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卫將奏疏草稿呈到御案前。
    朱允熥伸手接过，纸刚展开，殿內许多官员的脸色就变了。
    那不是一两个人的私议。
    上头已经列好了官职名號，翰林院、礼部、詹事府、国子监，甚至还有几名都察院御史。
    虽说许多名字后头还没画押，可这份草稿本身，已经足够要命。
    朱允熥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臣等伏请允炆殿下暂摄监国，以安天下，待皇上龙体康復，再议国本。安南王朱楹久掌外兵，秦王朱橞性烈难制，二王同入宫禁，恐有不测。请先夺二王兵权，令其归藩。”
    念到这里，他停住了。
    奉天殿內，没人敢喘大气。
    朱橞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看著那份奏疏，声音冷得嚇人。
    “好，好得很。”
    胡闰瘫在地上，嘴唇直哆嗦。
    “殿下，臣不知道！臣真的不知道！”
    朱橞抬脚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盯著他的眼睛。
    “你不知道？你身边书吏带著联名奏疏跑出宫，你不知道？小吏拿著挑动宗室的纸，你不知道？胡赞善，你这官当得真轻省，身边人替你谋反，你连个响都听不见。”
    胡闰嚇得叩头。
    “秦王殿下慎言！臣不敢谋反！”
    朱橞拍了拍他的脸。
    “別怕，本王今日不拔刀。”
    胡闰刚松半口气。
    朱橞又道：“本王让三司慢慢问你。”
    胡闰整个人一软，差点昏过去。
    殿內不少官员低著头，后背发凉。
    朱橞不拔刀，比拔刀还嚇人。
    方孝孺沉著脸，终於开口。
    “太子，此事尚未查明，不可因一份草稿牵连百官。”
    朱允熥看向他。
    “方先生要替他们担保？”
    方孝孺一顿。
    朱允熥把奏疏草稿举起，声音压了下来。
    “上面有你的名字。”
    殿內轰的一下，低声议论炸开。
    方孝孺脸色微变，却很快稳住。
    “臣不曾画押。”
    朱楹向前走了一步。
    “你不曾画押，所以你清白？”
    方孝孺看向朱楹。
    “王爷要以未画押的草稿定臣之罪？”
    朱楹摇头。
    “本王不定你的罪。三司定。”
    “你方才口口声声说要体面，要规矩。现在规矩来了。草稿在此，书吏在此，小吏在此，胡闰在此，钱兴也在此。三司当殿审，百官当殿听。你若清白，没人动得了你。你若不清白，也別想用一句未画押脱身。”
    这话一落，殿里彻底安静。
    许多文臣看向朱楹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最怕的不是朱楹动怒。
    是朱楹不怒。
    他不拔刀，不掌宿卫，不主审案，却一步一步把东宫的人逼到台前。
    方孝孺想用名声压人，他就用三司压回去。
    胡闰想装糊涂，他就拿书吏当殿对质。
    朱允炆想哭，他连看都懒得看。
    朱橞在旁边抱著手，低声笑道：“老二十二，你这招真损。”
    朱楹淡淡道：“比你砍人省事。”
    朱橞撇嘴。
    “砍人也省事。”
    朱楹看他。
    朱橞立刻改口。
    “行，不砍。”
    这两句话声音不大，可前排几个官员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脸皮抽了抽，愣是没敢笑。
    朱允熥握紧奏疏，心里那股怕意已经被压住。
    他看向曾秉正。
    “审。”
    曾秉正拱手。
    “臣遵旨。”
    他转身看向被押进来的书吏。
    那书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已经没了半点血色。
    曾秉正问：“此奏疏草稿，何人所写？”
    书吏立刻叩头。
    “小人只是誊抄！”
    “誊抄谁的原稿？”
    书吏抬头看了一眼胡闰，又看了一眼方孝孺，嚇得不敢说。
    朱橞笑了。
    “看本王做什么？本王又不会写这种酸文。”
    殿內又有人憋笑。
    书吏被这话一刺，反倒崩了。
    “小人招！是胡赞善让小人誊抄的！原稿是……是齐侍读送来的！”
    齐泰脸色大变。
    “胡说！”
    书吏哭喊道：“小人没有胡说！齐侍读昨夜在詹事府后堂见了胡赞善，还说今日若奉天殿上事成，允炆殿下便可监国。若事不成，就让诸王府管事先乱承天门，再由百官联名！”
    齐泰往后退了一步。
    满殿譁然。
    朱允炆坐在侧边，手指死死抓住衣角。
    他想哭，可这一刻连哭声都挤不出来。
    朱允熥转头看他。
    “二哥，你还说不知？”
    朱允炆猛地抬头，眼泪终於掉下来。
    “三弟，我真的不知。都是他们自作主张，他们想扶我，我拦不住啊！”
    朱橞冷笑一声。
    “扶你？他们怎么不扶本王？本王腿也挺好。”
    朱允炆脸色僵住。
    朱橞往前一步，盯著他。
    “朱允炆，你从进殿到现在，除了哭就是推。钱兴你不知，胡闰你不知，齐泰你不知，奏疏你不知，承天门你不知。好事都往你身上落，坏事你全不知道。你这命也太好了。”
    朱允炆脸白得嚇人。
    方孝孺立刻挡在他身前。
    “秦王殿下，允炆殿下乃皇子，不可逼辱。”
    朱楹看向方孝孺。
    “方先生，你拦得太急了。”
    方孝孺眼皮一跳。
    朱楹道：“秦王只是问他知不知，你便说逼辱。怎么，朱允炆不能问？”
    方孝孺沉声道：“臣只是怕宗亲相残。”
    朱楹点头。
    “所以你们联名请削安南、除秦王，就是为了宗亲和睦？”
    方孝孺呼吸一滯。
    朱橞当场拍手。
    “问得好！”
    朱楹皱眉。
    “老十九。”
    朱橞收手。
    “行，不吵。”
    百官面面相覷。
    方孝孺被堵得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