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份报告合上,放在一边,拿起第二份。
是北山县的总结报告。报告的封面印著一幅照片,是一片金黄的麦田,麦田里站著几个农民,手里拿著镰刀,脸上带著笑。
他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麦田他好像去过,那几个农民他好像见过,那个笑他好像在哪里感受过。
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也说不上来是谁。
他把报告翻开,找到“农民收入”那一节。那一节写著,北山县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突破了多少元,比五年前翻了一番还多一点。
翻了一番还多一点,这个“多一点”是多少,他没细看。
他关心的是,这一番是怎么翻的。
是靠种地翻的,还是靠打工翻的?
是靠政策翻的,还是靠市场翻的?
是靠老天爷赏脸翻的,还是靠自己的双手翻的?
他不知道,报告里没写,报告里只写了结果,没写过程;
只写了成绩,没写代价;
只写了笑脸,没写眼泪。
农业农村厅的报告是最后一摞,也是最厚的一摞。
报告涵盖了全省所有地市的乡村振兴工作情况,从產业到人才,从文化到生態,从组织到民生,从政策到资金,面面俱到,无一遗漏。
他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数字太多了,多到他记不住,多到他不想记,多到他觉得这些数字跟他这些年跑过的那些村庄之间,隔著一层什么东西。
那层东西不厚但很韧,像是一层保鲜膜,把活生生的村庄裹住了,把活生生的人裹住了,把活生生的日子裹住了。他能透过那层膜看到里面模糊的轮廓,但摸不到温度,听不到声音,闻不到气味。
他把那些报告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这些年他去过的那些村庄,见过的那些人,听过的那些话。
石门沟那个择菜的老太太,柳河村那个种菊花的老李,清溪镇那个开农家乐的张嫂,河口村那个用手机直播卖货的年轻人。
他们的脸,他们的声音,他们的笑,他们的泪,像放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一幕一幕地闪过。
他想把那些画面留住,但留不住。
时间像一条河,河水流走了,河面上的倒影也碎了,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些画面在他的脑海里渐渐模糊,渐渐褪色,渐渐消失,像那些被风吹散的炊烟,像那些被雨打落的花瓣,像那些被岁月磨平的稜角。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光线从明亮变得柔和,又从柔和变得暗淡。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一个人。
小李在门外犹豫了好几次想敲门,又怕打扰他。
最后还是敲了,轻轻地敲了两下,然后推门进来。
“李书记,天黑了。
您该回去了。”
李达康睁开眼,看了看窗外。
天果然黑了,路灯亮著,把院子里的银杏树照得一片昏黄。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拿起桌上的茶杯,茶早就凉了,他没喝,又放下。
他拿起那摞报告,想放回抽屉里,想了想,又放下了。
他不想再看那些数字了,也不想再想那些事了。
他现在只想回家,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但他知道,他做不到。
那些数字会跟著他回家,那些事会在他脑子里转,那些人的脸会在他的梦里出现。
他逃不掉,躲不开,忘不了。
这是他的命。
从他选择走上这条道路的那天起,他就把自己的命跟这片土地绑在了一起。
土地不会忘了他,他也不会忘了土地。
土地忘了他,还会有新的庄稼长出来;
他忘了土地,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还亮著,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篤篤篤的声响。
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著他这些年走过的路。
从京州市委书记到省委副书记,从京州市委书记到省政府主要负责同志,从京州市委书记到自主创新示范区管委会主任。
这些头衔变了,但脚下的路没变,还是那条通往老百姓心里的路。
路不长,但不好走,弯弯曲曲的,坑坑洼洼的,一不小心就会摔跤。
他摔过,不止一次。
摔了爬起来,拍拍土,看看方向,继续走。
他不是不怕摔,是知道摔倒了没人会扶他,只能自己爬起来。
他不是不想哭,是知道哭了也没人会心疼他,只能把眼泪咽进肚子里。
他不是不累,是知道停下来就会被人超过,只能咬著牙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门上掛著牌子,牌子是铜的,暗金色,在灯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不知道这块牌子还能掛多久,不知道他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待多久,不知道他还能为这片土地干多少事。
但他知道,不管他能待多久,干多少事,他都会认真对待每一天,认真对待每一个人,认真对待每一件事。
这不是他的工作,是他的使命;
不是他的任务,是他的信仰;
不是他的选择,是他的宿命。
他走下楼梯,出了办公楼,走到院子里。
那棵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地摇著,叶片哗哗地响,像是在跟他说“晚安”,又像是在跟他说“明天见”。
他仰头看著那些在路灯下泛著光的叶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朝停车场走去。
上了车,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去哪,发动了车子。
车子缓缓驶出省委大院,拐上主干道。
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红的绿的黄的白的,像是一条流动的彩带。
李达康没有睁眼,他的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灯的光,不是月的光,不是星的光,是那些在田间地头劳作的农民的眼睛里的光。
那光很微弱,但很坚定;
很遥远,但很温暖;
很短暂,但很永恆。
省委召开了全省乡村振兴表彰大会。
会场设在省委党校的大报告厅,台上坐著沙瑞金、李达康和其他几位省领导,台下坐满了从全省各地赶来的先进代表。
有村支书,有合作社负责人,有农业企业代表,有返乡创业青年,有驻村工作队员,有科技特派员。
他们穿著各式各样的衣服,有西装革履的,有穿著民族服装的,有穿著工装的,有穿著军大衣的。
他们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被风吹得粗糙,被岁月刻得沟壑纵横。
他们的手粗糙变形,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粗大。
第443章 表彰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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