼地带著几名人类工匠，脸上写满了自豪，而那一旁的几名人类工匠看上去对这矮人也是非常的崇拜，甚至到达了奉承的地步。
    “奈特大人————”
    其中，一个看上去挺老实的人类工匠一脸兴奋地向奈特行了个礼，然后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跟年轻的领主讲些什么，后只憋出了一句：“大人，我，我感觉我也会魔法了————”
    “什么？”
    “我————抱歉，大人，只是一个小小的感想。”
    这个工匠说的话有些语无伦次，但看得出来，他是因为激动，而不是因为害怕：“大人，我是说，我之前从没有想过，不依靠魔法，世界上也能有办法驱动那么大那么重的机器。”
    “呵呵，这就是技术的力量，其实原理也很简单。我想你作为直接製造蒸汽机的一线工匠，比我还要清楚一些。”奈特笑著说道。
    这个胖胖的工匠手上脸上都是灰，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不，大人，您说笑了，设计图什么的是您画的，后面的改良是矮人先生们做的，您和矮人先生们肯定比我要明白这个，我不过也就是个普通人，只是————”
    对方没说话了，奈特反倒有些好奇地问：“怎么了？”
    对方结巴了一下。
    工匠说：“这样的机器，这么厉害的机器，这么伟大的东西，竟然是我这样的傢伙————这样普通的————我————一点一点，跟隨著矮人先生，还有我的几位同伴们造出来的。这样的感觉真的很不可思议————就好像我会了魔法一样，好像我回到了小时候，唉，又扯远了————”
    “没事，我挺想听的。”
    “是吗？大人，这只是一个无聊的中年人的抱怨罢了一”
    他身旁的同伴推了推他，似乎在朝他打趣，让他別老是说自己的话，但是奈特的声音似乎让他得到了鼓励，工匠黑乎乎的脸上有点红：“大人，机器运作起来的那一刻，我感觉我好像回到了我小时候。呃，我这么说，大人您可別觉得我奇怪，但是————我小的时候，可羡慕那些魔法师了。
    “我父亲也是个铁匠，但他一辈子都只在农庄里为骑士老爷们打铁。我父亲老早就告诉我，魔法师多么多么厉害，魔法师多么多么神奇，他们有好多传奇的故事，我也听酒馆里的那些大人们讲过。我老早就想成为英雄般的角色。
    “有一天，应该是我的生日吧，他突然对我说，儿子，爸爸带你去见见世面”，然后，嗯，他特地取了点打铁多年来攒的些积蓄，带我进了冰雾城，对，那是我第一次进冰雾城。那日，正好有外地来的商人和游行队来到冰雾城做表演，有马戏团的人，有小丑，有吟游诗人，有舞女、占卜师，还有魔法师————魔法师，我特別羡慕他们。
    “我进了一个帐子，那里面有魔法师在表演，有表演喷火的，有表演把水弄成冰块的，还有让人说不出话来的—一个魔法师很厉害，我当时在下面看他表演，突然他指了指我，让我上台。
    “我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但稀里糊涂上了台之后，对方念了一段咒语，我身体就忽然的变大，变得大了很多，变得力大无穷，浑身有使不完的劲—非常沉重的水桶，我轻而易举地就抱了起来。我当时羡慕坏了，高兴坏了，以为我成为了打倒恶魔的战士，但那魔法只持续了短短几分钟，我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憨厚的工匠一口气讲了这么一大段，脸都涨得通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道：“领主大人，我是不是烦到您了？”
    “呵呵，挺有意思的，你还没说故事的结局呢。”奈特微笑。
    “结局————结局就是，我一直幻想著我也学会魔法，尤其是那个变大的魔法，把自己变得非常有力气，变得力大无穷，什么都能搬动。可我一点魔法天赋都没有。
    “我父亲说我只能当个铁匠。他说当铁匠也没有不好，我也说当铁匠没有什么不好。
    於是我就成为了铁匠，跟他一样的铁匠，成为了酒馆里的大人们，和那群村子里的小孩们谈论无所不能的魔法师，谈论战胜巨龙的英雄骑士，谈论————
    “我跟父亲学打铁的技术，每天就是挥舞锤呀，一锤一锤砸在铁上。干了一天铁匠的活，原本能握得住的锤子也变得沉重无比。我一直很想，每天白天想，晚上做梦也想，想著，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我这个顶普通的人也能推得动顶重的东西。”
    工匠望了望不远处作坊里轰鸣作响的机器和围观的群眾，眼里闪烁著泪花。
