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谁是北境真正的敌人?
北境的天空下起了小雨,悲慟和哀伤化成乌蒙蒙的幔纱,笼罩在这座城市之上。
奈特没有打伞,只穿了一件很素的黑色长袍,站在墓地前静默肃立著。
他的身旁,是那些在这场战斗中死去的士兵们的亲属。有的围抱在一块默默哭泣,有的则像奈特一样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墓碑。
奈特的手里捧了一束亲自採擷的花,在眾人的沉默中向前,將花放在了这块新开闢出来的墓园前祭坛的上方。
木质的残圆十字架佇立在祭坛后,德蕾莎修女站在那儿,正在为一旁士兵们的亡魂做祷告,並为他们的骨灰赐予女神的祝福。
接著,数名修士引领著他们的家属和亲人,將死去士兵们的骨灰埋进墓碑前方早已预留好的坑洞中,再由专业的收尸人钉上石棺盖子。
修士们在每一座墓碑前都停顿片刻,在胸前画上残缺十字,撒上圣水。
余下的还有数位无亲无故的孤独士兵的骨灰摆在祭坛之上,这些阵亡者,则由奈特亲自手捧著送进墓地,並目视著收尸人將石棺合上。
“你的父亲去往了天国,回到女神的怀抱下,享受极乐去了。”德蕾莎修女轻轻俯下身子,对著一个抽泣的小女孩摸了摸头,轻声说道,“不应哭泣,他也许就在天上的某朵云间看著你。”
抽泣著的小女孩很明显不明白德蕾莎说的是什么,只是一个劲地用手抹著眼角的泪水。
她的母亲把她搂在身下,想把她带走。看到奈特来了,母亲很显然有些慌张,拽了拽女孩的衣服。
奈特伸出手,示意这位母亲停下,又看了一眼一旁的德蕾莎修女,平静地说:“不用这么讲,让她哭吧,现在她不懂没关係,或许以后就能明白。”
奈特半跪下来,来到女孩的身前,思索了一会,从一旁的修士手里拿了两颗糖塞到女孩的手里,揉了揉女孩凌乱的头髮。
小雨落在人们的身上,女孩似乎有些发冷,打了个喷嚏。
“大人————”小女孩认得奈特。
“嗯,”奈特没有因为女孩的喷嚏生气,“你的父亲守护了大家,守护了你。”领主並未过分提及女孩听不懂的,那些所谓集体的概念,而是说,“尝尝这两颗糖,这是你父亲英勇地和敌人们战斗爭取来的。当然,他爭取来的不仅仅有这些糖,还有更多的东西,为了我们,也为了你。”
女孩的衣服破破烂烂,瞪著圆圆的眼睛,又害怕又好奇地看著奈特。
或许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大家都哭了,母亲也哭了,所以她才会一直地流泪。
奈特站了起来,茉莉下意识地以为他要离开墓地,便撑开黑色的油布披风想帮他挡雨,但奈特却拦住了她。
他转而对著身前的家属们说道。
“诸位同胞,对於不久前发生的那次灾难,我作为冰雾城的领主有所疏忽,对此深表歉意。”
面对奈特的道歉,所有人都显得不知所措。他们当中有些人停止了哭泣,茫然地看著年轻的领主。
普遍贫穷、普遍平庸、普遍受到压迫的民眾,不能理解一个地位远高於他们的贵族为何要向他们道歉。他们受到邀请来到这一片翻新过的墓地,手里捧著由木匠精心雕刻的骨灰盒的时候,或许也是一样的不知所措。
大部分人,关於坟墓的概念,只是脑海中的某个长著草的土包。有些人倒下,然后走了进去,自己也迟早有一天走进去。能在上面插上小孩子玩具般的残圆十字,都是一种奢侈。
对於死亡的麻木冲淡了他们对於亲人死去之后的悲痛,这种灵魂上的空白又传导成了面对领主时候的那种慌张的状態。
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奈特,眼神有躲闪,也有直勾勾地望著他的,但奈特很理解他们。
烈士家属们来到墓地的心情是恐惧不安的—因为亲人的死亡而產生的情绪衝击,未能克服面对高贵领主时与生俱来的畏惧。
