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高育良在信里说他到新岗位后第一件事就是下去跑,用脚步丈量民情,用心倾听民意,用行动解决民忧,跑了大半年把全省所有的县都跑了一遍,有的县跑了不止一遍;
看到祁同伟在信里说他在纪委的工作重点是抓早抓小,防微杜渐,把监督执纪的关口前移,不让小问题演变成大错误,不让好干部滑向腐败的深渊。
他把这些信看完之后装回信封里,锁进抽屉深处,那个抽屉里已经有很多这样的信了,每一封都像是从远方寄来的种子,带著那边的土壤、气候和阳光的气息,让他不用出门就能知道那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变化。
傍晚的时候他在研究院的院子里散步,看到银杏树的叶子在夕阳里金灿灿的,每一片都像是被谁用画笔细细描过之后才贴上去的,脉络清晰可见,边缘光滑圆润,叶片薄薄的、软软的、凉丝丝的,落在手里像是握著一小块凝固的阳光。
他弯腰捡起一片叶子夹在笔记本里,然后慢慢地走回办公室。
推开门的时候他发现桌上多了一个红布包,和以前那个一模一样,红布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但繫著的结还是那么紧实,怎么也扯不开。
他拿起那个红布包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里面装的是今年的新麦子,不知道是谁送来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送来的,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寄来的。
他没有打开,把它放进了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他坐在桌前拿起笔,铺开信纸,在檯灯的光晕里给沙瑞金写回信。
他的字写得慢,不是因为手在发抖,是因为心在斟酌,他要把自己这些年对干部成长的理解和感悟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来,让沙瑞金能够看得懂、记得住、用得上。
他写道,干部不是培养出来的,是在风浪中摔打出来的,不是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风吹雨打,是峭壁上的松树能够在石缝里扎根、在风雪中挺立、在雷击后重生。
摔打的过程是痛苦的,会有失败,会有挫折,会有误解,会有委屈,会有孤独,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刻,会有想要放弃的念头。
但这些痛苦不是白受的,它们会变成你的鎧甲,会变成你的拐杖,会变成你的灯塔,会变成你的翅膀。
让你在再大的风浪中也不会沉没,在再黑的夜里也不会迷路,在再陡的山路上也不会摔倒,在再远的路途中也不会忘记出发时的方向。
你在信里说的那些困惑和烦恼,每一个真正干事的干部都会经歷,每一个真正成长的干部都要跨越。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身后有千千万万像你一样的人,你前面有无数值得你为之奋斗的事业和人民,你左右有愿意与你並肩作战的同志和战友。
往前走,不要怕,不要停,不要回头。
他写完之后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用胶水封口,贴上一张普通邮票,邮票上印著一只展翅高飞的白鹤,鹤的翅膀张开著,像是要衝破方寸之间的束缚,飞向无边无际的天空。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关掉檯灯,拉开窗帘让窗外的月光洒进来。
月不圆但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上,把光禿禿的枝干照成了一道道银灰色的线条,像是谁用钢笔在黑色的纸上隨意勾勒了几笔,简单而有力,乾净而利落。
远处的楼里还有几盏灯亮著,不知道是谁还在加班,不知道是谁还在学习,不知道是谁还在等待。
但他知道那些亮著的灯里,有一盏是沙瑞金的,有一盏是李达康的,有一盏是高育良的,有一盏是祁同伟的,还有很多盏是他不认识的人的。
他们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著,思考著,奋斗著,用他们的方式为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创造更好的生活。
那些灯会一直亮著,亮到天亮,亮到太阳出来,亮到不需要灯也能看清前方的路。
那是一个个不眠的夜晚,一段段难忘的经歷,一滴滴无声的汗水,一行行无言的足跡,一束束微弱但坚定的光。
它们匯聚在一起,就是这片土地上的希望,就是这片土地上的未来,就是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力量。
一个突然的消息在元旦过后没几天传了出来。
林惟民那几天正在研究院里审阅一份关於区域协调发展的年度报告,窗外灰濛濛的,冬天总是这副模样,天低云暗,空气乾冷,偶尔刮一阵风就能把人的脸割得生疼。
他办公室里的暖气烧得很足,窗玻璃上蒙著一层薄薄的水雾,从外面透进来的光线经过那层水雾的过滤变得柔和了许多,落在桌上那摞厚厚的材料上像是蒙了一层纱。
老周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传真,纸还是热的,墨跡还没有完全乾透。
他把传真放在林惟民面前,说了一句“林书记,您看看这个”。
林惟民拿起来,一眼扫过去,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
传真是国家卫健委发来的,內容是关於某地出现不明原因肺炎病例的情况通报。
措辞很谨慎,数据也很克制,但字里行间透出来的那种紧迫感让林惟民感觉到事情不简单。
他当过省委书记,经歷过清江防汛、经歷过抗洪抢险、经歷过各种突发事件,对这种通报背后的紧张和焦虑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嗅觉。
不是他敏感,是经验告诉他在这种通报里,说出来的往往不是最重要的,没说出来的才是要命的东西。
他放下传真,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那头是老吴,他在卫健委工作了大半辈子,对各种传染病防治的流程和机制了如指掌,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
林惟民问他这个情况到底有多严重,老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惟民心里一沉的话
“林主任,我跟您说实话,我不乐观。
这个传染性很强,我们对它几乎一无所知。
没有药,没有成熟的治疗方案,唯一能做的就是隔离。
但这是一把双刃剑,隔得太松,控制不住疫情;
太紧了,经济受不了,老百姓也受不了。
这个分寸,太难拿了。”
林惟民掛了电话之后,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窗玻璃上的水雾在暖气的作用下慢慢消失了,外面的天还是一副灰濛濛的样子,远处的楼群在雾霾里若隱若现,像是一幅没有画完的素描。
他想起自己在汉东那些年处理过的几次突发公共卫生事件,规模都不大,很快就控制住了,但每一次都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第492章 不好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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