    “这样的东西，我竟然也能做得出来，虽然和我想像当中的力大无穷有些不一样，但我总觉得，唉————总觉得我的想法实现了那么些许。
    “大人，您別觉得我可笑，您別觉得我这个傢伙真是奇怪。我都人到中年了，有些离奇的想法真是不应该。但是呢，那个机器运动的时候，今天一大早，我给里面添煤，大家拉下拉杆的时候，那轮子转的时候，那齿轮呼嚕呼嚕的时候，那机器冒出黑烟的时候，我又忽然想到了小时候，好像我又回到了那天的帷帐里—
    “但这一下，这一回，我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满脸羡慕的小男孩了。我成为了站在台子上的那个魔法师，嘴里念叨著复杂晦涩的咒语，用手一指，台下的某个小男孩的身体就突然变得庞大，变得力大无穷，变得轻鬆就可以扛起一头牛来。
    “我————我感觉，我感觉，这机子动起来的时候，带动著那个抽水泵，把一旁的河水都要吸乾的时候，我感觉我好像看见了我小时候。我就低头看著小时候的我，小时候的我抬头看著现在的我，眼神那么羡慕，那么崇拜————然后，然后就————”
    工匠说不出话来了。这个看起来很老实很憨厚的铁匠愣在原地，挠了挠自己的额头，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的目光也没有看著奈特了，不知道在望向什么的地方。
    他身后的同伴推了推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大声说道：“喂！这东西可不是你造出来的，这是奈特大人还有矮人先生们製造出来的机子，我们就是组装工而已。”
    工匠反应过来，使劲点了点头，抽了一下鼻子，对著奈特小心翼翼地道歉：“对不起，大人，用词有误，不是我造出来的。啊，这是大人和矮人先生们发明出来的，对不起，奈特大人————”
    奈特回头看了看金须和银须，金须朝奈特挑了挑眉毛，用鼻子哼了一声，发出非常不屑的声音：“马勒戈壁的，一个大男人的扭扭捏捏，还搁这推諉功劳，老子真是看不起你们。”金须指了指眼前的工匠，大声嚷嚷道，“你组装来的东西不是你製造出的，那他妈的是谁製造出来的？”
    奈特嘴角勾了勾，上前走了半步，靠近眼前的工匠，伸出手握住对方肥厚油腻满是黑灰的右手。
    “不，大人，我这手刚乾完活，脏得很一”
    眼前的工匠有些害怕，但是也没敢动。而奈特则冷静地望著他，对他笑笑：“朋友，你负责做的地方，是蒸汽机的哪一部分？”
    “我？”工匠愣了一下，向四周看了看，確定奈特是在问自己之后，才小声地说，“回大人，我製作的是那些不起眼的小盖子，比如焊接气缸中密封的部分，还有活塞和气阀的小部件，都是些小东西————”
    “小东西？在我眼里看来可不小。这些都是很重要的地方，用你们土话来说，就是顶关键的位置。牵一髮而动全身，蒸汽机这种精巧的结构，一个环节出差错都有可能造成巨大的危险，但它运行了这么久，上面的秘银检测杆也没有被激活，这就说明你们每个人都做得很好。你也是你做得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就是个普通人————”
    “是矿业行会会长鲍里斯推荐你来的吧？”
    “呃————其实原本造蒸汽机这工作是没有我的。人手不够，他们才临时拉我过来。”
    “呵呵，没什么。你叫什么名字？”奈特又问了一遍。
    “我叫山姆，大人，我叫山姆。”这个叫山姆的工匠低下头，“光是我们铁匠铺里，就有3个叫山姆的工人，我就是其中之一，这名字太普通了。”
    “就是要普通。世界是普通人创造的。”
    奈特鬆开了山姆的手，向眾人望去。
    这些脸上黑乎乎、脏兮兮的工匠们都瞪著明亮的双眼，看向年轻的领主。
    年轻的领主沉默了一会。
    “吟游诗人们记录下这一刻，他们会写诗讚颂你们，他们会向你们问道，向我问道，向与这台伟大机器的诞生有关的任何一个人问道，问这台机器的来源，问这轰鸣的巨响、
    滚烫的熔炉与反覆推拉的活塞起源於哪里？来自哪里？有人会说，来自今天，来自今早，来自这一刻。但我要说，不是的，它来自多年以前的冰雾城的广场。那里有宴会、有帐篷、有篝火与歌舞，还有魔法师，以及一个——不，是一群，一群不会魔法，没有天赋的普通孩子和他们那颗渴望不凡的心。那才是这台机子的起源，那是这个时代的起源。”
    领主回过头，看向女僕茉莉，对她说道：“茉莉，回庄园的时候，记得跟马尔科报告一下：这台机子我已经想好了，这类型的蒸汽机我想好了名字。我猜我们应该给它起一个很不凡、很不普通的名字就叫山姆蒸汽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