他们下意识地跪下,又被身旁的守卫们拉起来。他们向奈特磕头,把修士们递给他们的骨灰盒当做某种自己从没有见过的赏赐,用嘴去亲吻那匣子,以为里面装著沉甸甸的钱幣,眼泪滴在盒子上,激动得两手颤抖,直到有人告诉他们,那是自己的兄弟、丈夫、父亲或者儿子。
然后他们开始哭泣,不知道是因为失去了领主的恩赐,还是失去了家人。
“我不会劝你们变得开心,或者变得释然。”奈特平静地对眾人说,“我觉得,每个人都有伤心的权利,这个权利不是我赐予你们的,而是在你们身上本来就有的东西。你们的亲人保护了冰雾城,保护了北境,保护了这里的所有人一如果我这么说,你们无法理解的话,那我换句话讲:他们保护了我。”
奈特招手,让身后的文官给死者的家属,按一家一份发放了抚恤金。
他採纳了刀疤的建议,没有提高抚恤金的金额,而是只给了三枚银幣,外加几百片薄薄的铜板。刀疤说,如果给予这些民眾们大量的钱,就一定会有不法之徒故意製造混乱、谋杀、陷害可怜的普通士兵,从而骗取高额的抚恤。
眾人打开钱袋,最上方的便是三颗闪亮的银幣。
奈特说:“因为保护领主有功,所以我赏赐给予每个家庭三枚银幣。又因为他们保护了冰雾城的其他所有人,就算一千个人头一枚铜幣,这一袋子沉甸甸的铜板也足够支付酬劳。”
这些钱,最多只够一个底层家庭开支半年的时间,如果挥霍的话,甚至不要两个月便能花完。所以,奈特当然不会支付他们这么一点点钱,就打发他们离开。
给他们发钱的书记官记录下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奈特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冰雾城不养懒汉。你们的亲人用鲜血、生命和英勇无畏的心为你们创造了此后的机会一如果你们愿意学习,领主学校將优先对你们开放;如果你们愿意工作,那冰雾城里所有的新建设的工地和厂区都欢迎你们加入。他们的名字会雕刻在石碑上,而你们的名字会被记录在纸上。”
虽然,现在这些眼神迷茫的庶民和农奴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但之后他们就会醒悟。
所谓优先录取到学校和工作岗位,其实是给予他们一个向上和跃迁的空间。
领主直营的所有厂区和学校,但凡加入,加入者和他的直系亲属,户籍上的农奴庶民標记便会立刻划去,直升为北境最广大的自由民,拥有低赋税和高的人身自由,可以自己选择自己愿意去走的道路。
或许以奈特的眼光来看,这样远远不足够。但在这个世界当中,成为一个自由民,睡的床、种的地、吃的食物都属於自己,对於绝大多数底层人而言,曾经是个奢望。
“如果你们工作得好!”奈特麾下的一名文官站在人群中央大声说,“在任意的厂区工作满3年或者成为部门负责人,你们都可以直接晋升为冰雾城的荣誉市民!”
奈特怀疑他们是否能理解荣誉市民的概念,但不理解也没关係,只要愿意学,能够尝到甜头,他们自然而然就会明白奈特的良苦用心。
如果奈特都做成这样了,他们还不明白,那只有一种可能,便是他们自己懒惰成性,没有学习的欲望。
奈特本人当然希望,无论勤劳与懒惰都能达到基本的温饱状態,但目前的生產力还不足以做到这一点,所以他只能暂时捨弃不愿意劳作、也不愿意学习的人,带著愿意进步的民眾,加速向著自己的目標前进。
奈特给茉莉递了个眼神,身后的领主亲卫也接到命令,他们转身向著墓园的出口离开,只留下一旁的修士继续为烈士的亲属们进行安抚工作。
不远处,墓园的大门突然出现了一大群乱糟糟的身影,奈特还没有走几步,就听见嘈杂的声音传来。
拨开繁复的灌木和树丛,踏上一条小道。
不远处,草地那已经聚集起了大量的陌生民眾,其中有士兵,也有许多淋著雨的冰雾城平民。
