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后，李达康让人把高校科研人员到企业兼职兼薪的政策先在高新区试行。
    政策一出台，反响比预想的要大。
    有的高校教师积极响应，主动对接企业；
    有的企业求贤若渴，开出优厚条件吸引人才；
    也有的高校顾虑重重，怕影响正常的教学科研秩序，怕人才流失，怕政策不可持续。
    李达康让老赵把试行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和各方反馈的意见收集起来，边试行边完善，边摸索边总结。
    政策不怕不完善，怕的是永远不去试。
    试了才知道哪里不行，试了才知道怎么改进，试了才知道这条路通不通、能走多远、能走多久。
    政策试行后的第一个月，高新区管委会的门槛差点被人踏破了。
    不是来上访的，是来諮询的，是来报名的，是来毛遂自荐的，是来打听消息的，是来碰碰运气的。
    有的人一大早就来了，管委会大楼的门还没开，他就站在门口等著，手里攥著一沓材料，材料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多少遍，边角都捲起来了，像是一本被翻烂了的旧书。
    有的人从外地专程赶来，拖著行李箱，背著双肩包，满脸的风尘僕僕，一进门就问“政策在哪里兑现”。
    有的人是高校的教授，西装革履，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文縐縐的，但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急切，像是怕来晚了就赶不上这趟车了。
    有的人是企业的老板，穿著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髮乱蓬蓬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说话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但他说的事確实有分量
    他手里有一个项目，急需某方面的技术人才，找了大半年没找到，听说高校的教授可以到企业兼职了，连夜从外地赶回来，就怕名额被別人抢光了。
    老赵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他的办公室门口排著长队，走廊里的椅子不够坐，有人乾脆坐在台阶上，有人靠在墙边站著，有人蹲在地上翻手机。
    老赵的嗓子哑了，嘴角起了泡，眼袋肿得像两只小水袋，但他不敢休息，不敢喝水，不敢上厕所，因为一离开，队伍就乱了，秩序就没了，那些等了半天的人就会不耐烦，就会发牢骚，就会骂娘。
    他心里也急，急著把这些人的诉求记下来，急著把这些人的材料转出去，急著把这些人的问题反馈上去。
    但他不能急，一急就会出错，一出错就会误事，一误事就会耽误人家的大好前程。
    “老赵，你过来一下。”
    李达康站在办公室门口，朝老赵招了招手。
    老赵从人堆里挤出来，额头上全是汗，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三步並作两步走到李达康面前，喘著粗气张著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李书记，您找我？”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
    他不是对老赵不满意，是对这个场面不满意。
    他不是对来諮询的人不满意，是对管委会的接待能力不满意。
    他不是对政策的效果不满意，是对政策的落地速度不满意。
    政策好，好得超出预期，这是好事。
    但好事不能变成坏事，热闹不能变成混乱，秩序不能变成无序。
    他得把这个场子稳住，把这个局面控制住，把这个势头引导好。
    “老赵，你这样不行。
    一个人对付这么多人，你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增加人手，把办公室的年轻人全部动员起来，谁閒著就派谁上。
    不懂政策的，先培训再上岗；
    懂政策的，直接上岗。
    不要怕麻烦，不要怕花钱，不要怕得罪人。
    老百姓大老远跑来，不是来看我们的脸色的，是来办事的。
    让他们等久了，就是我们的失职；
    让他们白跑了，就是我们的无能；
    让他们寒了心，就是我们的罪过。”
    老赵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他的背影在走廊里飞快地移动像一阵风，捲起地上几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纸屑。
    李达康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著走廊里那些排队的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是不高兴，是高兴之余又有些担忧。
    高兴的是政策有了回应，担忧的是政策能不能持续，能不能落地，能不能见效。
    政策出了，人来了，事办了，但如果办了之后没有下文，没有效果，没有变化，那些人下次就不来了，那些企业下次就不报了，那些高校下次就不信了。
    信任这东西，建立起来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毁掉只需要一瞬间。
    五月下旬，李达康又去了一趟汉东大学。
    这一次不是去找周校长喝茶聊天，是去参加一个校企合作签约仪式。
    汉东大学计算机学院与高新区一家做人工智慧的企业签订了战略合作协议，双方將在人才培养、科研攻关、成果转化等方面开展深度合作。
    企业將设立专项奖学金，资助计算机学院的优秀学生；
    计算机学院將选派骨干教师到企业掛职，参与企业的技术研发和產品攻关。
    双方还计划共建一个联合实验室，聚焦人工智慧领域的前沿技术和应用场景，打造產学研用一体化的创新平台。
    签约仪式设在计算机学院的一间会议室里。
    会议室不大，七八十平米，摆著几排摺叠椅，坐满了人。
    有学校的领导、学院的老师、企业的代表、高新区的干部，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媒体记者。
    李达康坐在第一排，旁边是周校长。
    周校长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上次年轻了好几岁，像是一个即將上场比赛的老运动员，浑身上下都透著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劲儿。
    签约仪式很简单，没有花里胡哨的布置，没有冗长的领导致辞，没有繁琐的签约流程。
    双方的负责人走上台，在协议上签了字，交换文本，握手，合影。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乾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李达康很喜欢这种风格，不喜欢那种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把短会开成长会、把小事搞成大事的做派。