兰登带著几个人在阻拦他们,但眼尖的士兵还是看见了奈特出现在眾人的视线前,大喊了一声“奈特大人来了!”衝破了兰登等人的阻拦,围到领主的身旁。
围过来的人非常多,无数道目光投在年轻领主的身上。
领主摇了摇头,对著领头的那个焦躁的士兵指了指不远处的营帐,平静地说:“你们来这里做什么?等工作处理完之后,墓园会会对你们烈士的战友开放的。但现在,先让他们亲属留在这里吧,我已经设好宴席了,你们为什么不去那里喝酒聊天呢—一胜利是属於你们的。”
远处的军营那,像出征前一般搭起了篝火,架起了营帐,还有吟游诗人的歌声传来。
不少士兵围坐在篝火前庆祝他们不久之前抵抗邪教徒和蜘蛛怪物们的进攻所取得的胜利。
然而,眼前这一小群民兵却不顾兰登的阻拦,带著乌泱泱的民眾聚集到了墓园的空地处。
领头的那个年轻士兵摇了摇头,大声说道:“大人!我的战友死在了北境神殿山路关卡那里,我亲眼看见他死在我的身旁。”
“那就更要好好活下去,士兵。”
奈特说。
奈特的余光看见佣兵团一行人也来到了墓园的边缘,甚至还包括那个搬著酒桶狂喝的黄金矮人大哥,矮人醉醺醺地凑了过来,打著嗝,仰著脑袋,看著不远处的领主。
士兵摇著头,头髮上的雨水滴落了下来,滑在脸上。他抹了一下自己的眼角,不知道是在擦眼泪还是在擦雨。
“大人!我想为他復仇!我不想喝酒!我只想杀掉那些!杀掉那些————
啊!”
“杀掉谁?”奈特望著他。
“杀掉————”士兵愣了一下,结巴了起来,“杀掉————杀掉那些敌人!对,那些敌人!”
“谁是我们真正的敌人?”奈特问,“卡尔卡诺?”
士兵使劲点了点头,咬著牙,握紧拳头,浑身颤抖著,大声说道:“是的!是的!大人,卡尔卡诺是我们的敌人!就是他密谋在我们冰雾城的地下製造邪教的祭坛,就是他抓捕那些可怜的北境半精灵,就是他和邪教徒,还有那些蜘蛛怪物勾结在一起,派人破坏我们的城市,杀掉我们的人。我的战友因为他而死,所以我们一定要向他復仇,我们一定要把他吊死在绞刑架上!”
“然后呢,除了他以外,没有了吗?”
士兵又愣了一下,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奈特把手伸出,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士兵,你说得很对,我们要復仇,但不仅仅是卡尔卡诺一个人,我们要向所有的敌人復仇。可是问题是,谁是我们的敌人,谁又是我们的朋友?”
“我————”
士兵哑口无言,而他身旁的同伴却跳出来,大声说道:“大人,北境人是朋友,而那些南方人就是我们的敌人。那些卡尔卡诺手底下的兵,他的那些爪牙,还有跟他合作的所有傢伙,都是我们的敌人!而且他们都是南方人!”
“南方人?可邪教徒当中,大多数都是本地北境的居民,甚至很多都是贫民窟的孩子,你们当中,也有不少贫民窟出生的吧,难道你们是北境的敌人吗?”
对方哑口无言。
奈特微笑,转过身,向著佣兵团招招手。
安德鲁皱著眉头看向他,没有动作。而比安卡则背著巨大的盾牌,双手抱胸,嘴角向下撇去。
“你认得他吗?安德鲁,他和我们出生於北境贫民窟的兰登骑士,一起带领兵团向北清剿了矿区里的土匪、蛮族和哥布林,还率队发现了巨量的蓝钢矿藏。
那他是我们的敌人吗?”
士兵摇头。
“但他可是南方人。”奈特说,“不仅如此,魔法师卡珊德拉女士,她出生於帝国的首都伽兰德,是帝都的居民,难道她也是我们的敌人吗?”
“那些哥布林是我们的敌人!那些邪恶的异族是我们的敌人!”又有士兵站出来说道。
奈特依旧是摇头。
“金须!”
领主大声呼喊起矮人的名字。
那黄金矮人原本抱著酒桶大喝特喝,一副看戏的模样,被他这么一喊,打了个激灵,酒也醒了一半。
“干嘛!?”
黄金矮人皱著眉头,打了个酒嗝,一股浓郁的酒气散发了出来。
他身旁,无论是民眾还是士兵,都对他抱著好奇又尊敬的自光。
矮人喜欢吹牛,但矮人自己也有实力。无论是吟游诗人的添油加醋,还是隨他一起下去清剿仪式场景的那些士兵们的传言,不论因为什么原因,大家都了解到了他作战时那副英勇而强大的形象。
伴隨著自古以来,人们流传的关於矮人强大而神秘的传说,所有人都对他敬畏三分。
“是他冒著生命的危险从地下逃到了地上,挣脱了邪教的束缚,还带领我们摧毁了邪恶的仪式。”奈特说,“不仅是他,你们熟悉的精灵少女瑟琳也在其中。人类、精灵还是矮人,这些智慧种族们匯聚到一起,用各自的力量共同守护了冰雾城,守护了我们,守护了你们,守护了整个北境。他们都不是我们的敌人,他们都是我们的朋友。”
奈特向前走去,所有人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年轻的领主走在人群中,微微低下头,目光却直视著前方。
“我们是一家人,我们都是风雪和巨龙的子民。谁是我们的敌人?”
他停了下来,对著跟隨著他的士兵和民眾们,伸出手指向远处的墓碑群。
“谁杀了他们?”奈特说,“是邪教徒吗?那些邪教徒当中有北境人,也有南境人,有人类,也有半精灵,甚至还包括精灵和矮人。那到底谁是我们的敌人?那些蜘蛛吗?—一可那群蜘蛛怪物平时潜藏在地下,捕猎和吞噬是它们野兽般的本能。是谁操控著这群怪物涌上地面,对我们发起了攻击?
“是那些企图从我们手里,窃取本属於我们的东西的恶徒!卡尔卡诺,卡尔卡诺的爪牙,除了这些,还有一切想夺走我们生命、夺走我们自由、夺走我们財富的人——
“我们要麵包、要肉,还要棉布製成的衣服和一张温暖的床铺;精灵要什么,你们可以问问瑟琳想要什么?她大概想要为她的族人报仇,向那些卑鄙无耻的奴隶贩子寻仇。矮人要什么?金须,他要什么?他们被密谋的邪教徒们操控著,为他们锻造武器和鎧甲,他们想要自由—一我们都站在同一战线上,无论种族,无论出身,无论是农奴还是贵族,我们都想要掌控我们自己的生活。
“而敌人太多了,敌人太强大了,敌人潜伏在阴影中,甚至就连我也看不见。”奈特闭上眼睛,“我也看不见,黑暗的最深处我也无法窥见。那些密密麻麻令人作呕的恶太庞大一卡尔卡诺渴望夺走我们拥有的东西;曾经,我叔叔安德鲁伯爵也想要夺走属於我们的一切;就连希洛薇女皇—难道她真心要北境好吗?她也无非是想从我们这里抽调兵力、矿物和財富,去充盈自己的国库。”
士兵面面相覷,平民们也在窃窃私语,所有人的脸上都掛满了失望和悲伤。
领头的民兵咬著牙又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奈特重复了一遍,“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再问怎么办!”
领主用手敲了敲士兵的胸口,望著他的眼睛,又望向其他所有人的眼睛,说道:“不要再思考出生在哪里的人是我们的朋友,出生在哪里的人又是我们的敌人;不再思考那些长著尖耳朵的精灵是不是我的敌人,身材粗矮的矮人是不是我们的敌人一一精灵和矮人曾有世仇,都能並肩作战,我们又为何不行?北境人和南境人可以率领同一支部队战斗,僱佣兵和骑士可以成为战友,那又何必纠结谁是农奴出身,谁又是贵族后裔?
“在面对那些不得所求永不罢休的邪恶面前,一切与我们站在同一阵线的都是我们的朋友。至少在抵抗侵略上,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奈特张开双臂,站在高处,对著乌泱泱的人群宣布道:“我向你们所有人保证!我,奈特·逻格斯,不仅会贯彻这平等的承诺,还会把它写在律法上。谁违背了这个原则,谁就是在违背北境的律法、北境的底线!——这就是北境对抗邪恶最强大的力量。”
他伸出手,指向士兵,指向民眾,指向所有望著他的人:“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这股伟大力量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所以不要再问该怎么办,你就是那个答案!”
第115章 谁是北境真正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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